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光翟为耀   三阳里 ...

  •   三阳里主楼,会议室。
      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午后的日光斜射进来,却照不亮这间屋子里凝滞的空气。长条桌边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是纸张摩擦的窸窣,提醒着这里还有活物存在。
      下午三点刚过,梁景元就让人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会议室。有人猜测是截获了新的密电需要紧急处理,有人猜测是要宣布延长时限或改变规则,也有人猜测那位坐在中间的盲人所长,终于要交卷了。
      这最后一种猜测太过荒谬,以至于连猜测者本人都觉得有几分可笑。三天就想要破译出一套完整的军事密码?就算是活着的密码学之神也未必能做到,更何况只是一个瞎子。
      丁一和顾仰山是最后到的。
      顾仰山搀扶着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不仅是因为丁一,更是因为顾仰山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厚实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封口被火漆严密封闭的牛皮纸信封。那信封像一块磁铁,吸住了所有或疲惫、或焦虑、或麻木的目光。
      丁一依旧穿着那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杖尖端规律地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移动的蜡像,只有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空洞地、却莫名让人觉得能洞悉一切地“望”向前方。
      他在主位坐下,顾仰山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的信封握得死紧,指节泛白。
      梁景元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摊着几页电文抄报,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看了丁一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人到齐了可以开始了。
      丁一没有等他开口,他微微侧头,顾仰山就立刻上前一步,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长桌中央。
      “梁所长,”丁一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刻意锤炼过的、能让人不由自主集中注意力的韵律,“我今天是来交结果的。”
      丁一的这一句话,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那个信封上。
      “根据您提供的材料,”丁一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一份日常工作报告,“能译的,我都译出来了。再加上那半本密码本,应该足够掌握这部电台大部分的情报。”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万青第一个反应过来,或者说,第一个失去反应能力。他猛地抬起头,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都没注意到,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突然甩上岸的鱼。
      “什...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得不真实,“李所长,您……您说什么?”
      “我说,”丁一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耳背的老人说话,“这次密码,我已经破译出来了大部分,够用了。”
      “这不可能!”
      董劲波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嘎——”一声,他整个人撑在桌面上,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角暴起来。“这三天的截获报文、加上电讯处之前积累的历史数据,光密文组就有上千组!这么大的数据量,而你们只有两个人!就三天时间!怎么可能?!”
      他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一场百米冲刺,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死死盯着丁一,又盯着桌上那个信封,仿佛只要看得够用力,就能把那个信封瞪穿,看到里面那些不可能存在的破译成果。
      丁一微微歪了一下头,脸上露出一个近乎自责的表情。
      “说起来惭愧,”他说,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如果不是昨晚脑疾复发,今天早上九点之前,我就能全部破译出来。唉,白白耽误了我一天时间。”
      安静。
      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如果说之前的安静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大脑在拒绝接受信息时的短暂空白,那这一次的安静——
      是恐惧。
      是人在面对超出认知范围的事物时,本能的、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一个盲人,用两天时间,破译了一套完整的、随时在变化的军事密码体系。这不是“快”,这是不可能。这是对在座所有密码学家过去三天所有努力、所有焦虑、所有失眠之夜最彻底的、最残忍的否定。
      李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李域猛地坐直身体,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那是数学家遇到真正的天才时,本能的、无法抑制的兴奋与战栗。
      沈万青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某种青灰色的、近乎透明的颜色。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桌沿,用力到骨节发白。
      易修远终于抬起了眼睛。
      他从会议开始就一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那支从不离手的铅笔在指间缓缓转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此刻,他睁开眼,看向丁一。
      那双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之前那种刻骨的傲慢与轻蔑。有的只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认真”的审视。
      “我不信!”董劲波的声音更高了,更尖锐了,几乎破了音,“即使有了那半本密码本,但你们只有两个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两天时间破译一套完整的军事密码体系?这不合逻辑!这不合常理!是不是你和军统暗中有什么往来,得到了其他参考信息——”
      “董先生。”顾仰山掷地有声:“李先生是东园寺家的人。难道你是在质疑东园寺家族在危害中日亲善,破坏大东亚共荣吗?”
