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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福安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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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顾仰山试图离开三阳里的同时,罗瀚正在法租界的一间安全屋里焦躁地踱步。
他已经尝试了三种方式联系顾仰山。
第一次是扮作收夜香的老伯。他凌晨四点就爬起来,借了真收夜香人的衣服——那衣服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领口硬得像纸板,气味浓烈得能熏死苍蝇。他推着木桶车靠近三阳里街口,还没转进巷子,就看见两个黑影蹲在拐角处抽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像野兽的眼睛。他刚放慢脚步,其中一人就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罗瀚只能继续往前走,装作无意中路过,一直推到下一条街,后背的汗把硬领子都浸软了。
第二次是像前世那样装成邮差派送报纸。他特意弄了身邮政绿制服,帽檐压得很低,怀里抱着一叠报纸。三阳里的大门始终紧闭,门板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今日无报。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再敲,门缝里探出一只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枪管的圆形黑洞。他只能转身离开,脚步尽量保持平稳,直到拐过街角才敢大口喘气。
第三次,他冒险用了电话。
三阳里巷口有家烟纸店,门口挂着“公用电话”的木牌。他拨通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然后,电话被接起来了——不是顾仰山的声音,也不是丁一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铁皮。
“找谁?”
罗瀚攥紧话筒:“我找……”
他顿住了。该找谁?顾仰山?丁一?任何一个名字说出来,都可能成为证据。
“打错了。”
他挂断电话。
三次尝试,三次都以失败告终。整个三阳里被封锁得像铁桶一样,桶壁是看不见的暗哨、是深夜蹲守的特务、是随时可能拉响的警报。常规的联络渠道全部中断。
而曹元忠那边态度依然暧昧不明,只说“再等等”,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像一张贴在墙上的海报,永远一个表情。
桌上的怀表指向晚上十一点。
表是罗瀚父亲的遗物,银质外壳已经磨得发亮,表盘玻璃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痕。秒针一下一下跳动,像心脏在胸腔里敲击。罗瀚盯着它,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不是滴答,是咣咣,像有人在用钝器一下下敲打他的太阳穴。
他知道,如果不能尽快把重庆方面‘红桃为饵’的指令传递给顾仰山,顾仰山他们随时都有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三轻两重。
罗瀚快步走到门边,没有立即开门。他贴着门板,屏息听了三秒钟。走廊里没有其他脚步声,只有夜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的呜咽。
他拉开门。
李伯垚闪身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竹编的,盖子上的红漆已经斑驳,把手处缠着布条防滑。
“先吃点东西吧。”
李伯垚将食盒放在桌上,自己则大咧咧地坐下,掏出一包烟。烟是哈德门的,红色包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抽出一根,在桌面上顿了顿,叼在嘴里,划燃火柴。
火光映亮他的脸——那张脸罗瀚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像在看一幅褪色的画。眉眼模糊,轮廓不分明,表情被烟雾遮挡。火柴熄灭,他的脸重新隐入昏暗,只剩烟头的一点红。
“看你这样,事情不顺?”
罗瀚没有心情客套。他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沿,指节泛白。
“三阳里被完全封锁了,”他说,“我联系不上顾仰山他们。”
李伯垚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那烟雾在空气中缓缓上升、扩散,像水中晕开的墨。
“这不是很正常吗?”他说,“梁景元这次是动真格的。阿木那个哑巴带队,方圆两条街都布了暗哨。你硬闯肯定不行,别说你,就是只野猫想进去,估计都得被盘问三代祖宗。”
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罗瀚盯着他:“那怎么办?你有办法吗?”
李伯垚笑了笑。
那笑容在烟雾中显得难以捉摸。不是善意,不是恶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深水里的鱼,你知道它在,但看不清它的形状。
“办法嘛,总归是有的。只是……”
他搓了搓手指。
拇指与食指反复摩擦,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那动作罗瀚太熟悉了,意思也很明确,钱。
“我没钱了。”
罗瀚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最后那个勋章都给你了。”
其实罗瀚不是没想过像前世那样直接让李伯垚帮他把情报送进去,只是他已经付不起代价了,总不能还像前世那样灭口吧,好歹这一世的李伯垚也算是他半个救命恩人,要真动手,他会看不起自己的。
李伯垚显然不知道罗瀚的心思,他再次朝罗瀚笑了笑。
“没事,先打个欠条也行。”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推给罗瀚。
那纸条叠得很讲究——先对折,再对折,然后从中间折成直角。边缘压得很实,像被指甲反复刮过。罗瀚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陈掌柜。
字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笔迹潦草但有力。最后一个字收笔时拖出长长的尾巴,像一条游动的蛇。
“明天上午九点,”李伯垚说,“福安茶楼。”
他顿了顿。
“有人会去那里喝茶,坐二楼靠窗第三个位置。你只要坐在他对面,点一壶碧螺春,他就会跟你说话。”
罗瀚握紧纸条:“他是谁?”
