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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不会爱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冼碧云就醒了。
      她醒得很安静,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没有声响。她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弯弯曲曲的,像一道干涸的河。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才慢慢坐起来。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
      她侧耳听了听,什么也听不见。顾仰山和丁一的房间门关着,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精神。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楼梯是老式的木楼梯,踩上去会吱呀吱呀地响。她扶着栏杆,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
      是油烟的味儿,混着葱花和蛋香。
      她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那香味从楼下飘上来,热乎乎的,钻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子人间烟火的气息。她站在楼梯上,愣了好几秒,才又往下走。
      厨房里亮着灯。
      丁一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拿着一双筷子在碗里搅着什么。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那截小臂瘦瘦的,骨节分明,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不知道是被什么压的。
      灶台上搁着一碗搅好的蛋液,黄澄澄的,旁边放着葱花、盐罐、一小碗猪油。锅已经烧热了,油在锅里滋滋地响,冒着一层细细的白烟。
      丁一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他看到她,笑了一下,笑容有点松垮,像是还没完全醒透。“冼小姐,起得这么早?”
      “你不也是。”冼碧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睡不着,”他说,“干脆起来做点吃的。”
      丁一转过身去,用筷子挑了一小块猪油放进锅里,又倒了一碗水进去。他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水倒进去的时候,锅里滋啦一声响,冒起一股白烟,他往后退了半步,眯着眼,等那白烟散了,才又凑上前去。
      “你这是做的什么啊?”冼碧云问。
      “阳春面。”丁一头也不回地说,“好久没做了,手都有点生了。”
      冼碧云看着他忙活的背影,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往锅里下面条,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往碗里舀猪油、倒酱油、撒葱花,看着他被油烟呛得直咳嗽,咳得脸都红了,还硬撑着不肯离开灶台。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那你怎么不叫顾仰山做?”她问。
      丁一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顿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冼碧云看出来了。她把那一下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他昨晚睡得晚。”丁一说,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他多睡会儿。”
      “睡得晚?你们昨晚回去之后做贼了吗?难不成,你跟顾仰山...”冼碧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丁一,一脸看好戏的模样,“老实交代,你们谁是上面?”
      “想什么呢,不是你想的那回事。”丁一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去够盐罐,够了两下没够着,索性不放了。“其实也没什么,就解了点东西。”
      “解了什么?”冼碧云追问道。
      “红桃密码,梁景元给的密文。”丁一说。
      冼碧云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密码...”她说,“我记得你在那个‘过去’已经解出来了呀,怎么还需要解?难道密文不一样了吗?”
      丁一没有说话。
      他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放进碗里,用筷子拌了拌。葱花浮在汤面上,绿莹莹的,猪油化开了,油花在汤面上漂着,亮晶晶的。他端着碗,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低头看着那碗面,像是要从中看出什么天机来。
      “也不是,”他顿了一下,“就是...觉得让他找点事情做做也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他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面,眼神有点散,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冼碧云看着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她了解丁一,了解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每一次语焉不详。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打马虎眼,什么时候在用一个谎言去盖另一个谎言。
      现在,他在打马虎眼。
      “为什么?”她追问道。
      丁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蜻蜓点水,但冼碧云捕捉到了里面的东西,有犹豫,有挣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味儿都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他说,把碗递给她,“吃面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冼碧云接过碗,没吃。她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盯着丁一。
      “丁一,”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丁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一张面具啪地贴在脸上。他笑得很自然,自然得有点不自然。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弯起来的弧度也恰到好处,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没有,没有,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他说,“你别瞎想。先吃面吧,不然一会儿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冼碧云没接他的话茬。
      她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丁一。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刻意营造的轻松,看着那轻松底下压着的东西——那东西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眼底,压得他的眼神都不太透亮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该不会...还没告诉顾仰山吧?”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是说那个‘过去’的事情...