      顾仰山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有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董劲波的喉咙上,将他剩余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查理。”丁一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温和的微笑,“董先生的怀疑,很合理。如果今天换成是我,坐在他的位置上,听到有人说两天破译了一套密码,我也会怀疑,这很自然。”
      他微微顿了一下,手指在手杖顶端轻轻敲了敲,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哒、哒”声。
      “但是,怀疑归怀疑,事实归事实。如果您,又或者是在座的各位,对我的破译结果有任何异议——”
      他伸出右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指向桌上那个信封。
      “我们可以现场验证。”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那羽毛的边缘,是刀。
      “密文在这里,密码本在这里,我的破译结果也在这里。大家可以随便挑,随便查,随便验证。如果有一条对不上,你们都可以把我李约瑟当作内奸交出去,但如果都对上了——”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可那未尽的、悬在半空中的意思,比任何完整的句子都更令人胆寒。
      董劲波的脸色从通红变成了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了青灰。他缓缓地、不受控制地坐了回去,不,是滑了回去,整个人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沥青,软塌塌地瘫在椅子上。
      沈万青终于动了,他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走到丁一面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近乎卑微的笑。
      “李所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特有的那种黏腻的、浑浊的质感,“您……您别动气。小董他……他就是好面子,说错了话。他这个人,您是知道的,业务能力一般,脾气倒是大……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说着,转头狠狠瞪了董劲波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确,闭嘴,想死别拉着大家一起。
      丁一轻轻摆了摆手,姿态优雅、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在拂去胡须上的灰尘。
      “无妨。”他说,语气淡得像一杯白水,“董先生说的没错,我的确和军统有往来。”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人头顶。
      连梁景元都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们的锄奸队曾经绑了我三天,”丁一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往事,“到现在,他们还天天想要我的脑袋。关于这一点,我想梁所长应该很清楚。”
      他微微侧头,朝向梁景元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苦涩与无奈。
      梁景元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幅度极小,几乎不可察觉。
      “不过,”丁一话锋一转,脸上的苦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审视,“我很好奇。同为密码学家,在座的诸位,也都为东亚安定做出了杰出贡献,可为什么他们的锄奸队不来绑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地、几乎是仪式性地“扫视”了一圈,但在场所有人都觉得,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眸,正在一个一个地从他们脸上划过。
      “难道是诸位的脑袋,在他们看来,还不够分量吗?”
      安静。
      彻底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沈万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一幅被突然定格的、丑陋的画像。但他的表情,在这僵硬的瞬间之后,却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与旁人截然不同的东西。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受伤的左手。那日,他刚从密会会场出来不久,就被冼碧云的车拦住了。她口口声声要跟沈万青接头,他原本是不信的,但她提到了延安,提到了苏苏,提到了他的胃病,甚至提到了他‘白夜’的身份...这让沈万青不得不相信冼碧云就是自己人。他带她去寓所,是因为冼碧云说组织要他紧急撤离,他提出要带上李域和李环,可没想到却在他们回寓所的路上遭遇伏击。后来这次袭击事件被梁景元栽赃到□□这边,就因为冼碧云遗留在现场的那辆福特汽车。据说还端了一个裁缝店的据点,幸好没有抓到人,也没有人员伤亡,不然他真的难辞其咎。
      想起那晚的情景,沈万青不禁打了个寒噤,他放下手,强迫自己停止回忆。脸上的笑容重新堆砌起来,却比刚才更加用力,也更加僵硬。
      李域和李环同时看向自己的老师。他们不知道沈万青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真实到令人心悸的恐惧。
      李域皱了一下眉头。李环的目光在丁一和沈万青之间快速切换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诸位——”
      梁景元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几乎要凝固的沉默。他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李所长既然已经把结果交上来了,与其在这里做无谓的质疑,不如——”
      就在这时——
      “梁所长!”
      一个年轻特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梁景元的话。
      小特务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页电报抄报纸,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梁景元面前,双手递上那张纸。
      “梁所长,军统的电台又发报了!这是新截获的,从电讯科那边刚送过来!”
      梁景元接过抄报纸,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展开,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丁一身上。
      “李所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您的破译结果已经交上来了。现在,我们有一条新来的密文。您介不介意——”
      “不介意。就用这条新来的密文,验证一下我的破译成果”丁一几乎是立刻接过了话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请便”。“当然,梁所长,您现场随便找个人同步验证一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他说完,甚至微微侧了一下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梁景元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他转头看向阿木,微微点了一下头。阿木会意,上前一步,将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取出里面的密码本手稿,翻开到对应的页面,放在桌上。
      然后,梁景元转头看向那个小特务。
      “把密文抄在黑板上。”
      “是!”
      小特务快步走到大厅角落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工工整整地将那串数字抄了上去——
      0517 8842 3328 4156 7728 3398 2290 1314
      白色的粉笔字在黑板上格外刺眼,像一串死神的密码。
      所有人都盯着那串数字。梁景元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易修远和沈万青身上各停留了一秒。
      “虽然还没有到我们限定的破译时间,”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全局的意味,“但想必各位也有了一些进展。不如请沈教授、易教授一起试试?也好有个对照。”
      这句话说得极巧妙。“也好有个对照”——听起来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公平的机会,但实际上,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层更深的意味:他要验货。不是只验丁一的货,而是验所有人的货。他要看看,这三天,到底谁是真的在工作,谁是……在混日子。
      沈万青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的纸条,开始低头推演。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没破译出来。三天时间,他带着两个徒弟拼了命地推演,也只摸到了一些零散的、不成体系的规律,距离真正译出一条完整的密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现在,梁景元当众点了他的名,他不能说自己不会,不能说自己不行。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但他的手,在拿起笔的那一刻,忽然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纸条上,却没有聚焦。他的脑子里,此刻翻涌的不是那些数字和符号,而是另一幅画面——那天晚上,冼碧云曾经说过,组织会另外派人进三阳里获取情报。可后来她再次出现的时候,她却成了李约瑟的未婚妻。难道她自己就是她口中那个被组织派来的人?又或者是其他人?
