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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夜渡(下) ...

  •   丁一就坐在那把榆木椅子上。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背靠着椅背,姿态甚至称得上松弛。他的左腿搭在右腿上,脚踝交叉;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自然垂落;左手放在桌沿,指尖轻轻扣着桌面。桌上放着一支烟,还没有点燃,就那样横在茶杯旁边,像供在灵前的香。
      他的脸隐在阴影中。
      只有轮廓被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边缘,瘦削的下颌,下颌角转折凌厉像刀裁;微微佝偻的肩背,肩胛骨隔着衣衫顶出两道凸起;脖颈前倾的角度,不是刻意的姿态,是经年累月伏案工作留下的肌肉记忆。整个人像刚从阴湿的地窖里爬出来的物件,带着洗不掉的潮气和霉味。
      顾仰山没有动。
      他的手仍按在腰间,身体重心微微后移,保持着随时可以反击的姿势。
      丁一也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眼睛似乎看着桌上那支烟,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没有方向,像冬夜的湖水。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成一根绷紧的弦。
      不是静止的弦,是正在被绞紧的弦。每过一秒,张力就增加一分。弦身开始震颤,发出人耳听不见的低频嗡鸣,震得空气都起了涟漪。
      最终还是丁一先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像砂纸摩擦木料,不是愤怒的摩擦,是疲惫的、缓慢的、一遍又一遍试图磨平棱角的摩擦。
      “这里就只有我和你。”
      他顿了顿。
      “没别人。”
      听到丁一的话,顾仰山松开按在腰间的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刀柄上撤离,像撤离战场的士兵,缓慢、克制、有条不紊。手垂落身侧时,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丁一,我……”
      “屋顶上凉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仰山没有否认。
      否认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意义。丁一既然能坐在这里等他,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不是推测,不是怀疑,是确凿无疑的确认。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桌上那支未点燃的烟,都在宣告这一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刚翻出去的时候。”
      丁一终于抬起头,望向顾仰山。
      “门没锁。”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种平淡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令人窒息。就像冬天的太阳,没有热度,只有白光,照在身上非但不能取暖,反而衬得影子更黑、更长、更冷。
      顾仰山没有接话。
      他走到桌边,在丁一对面坐下。
      椅子是房东留下的另一把,和丁一坐的那把是一对。椅面同样磨出了包浆,扶手同样被无数手掌抚摸得油润光滑。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木桌,桌面有岁月留下的环形烫痕、刀刻的笔迹、泼洒的墨渍。桌上横着那支未点燃的香烟,像一道楚河汉界。
      “我听见了瓦片碎的声音。”
      丁一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仿佛需要在舌尖上反复碾磨才能成形。
      “听见了冼小姐在院子里说话。”
      他顿了顿。
      “我也听见你回来了。”
      顾仰山盯着他。昏暗中看不清丁一的表情,但他熟悉那双眼睛。那双眼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瞳仁,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像矿井入口。他曾无数次溺毙在那双眼眸里。
      “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出去。”
      “我知道。”
      丁一点头,动作很慢,像颈部生了锈。不是点头,是颈椎一节一节向下弯曲,像破败的楼梯。
      “三阳里被围成了铁桶,常规渠道全部中断。你急着跟罗瀚他们联系,只能冒险。”
      他把顾仰山的行动计划说得一清二楚,仿佛亲眼所见。
      “你想从屋顶走,绕过东边的暗哨,从永安巷的围墙翻出去。永安巷西头有个废弃的巡捕岗亭,门锁已经锈坏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你甚至计算好了时间。阿木十点四十五分换岗,交接班有五分钟空档。这五分钟里,三阳里北侧的巡逻密度最低,所以你选了十点四十五分出发。”
      顾仰山的瞳孔微微收缩。
      丁一知道这一切。
      不是知道一部分,不是推测,是知道全部。每一个细节,每一条路线,每一处时间节点,仿佛他亲自参与了整个策划。
      “但是,顾仰山……”
      丁一抬起眼睛。那双眼在黑暗中终于有了焦距,直直地望进顾仰山的瞳孔深处。不是对视,是穿刺,像手术刀划开表皮,探入肌理。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去,如果回不来,你让我怎么办?其他人怎么办?”