“一个做茶叶生意的。”
李伯垚弹了弹烟灰。那截烟灰落在桌面上,散成细密的灰色粉末。
“整个三阳里的茶叶都是他家在供应,包括你那两个兄弟喝的茶叶,都是从他那儿买的。”
他又顿了顿。
“而明天下午,就是他每月固定送货的日子。”
罗瀚的眼睛亮了。
不是发光,是反光——是昏暗房间里突然有了一点微光,正好落在他瞳孔里。那光从深处透出来,像井底终于映出了天空的倒影。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李伯垚打断他。
他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把还剩半截的烟按灭在桌角,那动作干脆利落,像结束一段不值得留恋的谈话。
“我只是告诉你,福安茶楼的碧螺春不错。”
他走到门口。
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罗瀚。
那一眼很长,长得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从罗瀚的眉眼,到他握紧纸条的手,再到桌上那口没打开的食盒。
“对了,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上海这地方,水很深。有些事,看见了得装作没看见;有些人,认识了得装作不认识。”
他顿了顿。
“明白吗?”
不等罗瀚回答,李伯垚已经拉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门轻轻合上,门轴没有发出声音——显然上过油,专门上过油。罗瀚盯着那扇门,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他握紧手中的纸条。
纸条被他攥得发热,边缘嵌进掌心纹路,留下细细的红痕。他又展开看了一遍。陈掌柜,福安茶楼,二楼靠窗第三个位置,碧螺春。
每一个字都像刻进脑海。
他走到窗前,望向三阳里的方向。
远处是一片低矮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他看不见三阳里,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那个方向,在那些屋顶后面,在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街区里。他不知道顾仰山此刻是否安全,也不知道明天能否顺利传递消息。
他只知道,这场危险的游戏,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与此同时,在三阳里,冼碧云正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
月光洒在她平静的脸上。
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控制的平静,是真的没有波澜。像一池深秋的水,风过无痕,雨落无声。她望着顾仰山房间那扇紧闭的窗户,目光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两个同样黑暗的空间。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远处,隐约传来野猫的叫声。
一声,又一声。
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那叫声不是哀鸣,不是预警,只是存在本身发出的声音。它穿过屋顶,穿过巷子,穿过月光,落在冼碧云窗前。
她动了。
只是很轻微的动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指尖触到窗玻璃。玻璃上有夜凝结的露水,冰凉,湿润。她的指尖在那层薄水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
那痕迹很快就被新的露水覆盖,消失不见。
像从未存在过。
夜更深了。
三阳里的巷子里,最后一盏路灯终于熄灭了。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每一条弄堂,每一扇门窗,每一双或睁着或闭上的眼睛。
只有月光还在。
惨白的,清冷的,无声的月光。
照在沉睡的屋顶上。
*** ***
福安茶楼坐落在法租界边缘,是一栋褪了色的赭红色三层小楼。爬山虎从墙角爬到屋顶,在秋夜里叶子已经泛黄,被风吹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只小手在墙上摸索。
罗瀚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街对面找了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一碗馄饨吃了二十分钟,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眼睛却始终盯着茶楼的门口和窗户。二楼靠窗第三个位置一直空着,窗户半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有人藏在后面呼吸。
八点五十五分,他付了馄饨钱,穿过马路,推开茶楼的玻璃门。
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跑堂的伙计迎上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先生几位?”
“一位。”罗瀚说,“二楼有靠窗的位置吗?”
“有有有,先生这边请。”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罗瀚跟着伙计上楼,眼睛余光扫过一楼的客人——三个老人围坐一桌打牌,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独自看报,还有两个外国人在角落喝红茶,低声交谈着什么。没有异常,或者说,没有一眼就能看出的异常。
二楼比一楼宽敞,七八张桌子散落其间。靠窗第三个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一只细颈瓷瓶,插着一枝半枯的桂花。罗瀚走过去坐下,伙计问他要喝什么。
“碧螺春。”他说。
伙计应声离去。罗瀚将目光投向窗外。街对面的馄饨摊还在,卖馄饨的老头正往碗里添汤。更远处,法租界的梧桐树在秋风中抖落最后几片叶子,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不紧不慢,一步一顿,像上楼的人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罗瀚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桌上的桂花上。那桂花已经枯了,花瓣边缘卷曲发黑,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然后,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
罗瀚抬起头。
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色长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却格外明亮,像两口深井里倒映着天光。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油抿过,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碧螺春不错。”那人说。
罗瀚点头:“我也是听人推荐。”
那人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只持续了一秒,然后就收了回去,像从没出现过。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裹的小包,放在桌上,推给罗瀚。
“这是今年的新茶,先生可以尝尝。”
罗瀚接过,隔着布摸到里面是一个方形硬盒。他没有打开,只是收进自己口袋。
“多少钱?”
那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块钱。”
罗瀚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那人接过,仔细叠好,收进怀里。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茶叶虽好,但冲泡有讲究。”他说,“要用滚水,先洗一遍茶,第二泡才出味道。如果火候不对,再好的茶叶也白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罗瀚说。
“明天下午两点,送货的人会经过三阳里后巷。那里的墙有个缺口,被一丛野蔷薇挡住了。搬开蔷薇,就能进去。”
罗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可靠吗?”