      想到这,沈万青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回到眼前这些数字上来。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现在他要做的,是译出这条密文,是活下去,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易修远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那支铅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他这三天唯一的“工作成果”,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和数字。
      他开始写了。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那支在他手里向来行云流水的铅笔,此刻每写一笔,都要停顿很久,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痛苦的拉锯。
      丁一依旧坐着,手杖拄在身前,姿态慵懒,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顾仰山站在他身后,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将那串密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极轻极轻地念给他听。
      没有人注意到,丁一的嘴角,在听完那串数字之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转瞬即逝。
      “好了。”梁景元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这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推演时间。“请各位把结果交上来。”
      沈万青犹豫了一下,将手里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递了过去。易修远没有犹豫,只是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折了一下,也递了过去。丁一微微睁开眼,朝顾仰山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顾仰山立刻上前,将丁一刚才轻声告诉他的那行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一张干净的纸条上,双手递上。
      阿木将三张纸条收齐,走到黑板前。
      他先拿起粉笔,将易修远的结果抄了上去——
      八时诛()逆()()()
      然后,是沈万青的结果——
      八时()()()光()()
      最后,是丁一的结果——
      八时诛陈逆光()()
      当最后一行字出现在黑板上的时候,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低低的议论声。
      沈万青看着黑板上的三行字,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如释重负的、近乎感激的庆幸,最后,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因为他的答案,和丁一的答案,在前半段几乎一模一样——“八时”两个字,三个人都译出来了。“诛”字,易修远和丁一译出来了,他没有。“陈逆”两个字,只有丁一译出来了,他和易修远都空缺。但至少,他的答案里有一个“光”字,和丁一答案里的“光”对上了。
      这至少说明,他不是完全在瞎蒙。
      但易修远的脸色,就没有那么好看了。
      答案总共就只有八个字,但他只破译出四个字,‘八时诛’肯定是对的,‘逆’大概率也是对的,但其他的,他完全摸不到边,猜都猜不出来,只能任由它空着,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近乎耻辱的失败。他向来以天才自居,向来对所有人都嗤之以鼻,向来觉得这间屋子里除了他自己,其余全是庸才。但现在,一个瞎子,用两天时间破译了一套他三天都摸不到边的密码,还当着他的面,译出了一条比他完整得多的密文。
      他的脸色晦暗,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那支铅笔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仿佛随时会折断。
      梁景元死死盯着黑板,目光在那三行字之间来回扫视。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那两个空缺上。
      “这最后两个字,”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迫性的、不容回避的质询,“谁也没破译出来吗?”
      他转过头,看向易修远。
      易修远额上渐渐冒出冷汗。那不是夸张的、戏剧化的冷汗,而是真实的、因为大脑高速运转和巨大心理压力共同作用而产生的、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抹了一把,手指在额头上留下一道湿痕。
      “这两组数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都不在密码本里。至少,不在那半本残册里,恐怕只能盲猜。”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黑板上的那行字——“八时诛陈逆光()()”。
      “陈逆光……”他喃喃自语,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还剩两个字,应该是地名。光……光……”他反复念着这个字,大脑飞速检索着上海所有以“光”字开头的地名,“光复路?光启路?光华……不对,这都三个字了……”
      沈万青也皱起了眉头,眼镜滑到鼻尖,他推了推,声音里带着一种学术探讨式的认真:“可上海并没有什么地名是光字打头……不,有是有,但一般都是两个字以上。这密文里只剩下两个数字位,最多对应两个汉字,不可能是三个字的地名……”
      他忽然顿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试图用“不可能”来解释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密文在那里,丁一的答案在那里,“光”字也在那里,空缺也在那里。如果真的不可能,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的思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这时,丁一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只激起极细微的涟漪,就消失不见。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笑声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踩进陷阱时的满足。
      “为政府工作的陈姓官员可不少,”他说,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跟朋友聊天,“军统就不怕杀错了?我猜,这空着的应该是人名。”
      易修远冷笑了一声。那冷笑里没有轻蔑,而是一种本能的、防御性的反击。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一个瞎子面前低头,哪怕那个瞎子刚刚用事实证明了自己比他强。
      “四字人名?”他的声音尖锐,像一根针,“新政府里有陈姓四个字的官员吗?”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愣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脸上的冷笑凝固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黑板,瞳孔微微收缩。他似乎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什么,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深处浮上来,像一条沉睡已久的蛇,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丁一。
      丁一没有看他。丁一正在顾仰山耳边轻轻说着什么,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然后,只见顾仰山上前一步。他从阿木手里接过粉笔,走到黑板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擦去了丁一答案里最后两个空括号,将答案工工整整地补上了——
      八时诛陈逆光翟祖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退后一步,将粉笔放在黑板槽里,转身走回丁一身后。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但他的背脊挺得比刚才更直了,像一把被终于出鞘的、寒光凛凛的刀。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三个字——“光翟祖”。
      ‘光翟祖’是什么?新政府里哪有叫‘光翟祖’或者‘翟祖’这个名字的官员?