      顾仰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立即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如果你在外围被捕,哪怕你当场自尽,三阳里的封锁也不会解除。”
      丁一继续说。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分析一局棋。棋盘上黑白纵横,每一步都有迹可循,每一步都通向注定的结局。
      “梁景元会加派人手,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在房子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包括碧云,都会被筛出来。”
      他的语速没有加快,语调没有升高。
      “在外面的呢?你不在了,我们的约定就不作数了,你说李伯垚会不会转手就把罗瀚给卖了?还有一直在帮我们的孟洁,她一个柔弱的女医生,你觉得她能扛得住梁景元的审讯吗?还有其他之前跟我们有过交集的人,你觉得梁景元会放过他们吗?”
      他停顿了一下。
      “顾仰山,这个账,你算过了吗?”
      顾仰山的呼吸沉了下去。
      不是叹息,不是呼气,是整个人从内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下沉。像溺水者放弃挣扎,任由水的密度将自己拖向黑暗的、无光的深处。
      “我知道会有风险。”
      他的声音低哑。
      “但我们没时间了。”
      他抬起眼睛。
      “梁景元就给我们三天的时间。现在已经算是过了一天了。只要一天不确定红桃是饵,我们就不能破译它,不然就是叛国。”
      他的语速加快。
      “到时候梁景元给的限期一到,我们交不出破译结果,不也还是死?!”
      “所以呢?”
      丁一的身子微微前倾。
      那支未点燃的香烟横在两人之间,被他的呼吸带动,轻轻滚动了一下。像天平上的砝码,从一端移向另一端。
      “这就是你自作主张的理由?”
      他的语气终于有了波动。
      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是死水被投入石子,表面只有细微的涟漪,但水底已经搅起沉积多年的淤泥。那淤泥翻涌上来,将清浊的界限彻底模糊。
      “你之前总说我做事情不跟提前你商量。”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可你这次想到要跟我商量了吗?哪怕只有一秒钟,你想过‘这件事我应该跟丁一说一声’吗?你想过吗?!”
      他停住。
      “我看别说是商量,你就连告诉我一声的想法都没有,对吧?”
      顾仰山盯着他。
      “告诉你?告诉了你,你就会同意吗?”
      丁一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不会。”
      顾仰山替他回答了。
      “你只会让我等。等更合适的时机,等更完备的计划,等梁景元放松警惕。可眼下的局面,是我们能等的时候吗?说不定在我们等的时候,梁景元的网早就收紧了。说不定在我们等的时候,‘红桃’已经被易修远他们破译了,作为有效情报送到日军参谋部了。说不定在我们等的时候,前线已经有几百几千个士兵因为一份假情报死在战场上了。”
      他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
      “丁一,这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
      “那现在?”
      丁一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阴森。
      “顾先生。”
      他咬字极轻。
      “你今晚的行动,成功了吗?”
