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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密码研究所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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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像一把温柔的刷子,将一夜的雾霾从上海的天空中一点点抹去。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在楼梯扶手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洋洋的金色光带。
丁一从二楼卧室下来。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像是某种懒洋洋的晨间仪式。他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还有点翘。
顾仰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都还没换上正装,一前一后走进一楼饭厅。
冼碧云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锅里的煎蛋滋滋作响,油香混着米粥的清甜,弥漫在整个饭厅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桌布上,把粗陶碗的边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
“早。”丁一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报纸翻了翻。头版又是那些老掉牙的社论,他扫了两眼就扔到一边。
顾仰山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把三副碗筷摆好。
门铃响了。
顾仰山起身去开门。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个包裹走回来。包裹不大,但沉甸甸的,外面的牛皮纸上盖着好几个印章,一看就是走特批渠道送来的,一路上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盯过。
“什么东西?”丁一抬起头。
顾仰山拆开包裹。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套精装的德文原版数学书,烫金的封面在晨光中闪着光,书脊上的字母烫得锃亮;还有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二件银质餐具,每一件都打磨得锃亮,刻着繁复的花纹,一看就是上等的货色。
“梁景元派人送来的,”顾仰山抬起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还挺快。你昨天才刚跟他要,今天就送过来了。”
丁一走过去,拿起一把银勺,在手里掂了掂。勺柄上的花纹硌着指腹,沉甸甸的质感让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勺子在指间转了个花,像变魔术似的,然后稳稳接住。
他转过头,对厨房方向喊了一声:“碧云,出来看。”
冼碧云端着一盘煎蛋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额角有一缕碎发掉下来。她看见丁一手里的银勺,又看了看桌上的木盒,眼睛亮了一下。
“梁景元送的?”她问,语气淡淡的,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嗯。”丁一笑了笑,把银勺放回盒子里,然后把整个木盒推到冼碧云面前,拍了拍盒盖,“给你的。没想到昨天我那个‘刮牙’的借口,他还真信了。”
冼碧云接过木盒,低头看着里面锃亮的银餐具,手指轻轻抚过勺柄上的花纹。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丁一那张故作随意的脸。
“你啊,就爱拿人家当冤大头。”她说,声音里带着笑。
“不坑白不坑嘛,反正他乐意当。”丁一理直气壮。
冼碧云把木盒收进厨房柜子里,出来的时候端着三碗粥。粥熬得浓稠正好,米粒开了花,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她把碗放在桌上,三个人坐下吃饭。
阳光落在桌布上,暖洋洋的。勺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细碎,像是一种只有家才能发出的白噪音。
丁一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什么,把那套德文数学书推到顾仰山面前,书脊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哦,对了,顾仰山,这个给你。”
顾仰山看了一眼那套书,又看了一眼丁一。“给我的?”
“嗯,我又不真搞数学研究,”丁一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你德文底子弱,多看看。反正咱俩住一起,你啃完了给我讲就行。别到时候连密码本都翻译不了,那我们三个可就真的只能靠这套银勺子过活了。”
顾仰山看着那套书,沉默了两秒。书封上的烫金字母在他瞳孔里闪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把书接过来,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冼碧云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丁一,你端水端得挺好的。”
丁一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咸菜差点掉回碗里。他看看冼碧云,又看看顾仰山,嘴角扯了扯:“什么端水?”