“他只是送货的。”对面的人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用知道。你只要把东西交给他,他自然会放进茶叶篓子里。其他的,就看你的运气了。”
他说完,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罗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等等。”
那人停住,没有回头。
“陈掌柜?”罗瀚问。
那人沉默了两秒。
“不是。”他说,“我只是个喝茶的。”
然后他下楼去了。铃铛响了一声,门开又合,一切归于平静。
罗瀚独自坐在二楼,看着桌上那枝半枯的桂花。茶上来了,跑堂的伙计殷勤地给他斟了一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窗外,那棵梧桐树又落下一片叶子。
罗瀚摸了摸口袋里的茶叶盒,硬硬的,硌着手心。他站起身,下楼,付了茶钱,推门走进秋日的阳光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茶楼的同时,街角一个卖香烟的小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小贩把烟盒往怀里一揣,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弄堂。
三阳里的午后比夜晚安静。
不是真的安静,是声音被闷住了——像有人用棉花塞住耳朵,只听得见闷闷的、模糊的回响。偶尔有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也是慢的,拖沓的,像怕惊动什么。
顾仰山坐在窗前,窗帘只拉开一道细缝。
从昨晚到现在,他没有合过眼。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那只黑猫——两点幽绿的光,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还有阿木站在院子里仰望屋顶的身影,像一尊石像,永远定格在那里。
丁一在睡觉。顾仰山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有时会突然停住,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再继续,他也不容易睡着。他们都不容易睡着。
楼下传来脚步声。
顾仰山侧耳细听。不是巡逻特务的皮靴,是软底布鞋,步频很快,像有什么急事。脚步声停在他们房门前,然后是敲门声——三长两短。
不是特务的敲门方式。
顾仰山起身,走到门边。他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顾仰山。”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是冼碧云。
顾仰山拉开门。
冼碧云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上面盖着蓝布。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有脂粉,看起来比平时苍白一些。
“刚蒸好的桂花糕。”她说,“给你们送点。”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却往顾仰山身后扫了一眼,然后落在他脸上。
“丁一呢?”
“还在休息。”
冼碧云点点头,把竹篮递过来。顾仰山接过,篮底沉甸甸的,不只是糕点的重量。
“趁热吃。”冼碧云说。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后巷那丛野蔷薇,开得挺好的。这个季节还能开花,不容易。”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顾仰山关上门,掀开竹篮上的蓝布。上面是一层桂花糕,金黄色的,还冒着热气。他把糕点拨开,下面是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午后二时,后巷蔷薇处,可传信。福安楼。
字迹是冼碧云的。
顾仰山捏着纸条,站在窗前。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手上,把那张纸照得近乎透明。他看见纸的纤维里嵌着细密的纹路,像掌纹,像命运。
他走进里屋。
丁一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看着他。
“冼小姐来过了?”丁一问。
顾仰山把纸条递给他。
丁一接过,看完,抬起头。
“你怎么想?”
顾仰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他说,“她是怎么知道福安楼的。”
丁一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皮靴,沉重,拖沓,是巡逻的特务。脚步声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像钟摆一样准确,一样无情。
顾仰山走到窗前,从窗帘缝隙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阿木站在那盏熄灭的路灯下,一动不动。他的脸隐在阴影里,但顾仰山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这边——不是看着这扇窗,是看着这栋楼,像猫盯着鼠洞。
“不管怎样,”丁一说,“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顾仰山身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下午两点。”他说,“我去。”
顾仰山转头看着他。
“不行,你不能去,”顾仰山说,“如果被发现——”
“如果被发现,大不了就一起死。”丁一打断他,“你昨晚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仰山没有说话。
丁一的手搭上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温暖。
“我们是一起的。”丁一说,“还记得吗?我们昨晚就说好的。”
顾仰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像深山的泉水,一眼能望到底。
“好。”顾仰山说。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顾仰山把那包烟拿出来,拆开,取出藏在第七支烟里的纸条。他重新把它卷成更小的纸卷,用油纸包好,塞进一颗桂圆核里——冼碧云送来的糕点里,有一颗桂圆是空心的,壳早就剥开又合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丁一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如果待会出了意外,”顾仰山头也不抬地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丁一没有回答。
顾仰山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的。”他又说了一遍。
丁一终于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就那么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特务的脚步声,秋虫的鸣叫,远处黄浦江上的汽笛,还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丁一忽然开口。
“顾仰山。”
“嗯。”
“如果这次我们能活着出去,”丁一说,“你想去哪里?”
顾仰山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我想过。”丁一说。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想去一个有海的地方。不是黄浦江这种,是真正的海——蓝的,看不到边的,一直延伸到天尽头的那种。”
他顿了顿。
“我想和你一起去。”
顾仰山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丁一的手。
两只手同样冰凉,同样瘦削,同样骨节分明。它们交握在一起,像两条在深海中游了太久、终于相遇的鱼。
窗外,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