      顾仰山沉默了。
      “你选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五分,阿木换岗的空档,理论上可行。”
      丁一开始拆解。
      他的声音像解剖刀,冷静、精准、不带感情,每一刀都落在关节处,每一刀都恰好切开肌腱与骨骼的连接。
      “但你忽略了三个变数。”
      “第一,今晚有月光。虽然不是满月,亮度只有满月的四成,但足够特务从墙外看清屋顶的轮廓。你穿的西装在瓦片上确实不显眼,但月光会勾勒出你的肩线、背弧、臀部曲线,任何与屋脊走势不符的凸起,都会被经验丰富的特务识别。”
      “第二,老梁在外围增加了三道暗哨。你只发现了第一道,永安巷巷口那两个抽烟的。你没发现的是:东侧废弃民宅二楼那个用望远镜观察的;还有西侧弄堂垃圾堆后面那个趴着的。他潜伏了三个小时,身上盖着油毡布和烂菜叶,呼吸管伸出伪装层。你经过他头顶时,他正在换弹匣。”
      他顿了顿。
      “第三——”
      他停住了。
      不是犹豫,是停顿。像外科医生在切割重要血管前,先深吸一口气。
      “那只黑猫。”
      顾仰山的瞳孔收缩成两个针尖。
      “三阳里的野猫一共有十七只。”
      丁一说。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城市卫生局关于流浪猫数量的调查报告。
      “花猫六只,白猫三只,黄猫四只,玳瑁两只,黑白花一只——还有一只通体乌黑的。”
      他停顿。
      “那只黑猫它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会准时上屋顶,蹲在第三个烟囱旁边,就是你今晚藏身的那个烟囱,那边有户人家有个老太太,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就会把晚饭剩菜倒进后院泔水桶。那只黑猫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听到碗筷碰撞声就上屋顶。”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而你今晚的行动路线正好经过它的领地。从你翻出天窗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在观察你。你移动了四十七步,它就跟了你四十七步,且距离从未超过五米。”
      他抬起眼睛。
      “顾仰山,你连这些都不知道,就敢往上房往外闯。”
      顾仰山没有说话。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泛出青白色。
      丁一看着他。
      不是审判的凝视,是目送,像站在月台上目送列车远去,明知这一别或许再无归期,却仍站在原地的目送。
      忽然,丁一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
      轻得像锈蚀的铁门被风吹动,门轴早已干涸,发出吱呀呀的疲惫声响。
      “顾仰山,我知道你急。”
      他说。
      “我知道‘红桃’密码对你们军统的重要性。但我更知道梁景元这次布这个局,本来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想逼我们犯错,逼我们沉不住气。他在赌,赌我们这群人当中有效力于军统的那个人,也就是你,一定会冒险去报信。”
      他停顿。
      “而你今晚的行为,正中他下怀。”
      顾仰山猛地抬眼。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淬过火的刀刃。
      “那你说该怎么办?”
      丁一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支烟,伸出两根手指捏起它。
      不是捏,是拈。
      像拈起一朵落花,一片残叶,一个即将破碎的梦。
      烟在他指尖慢慢转动。
      烟丝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出干燥的棕褐色,不是一种颜色,是层层叠叠的棕:烟草叶脉的深褐,叶片边缘的焦黄,揉碎后露出的浅赭。像秋天卷起的落叶,被时间榨干了所有水分,只剩骨架。
      “你今晚最大的问题。”
      他缓缓说。
      “不是冒险。”
      烟停止转动。
      “是没有留退路。”
      他抬起眼睛,望向顾仰山。
      那双眼在黑暗中亮了起来,窗外透进的月光、窗帘缝隙漏进的路灯光、桌上茶杯釉面的微光,所有微弱的光源汇聚在他瞳孔里,像无数条溪流汇入深潭。
      “顾仰山。”
      他的声音很轻。
      “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他没有等顾仰山回答。
      “是你的下属?你的累赘?还是你棋盘上不需要问过意见就可以牺牲的卒子?”
      顾仰山的手从桌沿移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陷进椅子的阴影里。椅背硌着他的肩胛骨,木质的硬度透过西装、衬衫、里衣,烙进皮肤。
      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说:
      “你不是我的棋子。”
      他停顿。
      “你是我最爱的人。”
      丁一没有动。
      他仍然保持着那个姿态,背靠椅背,左手搭着桌沿,右手拈着烟。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不是表情,不是姿势,是整个人周围空气的密度,那密度变薄了,变得更容易穿透。
      “可你相信我了吗?”
      他的声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不是尾音颤抖,是字与字之间、词与词之间那些看不见的缝隙在颤抖。像地震前地下水的异常波动,只有最精密的仪器才能察觉。
      顾仰山没有正面回答。
      他望向窗外。
      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三盏中有两盏开始闪烁,灯丝将尽,煤油将枯。阿木的身影依旧伫立在那盏灯下,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月光终于从云层缝隙探出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指向黑暗的路标。
      “顾仰山。”
      丁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有没有想过——”
      他停住。
      空气在等待。
      “万一你不小心摔了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每个字都在水的压力下变形、压缩、颤抖,浮出水面时已经快要破碎。
      “我怎么办?”