“没事,”冼碧云笑了笑,低下头喝粥,“就是觉得今天的早餐,醋放得有点多了,有点酸。”
丁一拿起勺子,又喝了一口粥,抿了抿嘴唇。
“酸吗?”他转头看向顾仰山。
顾仰山头都没抬。“刚刚好。”
冼碧云看了顾仰山一眼,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丁一也笑了,摇了摇头,继续吃。
阳光从窗户爬进来,一寸一寸地挪过桌面,挪过粥碗,挪过筷子,挪过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早餐过后,顾仰山开车送丁一去密码研究所。
车子是从特工总部调来的一辆黑色的轿车,不算新,但保养得很好,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顾仰山坐在驾驶座上,丁一坐在后排。
两个人都换上了西装。
丁一的西装是深灰色的,剪裁合体,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在镜子前多站了两分钟,把领带结推到刚好卡住领口的位置,不松不紧。他的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
顾仰山的西装是藏青色的,比丁一的低调一些,但肩线收得极好,衬得他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刀。他发动车子,驶出巷口,引擎的低鸣在清晨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刚抽出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卖早点的小摊已经收了,地上还留着一些水渍和零星的油迹。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混着自行车铃声和行人的咳嗽声,汇成一首属于早晨的交响曲。
车子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顾仰山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路,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车子驶过两条街,顾仰山终于开口了。
“丁一。”
“嗯。”
“今天到了研究所以后,你得小心。”
丁一从后座探身,伸手拍了拍顾仰山的肩膀。他的手指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不用言说的笃定。
“别担心。”
顾仰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睛又盯回前方的路。
“我不是担心你演不好,”顾仰山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车厢里能听见,“你演得很好。好到我有时候都觉得你真的是个盲人。但问题是——”
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密码研究所,那本身是汪伪最核心的情报机关,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清晨饭桌上那种淡淡的调侃,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压在舌尖上的凝重。
“里面的人都是佐佐木和梁景元千挑万选的情报精英。破译科的、加密科的,哪个不是人精?你绝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儿戏。稍有不慎——”
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丁一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更重了。
“等着我们的就是千刀万剐。”
丁一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墨镜镜片上跳来跳去,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
“还有,”顾仰山顿了顿,“研究所里的人,咱们一个都不认识。谁是梁景元的眼线,谁是可以争取的对象,分不清。”
“这不是还有你吗?你替我看啊。”丁一说。
顾仰山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的脾气。想想昨天你在会议室的那番话,痛快是痛快了,但也得罪了不少人。今天是正式上班,能收敛就收敛。”
丁一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的天窗。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得罪了又怎样?”他说,“他们能破译密码吗?不能。能救陈耀祖吗?不能。那他们有什么资格让我对他们客气?”
顾仰山皱了皱眉。“丁一,我知道你聪明。但聪明不是万能的。有些事情,不是靠算计就能算出来的。”
“比如?”
“比如人心。”
“人心哪有战争可怕?再说了,你看我现在这不还是全须全尾、活蹦乱跳的吗?”
丁一的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倔强。
“我倒想看看,他梁景元还能作出个什么样龙潭虎穴来!”
顾仰山没有笑。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的那道竖纹像刀刻的一样。
“丁一。”
车子驶过一段坑洼的路面,颠簸了一下。丁一的身体跟着晃了晃,但他没有去扶任何东西,只是稳稳地坐着。他看向了后视镜,看到了顾仰山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命令,不是警告,而是担心,担心他出事,担心他露馅,担心他回不去。
丁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你那边呢?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我配合什么?”