      沈万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反复念着这三个字,试图从记忆里搜刮出任何一个与之相关的信息。没有,完全没有。他在汪伪政府工作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任何一个叫“光翟祖”的人。
      易修远也在看。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那东西就在脑海的边缘,在意识的深处,像一条滑溜的鱼,怎么都抓不住。
      “光翟……光翟……”他反复念着这两个字,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他脑海里的迷雾——
      “光翟为耀。”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死寂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钟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是智商被碾压之后,终于追上一步的、近乎疯狂的兴奋。
      “这是拆字!光翟……合起来,是‘耀’字!原来如此!朋鸟为鹏,屯耳为邨,手癸为揆……光翟为耀!密码本里碰到笔画繁复的字,就拆成两个简单的字来发报!所以……所以‘光翟’不是两个字,是一个字!是‘耀’!”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布一个重大的发现,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是不如他,我只是……只是晚了一步。
      “八时诛陈逆耀祖!”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句话,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梁景元,眼神灼热,“梁所长,请问这位陈耀祖,现在人在上海吗?!”
      这个名字落地的瞬间,大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陈耀祖。
      汪伪政府外联部部长,日本人的重要棋子,此刻正在上海。三天前,他梁景元亲自安排的安保了方案,为的就是陈耀祖今晚在新亚饭店面向社会各界的“和平演讲”。所有的警卫、所有的布控、所有的应急预案,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而现在,一条刚刚截获的军统密电,清清楚楚地写着一句话——
      八时诛陈逆耀祖。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他最薄弱的地方。
      梁景元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阿木。
      阿木会意,无声地退出会议室。不到一分钟,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便衣的特务。那特务快步走到梁景元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在场所有人都只能听到一些含糊的、破碎的气音。但丁一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捕捉到了其中几个关键词:“八点”、“新亚饭店”、“陈部长”、“将近七点半”。
      梁景元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窗外,深秋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在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一串昏黄的、摇摇欲坠的珠子。远处的街道上,车灯如流萤般划过,每一盏都可能载着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丁一依旧坐在那里,手杖拄在身前,姿态慵懒,表情平静。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乏味的戏剧。
      沈万青坐在他的位置上,下意识看向自己受伤的手,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近乎荒谬的想法。这样的能力,如果这李约瑟就是冼碧云说的那个自己人该有多好。
      不,不可能。
      人人都知道这李约瑟是东园寺大公的义子,还是个瞎子,他怎么可能...
      可万一呢……万一他就是呢……
      冼碧云,查理,再加上李约瑟,这三个人,如果都是自己人,那他们……
      想到这,沈万青抬起头,看向丁一。
      那个瞎子坐在主位上,姿态慵懒,表情平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的眼睛是半闭着的,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东西。
      沈万青忽然觉得,这个人,或许真的可以试着拉拢。
      这时,梁景元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冷静的、掌控一切的面具。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只有最敏锐的人才能捕捉到的颤抖。
      “李所长,”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你能为自己的破译结果负责吗?”
      这句话的重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负责”——不是学术上的“负责”,不是工作上的“负责”,而是用命负责。如果情报是错的,如果陈耀祖今晚平安无事,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乌龙——那么,提供这份“破译结果”的人,就要承担所有的后果。
      梁景元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替罪羊。
      丁一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钟里,大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盲人的回答。顾仰山站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丁一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不是程式化的,不是自嘲的,也不是嘲讽的。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冰冷的、刀锋一样的笑。
      “看来,”他说,声音依旧平淡,但平淡底下,有某种东西在缓缓流动,像冰层下的暗河,“梁所长还是不相信我的能力。”
      他微微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不过——”
      他伸出右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指向梁景元的方向。
      “我能为自己的破译结果负责。”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那羽毛的边缘,是刀。
      “那梁所长呢?你能为自己的怀疑负责吗?”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如果你因为怀疑我,而不上报这条情报,最后陈耀祖真的出了事,你梁景元,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