      顾仰山转回头。
      月光从窗帘缝隙斜射进来,正好切过丁一的侧脸。他看见了丁一的眼睛,不是看见轮廓,是看见了内容。那眼白布满血丝,不是新添的疲惫,是经年累月的失眠在眼底沉积的锈迹。那瞳孔深处,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不是绝望。
      是比这一切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
      那是……
      “我等了这么多年。”
      丁一说。
      他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平静。像冰面开裂,第一道裂缝从中心向边缘辐射,发出清脆的、不可挽回的碎裂声。
      “才能再次见到你。”
      他停顿。
      “如果你没了……”
      他再次停顿。
      这一次停顿很长,长到顾仰山以为他不会说完。
      “我会疯掉的。”
      不是嘶喊,不是哭泣。
      只是陈述。
      像陈述一个已经发生、无法改变的事实。
      顾仰山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被那团看不见的东西彻底堵死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丁一看着他。
      “如果我们之间一定要有人去赌那点虚无。”
      他说。
      “那个人也应该是我,不是你。”
      顾仰山转回头,直视着他。
      他看见了。
      看见丁一眼眶边缘那一层极薄的、正在缓慢蓄积的水光。不是泪,那是比泪更隐忍的东西。是眼睑无法承载的重量,是泪腺即将决堤前最后的坚守。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秋虫的鸣叫。
      不是一只,是无数只。它们的鸣叫声此起彼伏,编织成一张细密的声网,将整个三阳里笼罩其中。远处黄浦江上隐约的汽笛,像这张网的边缘被风吹动,发出低沉的共振。
      那支烟还在丁一指尖转动。
      一圈。
      两圈。
      三圈。
      顾仰山看着丁一手里那支烟,觉得自己喉咙里那团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硬化、钙化、石化。它从一团柔软的无形物,变成了一颗有棱角的、锋利的、随时会划破食道的石头。
      “顾仰山。”
      丁一说。
      “我从那个‘轨迹’回来。”
      他停顿。
      “不是为了亲眼看你在我面前死掉的。”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但这一次,气泡没有破碎。它浮出了水面,完整地、颤巍巍地、折射着月光。
      丁一抬起头。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依然模糊。但那双眼睛终于有了焦距,它直直地望进顾仰山的瞳孔。
      “所以。”
      他的声音平静如死水。
      “如果今晚你真的回不来。”
      他停顿。
      这一次停顿很短。不是犹豫,是决绝——像刽子手在刀落下前深吸的那一口气。
      “我会跟你一起死。”
      顾仰山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所有的语言都在喉咙里碎成了粉末。
      “什么大爱小爱。”
      丁一说。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是笑的反面。是笑被揉皱后重新展开的痕迹。
      “什么大家小家?”
      他停顿。
      “我通通都不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不要了。”
      他顿了顿。
      “我只要你。”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顾仰山。
      “顾仰山。”
      “我只要你。”
      他的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这样,可以吗?”
      他停顿。
      把烟放回桌上。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沉睡的人。
      “可不可以请你以后——”
      他的声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就当是为了我。”
      “多想想。”
      “跟我商量一下。”
      他停顿了很久。
      “好吗?”