顾仰山摇了摇头。“目前没有。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安全第一,任务可以等,命不能重来。”
丁一看着后视镜里顾仰山的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也是。”丁一说。
顾仰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过最后一个路口,密码研究所的绿色铁门出现在视野里。那扇门漆成深绿色,在灰色的围墙中间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只半闭的眼睛。门顶上拉着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
大门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顶上拉着铁丝网,一圈又一圈,像是不允许任何东西飞出去。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警卫,腰杆挺得笔直,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们的目光警惕地盯着每一辆进出的车辆,右手始终保持在枪套附近的位置。
顾仰山摇下车窗,递上通行证。证件上贴着丁一的照片,盖着特工总部鲜红的印章。警卫仔细核对了上面的信息,又探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丁一。
警卫敬了个礼,按下开关。
铁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生涩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古老的门槛正在被跨越。
车子驶入大门的那一刻,丁一看见入口处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像是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他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笔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这就是密码研究所的所长秘书,江秘书,也就是梁景元的秘书。
看见车子进来,江秘书微微欠了欠身,角度精确得像用量角器量过,不高不低,不卑不亢。然后他就站在原地等待,不急不躁,像一只守候猎物的猫。
顾仰山把车停好,下车打开后座的门。
丁一下车前,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都在发胀。然后他缓缓吐出来,像是在把“丁一”这个人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排出去。
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本来有神的、锐利的、会看人也会被看的眼睛,忽然失去了焦距。瞳孔散开,目光变得涣散而空洞,像是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他的肩膀微微下沉,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拿起靠在座位旁边的盲杖,走下车。
盲杖点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哒、哒、哒
江秘书迎上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经过专业训练。
“李所长,早上好。梁所长让我在这里等您。”
丁一的头微微转向他声音的方向,那个转动的角度精确得像是用陀螺仪校准过的,不快不慢,不多不少。他的嘴角浮起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温和、儒雅,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
“江秘书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恰到好处。
“应该的。”江秘书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手臂平伸,手掌朝上,姿态标准得可以拍进礼仪教学片。“这边走。我先带您和顾先生参观一下研究所。”
顾仰山站在丁一右手边,让丁一扶着他的手肘,引着他往前走。盲杖在他们前方轻轻点着地面,节奏稳定,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间隔上。
丁一的墨镜后面,那双空洞的眼睛始终朝着正前方,一动不动。镜片上映出大楼的轮廓和天空中缓慢移动的云。
他们走进大楼的那一刻,丁一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
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期待。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像剧场大幕拉开前的那几秒屏息。
他听见了呼吸声。
七八个人的呼吸,有的急促,有的平稳,有的刻意压得很低很低。那些声音从大厅的各个方向汇聚过来,像一群躲在草丛里的小动物,既想冲出来看清楚,又不敢靠得太近。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李所长好!”
七八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的响亮,有的羞涩,有的带着一丝颤抖。像是一群学生突然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紧张又兴奋。
丁一的脚步顿了一下。
盲杖在空气中点了两下,没有找到任何障碍物,但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那是真实的惊吓,不是演的。他确实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在这里等他,前世他们可都在大门口。
顾仰山的手在他手肘上轻轻收紧了一下。那个力道很轻,但丁一读懂了:没事,稳住。
丁一迅速调整了姿态。
他的脸上浮起一个微笑。那个微笑温和、从容、无懈可击,像一个真正的学者在接受后辈的致意,不热情,不冷淡,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他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舞台上谢幕。
“大家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个字,不卑不亢,带着一种天然的、不需要证明的优越感。
那些年轻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眼睛亮得像灯泡,有人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就是李约瑟?”
“真的是他……”
“天哪,他真的看不见吗?他刚才朝我们笑的时候,我以为他在看我……”
窃窃私语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那些年轻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脚步慢得像在泥沼里跋涉,恨不得把这段路走成一整天。有人差点撞上门框,有人在同伴的胳膊上掐了一把又一把。
江秘书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转向丁一。
“李所长,刚刚那些年轻人,大都是破译科的破译员,还有一小部分是加密科的加密员。”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真诚的温度——或者至少听起来像是真诚的温度。
“他们最崇拜的就是您。李约瑟密码已经是密码界的传奇了,一听说您要来,都兴奋得不行。”
丁一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但顾仰山看见了,那是丁一在表演“被捧得飘飘然”的表情。墨镜后面的眼睛依然空洞,但他的头微微昂起,下巴抬高了半寸,盲杖点地的节奏轻快了一些,像是在用一种非语言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值得这些赞美。
“传奇,”丁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得意,像是在品尝一颗糖的味道,“这个词用得不错。”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盲杖点地的节奏确实轻快了,哒哒哒的,像是一首欢快的小步舞曲。
江秘书走在前面,引着他们穿过大厅,步入走廊。
走廊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有铜牌,刻着各个科室的名称,铜牌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光线苍白而均匀,照得走廊里没有任何阴影,也没有任何温暖。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纸张的油墨味和地板蜡的化学香气。这是所有机关大楼里都会有的味道,但在这里,它多了一层含义——秘密的味道。
“这间是破译科,”江秘书指着一扇门,脚步没停,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原本应该由易修远易处长主理的,但易处长已经被调走了,破译科现在由董劲波科长代理。”
丁一点了点头,表情平淡。墨镜下面的眼皮没有动一下。
“隔壁是加密科,”江秘书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沈万青沈处长是主管。”
顾仰山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他的目光从每一扇门上扫过,像一台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再过去,是总务处,主要负责所里的行政后勤、档案管理、人事考勤什么的。总务处现在由叶殷叶处长主管,叶处长,也就是咱们梁所长的太太,您应该已经见过的。”江秘书指着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不过叶处长今天好像不在,出去了。”
丁一朝着那个方向微微侧了侧头。盲杖点在走廊的地砖上,节奏稳定,哒、哒、哒。
顾仰山趁机试探道:“怎么董科长和沈处长都不在吗?”