      空气凝固了。
      丁一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本来要去拿另一只碗,手伸到一半,就那么悬着,不进不退,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雕塑。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一点面粉,白白的,沾在皮肤上。
      冼碧云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丁一。”她叫他,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多了点心疼,又多了点责备。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搅得她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了,“你怎么能不告诉他?”
      丁一慢慢把手收回来。他低着头,看着灶台上的东西,蛋液、葱花、盐罐、酱油瓶,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像是在清点什么东西。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神。
      “其实也不算是没说。”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说了,只是有些部分...我没说全。”
      他抬起头,看着冼碧云。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东西。那东西像是一口深井,表面上看着平静,但井底有什么在翻涌,黑沉沉的,看不清是什么。
      “冼小姐,”他说,“你觉得他应该知道吗?”
      冼碧云沉默了。
      她看着丁一,看着他脸上那种故作轻松的表情,看着他眼底那口深井,看着他嘴角那个牵强的弧度。她想说“应该”,想说你和他在一起,你们应该坦诚相待,不应该有秘密。但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知道丁一在顾虑什么。
      “你们的政治立场不同,”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心照不宣的事,“迟早会出问题的。”
      丁一没说话。
      他转过身去,把锅里的水倒掉,用抹布擦灶台。他擦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把每一块瓷砖都擦得干干净净。他的背影很瘦,毛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底下透出来,两块骨头凸起来,像两座小小的山丘。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
      “你光知道有什么用?”冼碧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后,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油烟味儿,“你得解决啊。”
      丁一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靠着灶台,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冼碧云知道那水底下有暗流。
      “怎么解决?”他问。
      冼碧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生气。不是生他的气,是生这件事的气。是生这个时代的气,生这些破事的气。为什么两个人在一起,就不能简简单单的?为什么非要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横在中间?政治立场、身份背景、家族渊源,这些东西算什么?这些东西有一个人重要吗?
      “像上辈子那样,”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把他拉过来。”
      丁一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很小,但很坚决。像是这个动作在他心里已经排练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从来没有动摇过。
      “以顾仰山他们家当前的立场,”他说,“不适合。”
      “顾家是顾家,顾仰山是顾仰山。”冼碧云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带着一股子倔劲儿,“你还分不清吗?”
      “分得清。”丁一说,“但我分得清没用。他是顾家的人,他身上流着顾家的血,他做的每一个决定、走的每一步路,都会被贴上顾家的标签。他可以不认顾家,但别人不会不认。他可以不站在顾家那边,但别人会把他推到那边去。他们家现在的位置太敏感了,不能动,一动就会出事的。”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但冼碧云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很深很沉的,像是一条河,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所以呢?”她问,“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说?”
      丁一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着面粉,指缝里还有一点葱花,指甲剪得很短,短得贴肉。他把手上的面粉搓了搓,搓成细细的粉末,粉末从指缝间落下来,落在灶台上,落在他的裤腿上。

      “冼小姐,”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还记不记得,上辈子顾仰山帮着我们送孟洁和其他医生离开上海的那次吗?”
      冼碧云愣了一下。
      “我记得。”冼碧云说,声音有点哑。“那时候你们还约好要在延安见面。”
      “可后面他去了南京,一去就是四年。”丁一的声音更轻了,“那四年,他的处境过得一点也不好。”
      丁一没有说细节,没有说顾仰山后来经历了什么。那些东西太沉了,沉得他不想去碰,不想去翻,不想让那些东西再一次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溺水的人伸出手,把他拖进水底。
      但冼碧云都知道。
      “所以这一世,”丁一说,“我不想再让他那样了。”
      冼碧云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丁一。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手指上沾着的面粉,看着他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习惯,是一种把所有的苦涩都咽下去之后,留在脸上的痕迹。
      “丁一,”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你真的很不会谈恋爱。”
      丁一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不会谈恋爱。”冼碧云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点点生气,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上辈子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这辈子你跟顾仰山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
      丁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表情有点茫然,像是一个被人戳中了要害但又不知道要害在哪里的人。
      “你总是这样,”冼碧云说,声音微微提高了,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劲儿,“总是觉得自己扛着就行了,觉得只要对方不知道,对方就不会受伤。可你想过没有?你瞒着他,他就不受伤了吗?”