      顾仰山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未点燃的烟上。烟身细长,横在两人之间。不是楚河汉界,这是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疤。痂壳早已脱落,但下面的新皮永远比周围更薄、更嫩、更敏感。轻轻一触,就是钻心的疼。
      “对不起。”
      他终于开口。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想过……”
      他停住。
      重新组织语言。
      “我想过你今晚会骂我。”
      丁一没有应声。
      “想过你会说我莽撞,说我沉不住气,甚至说我不够格……”
      顾仰山继续说。
      “但我没想到你会说这些。”
      他抬眼望向丁一。
      “没想到你会担心我回不来。”
      房间里又安静了。
      夜风从窗缝渗进来,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它吹得桌上那张纸微微掀起一角——不是飞起,只是边缘翘起,像鸟试探着展开受伤的翅膀。丁一伸手按住它。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腹与纸张接触,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我确实担心。”
      他说。
      “我担心你死在外头,我连尸首都收不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
      “我担心你被捕后,你会受尽折磨。”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
      “我担心——”
      他停下来。
      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滚动是艰难的、迟缓的,像铁球滚过生锈的轨道。
      “我担心你根本没想过。”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不是愤怒的起伏,是悲伤的起伏。像海浪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
      “你死了,我这个被你留下的人该怎么办。”
      顾仰山没有说话。
      他的影子被窗外透进的微光投射在斑驳的墙上。墙皮剥落处露出下面的泥灰,泥灰剥落处露出更下面的青砖。他的影子覆在上面,轮廓清晰,纹丝不动,像另一层剥落的墙皮。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特务那种沉重的皮靴声,是软底布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那声音极轻,极慢,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足、再转移重心。像猫在陌生环境中探索,也像人怕惊动什么。
      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外停住了。
      顾仰山迅速起身。
      他本能的挡在丁一身前,右手摸向腰间,握住那把冰凉的匕首。
      门外静默了大约五秒钟。
      五秒钟里,顾仰山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听见丁一的呼吸,听见窗外巷子里的路灯发出滋滋电流声。
      然后。
      有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不是推进来,是滑进来。像蛇入洞,像水渗沙。先是一个角,然后是一道边,最后是整个扁平的长方形。
      那是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白色的,很小,大约指甲盖那么大。
      在昏暗的地板上,像一片落下的羽毛。
      脚步声再次响起。
      沙沙,沙沙沙。
      渐渐远去。
      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仰山没有立即过去。
      他等了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从每分钟一百二十次降到八十次,降到六十次。听着丁一的呼吸从浅促恢复到绵长。
      然后,他悄然走到门边。
      弯腰。
      拾起那张纸条。
      动作很慢,很稳像从手术台上取出一枚弹片,然后展开。
      上面有三个用铅笔写的小字:
      福安楼
      字迹娟秀。
      不是临帖练出的娟秀,是女性特有的、手腕力道不足时的轻盈笔触。每一笔都收得很轻,像鸟爪划过雪地。
      顾仰山将纸条凑到鼻尖。
      能闻到一丝极淡的香气。
      不是脂粉香——脂粉香浓郁、甜腻,附着力强,沾上就久久不散。这是更清冽的味道,像薄荷,像草药,像雨后青石板缝里长出的细叶植物。在夜间尤其清晰,像暗处的萤火。
      他走到窗前。
      将纸条凑到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下。
      光线不够,他侧过纸面,让月光从四十五度角斜射。
      纸张是普通的草纸,粗糙,吸墨,市面上随处可买。边缘有细小的纤维,是被撕扯而非裁切留下的。
      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触轻盈,但每一笔的收尾都有一个小小的顿挫。
      不是犹豫的顿挫。
      是习惯。
      是这个人写字时习惯在收笔处轻轻一顿,像完成一个仪式。
      顾仰山不认得这种笔锋。
      但福安楼,
      他知道这个地方。
      法租界边缘,霞飞路与金神父路交叉口。一栋三层砖木结构的老建筑,外墙是褪了色的赭红,爬山虎从墙角一直爬到屋顶。楼下卖茶,楼上设雅间,还有地下一层——据说通着旧法租界的排水系统。
      离三阳里大约三公里。不算远,但也不近。
      那里鱼龙混杂。每天下午,法租界的商人政客在二楼谈生意,卷烟纸、丝绸期货、军火走私;三教九流的江湖人物在一楼喝茶,交换消息、化解恩怨、买卖情报。是个适合秘密接头的地方。
      但现在的问题是——
      他们连三阳里的大门都出不去。
      这个时候给他送来这个地名,究竟是何意?
      是让他想办法出去接头?
      还是告诉他,那里的危险已经解除?
      还是——
      顾仰山的手指在纸条边缘轻轻摩挲。
      这到底是谁送来的信息?
      冼碧云?
      但如果是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她今晚已经在院子里为他解围,说明她一直在暗中观察。她完全可以等他回来后再当面说。
      还是另有其人?
      这到底是陷阱,还是真正的帮助?