江秘书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官腔。
“董科长和沈处长一起去开会了。”
顾仰山心里一沉。“开会?为什么我们李所长这边没有收到通知?”
“这次的会议主要是关于西戈密码的。梁所长交代过,李所长需要在新密码设计上攻坚克难,就不能让他在这上面花费无谓的时间和精力去牵扯,所以这次的会议只通知了破译科和加密科。”
丁一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秘书正要继续往前走,总务处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丁一的耳朵捕捉到了。他的头微微转动了半寸,朝着那个方向。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面料很软,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珠光。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下摆自然垂落。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长裙,裙摆刚好盖住膝盖,走起路来有细微的沙沙声。
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春天的柳枝。她的手上夹着一叠文件,白色的纸页在灯光下反着光。走路的姿态很端正,背挺得笔直,但又不显得僵硬。
她的五官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耐看的、越看越舒服的好看。眉眼之间有一种朴素端丽的气质,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世界慢了下来。
丁一的头转了过去。
墨镜后面的眼睛定定地朝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他的脖子跟着她的移动缓缓转动,像一个缓慢的、不受控制的追踪镜头。
顾仰山的手猛地扯了一下丁一的袖子。
那个动作很隐蔽,只有丁一能感觉到。袖子被扯了一下,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像是一个紧急信号:收敛,收敛,你的头转得太明显了。
丁一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像被人从梦中叫醒。他把脸转了回来,但墨镜下面,他的真实眼睛迅速眨了两下,像是在消化什么。
那个女人走近了。
高跟鞋的声音从远到近,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嗒、嗒、嗒——
她的脚步声和走廊里的其他人脚步声不同,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像是一首轻柔的曲子。
她在距离丁一一臂之外的地方停下脚了步,她朝丁一微微欠了欠身,动作优雅而克制。
“李所长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颗颗圆润的珠子落在玉盘上,每一个字的音准都恰到好处,“我是叶处长的助理,易爱达。”
丁一颔首致意。他的头低下去的角度刚好,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学者的从容。嘴角的微笑还挂着,但比之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易助理好。”
易爱达直起身,目光在丁一脸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丁一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太友善。
然后,她礼貌而疏离的笑了笑,从丁一身边走过,往走廊的另一头去了。
高跟鞋的声音从清晰到模糊,从大到小,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然后消失。
丁一的头又跟着那声音转了过去。这一次转动比上次更慢,更隐蔽,但顾仰山还是看见了。他的手指又在丁一的手肘上按了一下,这一次力气大了一点。
江秘书看着丁一的表情,有些奇怪。他的目光在丁一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李所长,怎么了?”
丁一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温和、从容,带着一种绅士特有的优雅,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闻到了一股优雅的香水味。”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
江秘书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了然的笑容。“李所长闻香识人,我也是长了见识了。”
他没有再追问,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楼梯了,二楼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