      丁一没说话。
      “你以为你不告诉他那些事情,就是为他好?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就是保护他?”冼碧云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但她控制不住,“丁一,你错了。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谁保护谁,而是——坦诚。是绝对坦诚。”
      她咬重了“绝对”两个字。
      “你知道什么叫坦诚吗?”她继续说,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忍着,“不是那种‘我为你好所以我不告诉你’的坦诚,不是那种遮遮掩掩说一半瞒一半的坦诚。那种不叫坦诚,那叫自以为是。”
      丁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变了。那层故作轻松的面具裂开了,裂缝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蔓延到眉间,蔓延到整张脸上。面具底下的那张脸,是疲惫的,是脆弱的,是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无力感的。他的眼睛亮着,但那亮光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水雾在晃,晃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
      “比起为你受伤,”冼碧云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一团棉花,软得像月光,“他更害怕的,是你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为他受罪。”
      丁一的喉结动了动。
      “两个人在一起,”冼碧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温柔的东西,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同甘共苦,才是爱。”
      这话落在空气里,轻轻的,但砸在人心上,沉沉的。
      丁一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他的睫毛在颤,颤得很轻,一下一下的,像蝴蝶扇翅膀。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那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忍着什么。他的手指蜷着,蜷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冼碧云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他听进去了。她知道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话,去面对这些话,去决定怎么做。她知道自己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
      她转过身,端起桌上那碗面。
      面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葱花浮在上面,一动不动。她用筷子挑了一口,放进嘴里。面有点坨了,软塌塌的,但味道还不错,咸淡刚好,猪油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葱花的辛辣。
      “面凉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下次早点叫我,我帮你看着火。”
      丁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冼碧云端着碗,走到楼梯口。她刚要上楼,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冼小姐。”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
      丁一站在灶台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不那么轻浮了,变得沉了,沉得像是一块石头投进水里,咕咚一声,沉到底。
      “谢谢。”他说。
      冼碧云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别谢我,”她说,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淡,“要谢,就谢你自己。你要是没听进去,我说一百遍也没用。”
      她转身上楼了。
      楼梯还是吱呀吱呀地响,但她这次没刻意踩轻。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笃,笃,笃,像心跳。
      她走到二楼的时候,经过顾仰山和丁一的房间。
      门开着一条缝。
      她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顾仰山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弓着,正在穿鞋。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袖子没有挽起来,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领口的第一颗也扣着,一丝不苟。他的头发有点乱,后脑勺有几撮翘起来,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怎么睡。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门缝撞在一起。
      顾仰山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很淡,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礼貌,而是一种默契,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是他知道她在楼上跟丁一说了什么,又像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空气里的味道不一样了。
      “冼小姐,”他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早。”
      “早。”冼碧云说。
      她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端着那碗凉了的面,看着顾仰山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然后朝门口走来。
      他拉开门,看到她还在,微微挑了一下眉。
      “丁一在楼下?”他问。
      “嗯。”冼碧云说,“在做早餐。”