      顾仰山将纸条翻转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暗号,没有标记,没有任何可以确认发信人身份的痕迹。
      他又将纸条凑近灯光。
      这一次他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纸的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小的压痕——不是折叠留下的折痕,是手指用力按压留下的印记。那道压痕呈弧形,像指甲陷入纸面时留下的。
      指甲很窄,弧度很小。
      是女人的指甲。
      顾仰山的目光落在丁一身上。
      丁一坐在原处,没有动。他的视线落在顾仰山手中的纸条上,不是凝视,是感知,像盲人“注视”光线,无法看见,但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它的方向、它的温度。
      “福安楼。”顾仰山说。
      丁一的眼睑微微垂下。
      不是闭眼,是垂落,像窗帘被缓缓放下。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细密的阴影。
      “这是冼小姐的字。”丁一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是要让我们去福安楼吗?”顾仰山问。
      “我们”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无意带过。但丁一听见了。
      “不知道。”丁一说,“也许这只是她给的一个备选。”
      “也许吧。”顾仰山说。
      他没有继续追问。
      夜更深了。
      窗外的路灯又灭了一盏,只剩中间那盏还亮着。阿木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灯光下只剩空荡荡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出潮湿的青光。
      顾仰山将纸条重新折叠。
      不是折回原来的形状——他改变了折法,叠成更小的方形,塞进西装内袋,和那包香烟并排放置。锡纸包和草纸包,两个截然不同的触感,隔着布料紧挨着。
      他的手停在内袋位置。
      “丁一。”
      他背对着椅子说。
      丁一没有应声,但顾仰山知道他在听。
      “如果——”
      顾仰山停住。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那团石化的东西开始松动,边缘剥落细小的碎片。那些碎片划过食道内壁,每一片都锋利如刀。
      “如果今晚我没有死,但因为一些事情回不来了。”
      他说。
      丁一没有说话。
      “你会怎么办?”
      顾仰山转回身。
      他看见了丁一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口深井。井口长满青苔,井壁斑驳,水面以下漆黑一片,看不见底。但此刻,有什么东西从井底浮了上来。
      不是光。
      是暗。
      是比黑暗更黑暗的东西。
      “我会等你。”
      丁一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直等。”
      他顿了顿。
      “等到等不动的那天。”
      顾仰山没有说话,他相信丁一不会说谎,至少这一点不会。
      “所以你一定要回来。”丁一说,“无论多难,无论多久。”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但不是火焰的温度,火焰会灼伤,会燃尽。是体温的温度,是血液流过血管时散发的那一点微不足道、却持续一生的温热。
      “因为有人在等你。”
      窗外传来远处轮船的汽笛。
      一声,两声,三声。
      是货轮出港的信号。
      顾仰山将手从内袋移开。
      他看着丁一。
      “我会回来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许一个承诺。
      “无论多难。”
      他顿了顿。
      “无论多久。”
      丁一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他的眼睑终于松开了。
      那垂落的窗帘被缓缓卷起,露出窗后的光。
      很微弱。
      但足够照亮一个人的脸。
      “那好。”丁一说。
      他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不是尖叫,是沉吟。他走到窗前,站在顾仰山身侧,望着窗外那盏最后一盏还亮着的路灯。
      “福安楼。”他说。
      “明天我会想办法探查一下。”
      顾仰山没有阻止。
      他知道丁一一旦做出决定,任何劝阻都没有意义。况且,他也没有理由阻止,这是丁一的选择,就像今晚的行动是他的选择一样。
      “小心。”他说。
      “你也是。”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
      月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纠缠,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三阳里的屋顶上。瓦片上的夜露反射出万千点细碎的光,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远处,黄浦江上的货轮正缓缓驶出港口。
      汽笛声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尾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的绸缎上绣下一道银色的线。
      福安楼。
      三个字在顾仰山脑海里反复盘旋。
      不是文字,是坐标。
      不是地点,是方向。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更久以后,他们终将走出三阳里,走进那张看不见的网中。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夜——
      他侧过头,看见丁一的脸庞被月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轮廓不再是锋利的刀裁,不再是嶙峋的骨骼。是曲线,是弧度,是夜露将棱角融化后留下的湿润痕迹。
      今夜,他们还在彼此身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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