      顾仰山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微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别的东西。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绕过她,往楼下走去。
      冼碧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宽,步态很稳。他跟丁一不一样,丁一走路的姿势是散的,松松垮垮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跑。他走路的姿势是紧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脚下踩着的是他自己的路,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不后悔,不退让。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忽然想起一句话,她刚才跟丁一说的话。
      同甘共苦,才是爱。
      只可惜,这份爱已不再属于她。
      她把那碗凉面放在走廊的窗台上,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她闭上眼睛。
      楼下传来两个男人的说话声,隔着一层楼板,听不太清,只能听到声音的轮廓。一个低沉些,一个清亮些,低沉的像是在说什么事,清亮的像是在笑。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起起伏伏的,像一条河,流过清晨的寂静。
      冼碧云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 ***
      与此同时,梁景元正提着水壶浇桌上那盆君子兰,敲门声便响了。
      “进来。”他头也没抬。
      进门的是阿木,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便默然退到一旁。
      梁景元浇花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纸袋上。他搁下水壶,不紧不慢地擦干手指,这才将纸袋拖到面前,解开缠绕的棉线。
      里面是两份档案。
      他先抽出第一份,里面是几页履历和一张二寸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眉目清秀,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锐利,倒不似寻常深闺千金。
      梁景元的目光逐行扫过。
      “孟公馆?卫生署长孟明义的千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纸页,目光在“家庭背景”一栏停了片刻,随即翻到下一页。
      “北平协和医学院毕业,毕业后去了德国深造,成为了施瓦兹医生的爱徒,两年前随施瓦兹医生回沪。”他略一挑眉,继续往下看,“现于施瓦兹诊所任职。孟明义去年底有意将她调至卫生署,挂了个医务稽查的虚职,但她以个人名义拒绝了……”
      梁景元将第一份档案搁到一旁,又拿起第二份。
      这一份显然是一桩申请的附属材料。他翻开首页,便看见一行批注——“申请岗位:李约瑟所长及其未婚妻专属健康顾问。”
      他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良久。
      “李约瑟所长的未婚妻……”他低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又翻回第一份档案,重新端详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子直视镜头,神情从容,嘴角微抿,看不出半点攀附权贵的谄媚,倒有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清。
      “卫生署长的千金,留洋回来的高材生,放着好好的官不做,偏要去一家小诊所当医生,现在还上赶着给一个英国瞎子当私人健康顾问。”梁景元将两份档案并排摆在桌上,身子往后靠进椅背,双臂抱在胸前,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半晌。
      先是孟明义,这位卫生署长向来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可如今却让自己的独生女去给李约瑟这个跟日本人有特殊关系的英国瞎子当专属顾问,是想近水楼台,往东园寺家族靠拢,还是另有所图?再是这位孟小姐,高文凭,高资历,之前是宁愿不当官也要当医生的千金大小姐。如今放着好好的诊所工作不做,偏偏来主动应征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差事。她图的又是什么?难不成还真是看上‘李约瑟’这个瞎子了?
      他的目光越过桌面上摊开的档案,落在窗外熹微的晨光里。窗外隐约传来早市的嘈杂,他却不闻不问,只慢慢转着手中的钢笔。
      “孟明义,孟洁……”梁景元把这两个称呼在舌尖滚了一遍,忽然轻轻笑了。
      他俯身将那份申请表格抽出来,对着光细看。申请日期是刚好就是李约瑟进三阳里的那一天。
      “有意思。”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李约瑟前脚刚要进研究所,后脚她就知道了,还想到对方需要一个健康顾问,连冼碧云这个突然出现的未婚妻都写进去了。这个卫生署长的千金,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阿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梁景元把两份档案重新塞回纸袋,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牛皮纸封面。他将两个纸袋叠在一起,又用手指将边角按平,仿佛在对待什么要紧的东西。
      “这对孟家父女,倒是比我想的更有意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早晨的凉意漫进来,将屋里的沉闷驱散了几分。
      他望着窗外,嘴角仍挂着那点笑意,眼神却已经沉了下去。李约瑟’这个瞎子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所有人都千方百计的挤到他跟前去?
      “我现在,对我们这位李所长倒是越来越感兴趣了。”他转过身,对阿木说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闲谈。
      可他心里想的,已经不止是李约瑟了。
      当然,他也更加期待着关于红桃密码的破译结果,不知道这位‘李约瑟’所长会不会让他失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不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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