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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淘汰 梁景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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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景元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的视线在几个密码专家之间来回扫动,像是在寻找一根救命稻草。但易修远的脸色是灰白的,沈万青在低头沉思,其他人更是一脸茫然。
没有人能帮他。
梁景元转身走出了大厅。他的脚步很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阿木和那个便衣特务跟在他身后,几乎是半跑着才能跟上他的速度。
“所长,”特务压低了声音,“真要上报?”
梁景元没有回答。
他脑子里在高速运转,转速快得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各种念头在里面翻涌、碰撞、厮杀,谁也不让谁。
丁一那张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那个笑容,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话。
你能为自己的怀疑负责吗?
梁景元停下了脚步。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便衣特务不敢出声,只是安静地等在一旁。
梁景元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烟,掏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又拿下来。如此反复了三次,那根烟始终没有被点燃。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李约瑟(丁一)是错的呢?
如果今晚的行动扑了个空,如果陈耀祖的演讲照常进行,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他梁景元的脸往哪儿搁?堂堂一个情报部门的负责人,被一个瞎子数学家的破译结果牵着鼻子走,最后发现是一场虚惊。这个消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去?
这是其一。
如果李约瑟不是错的,而是故意的呢?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从梁景元脑海深处悄无声息地爬了出来。如果李约瑟给出的破译结果本身就是假的,如果这是军统设下的一个圈套故意让他取消演讲,或者故意让他把陈耀祖转移到一个更加危险的地方,那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其二。
但如果李约瑟是对的呢?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让梁景元后背发凉的。
如果李约瑟是对的,如果陈耀祖真的会在八点钟遇刺,如果因为他梁景元的犹豫和怀疑而导致这位部长大人血溅新亚饭店,那他梁景元的命,恐怕都不够赔的。
这不是丢官罢职的问题,这是要掉脑袋的问题。
这是其三。
三个念头像三把刀,同时架在梁景元的脖子上。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每条路都通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三十五分。
距离八点还有二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
梁景元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沈万青说出“木越为樾”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那不是被说服的光,而是自己想通了什么的光。如果李约瑟的破译结果是编造的,沈万青不可能通过它解开自己之前的难题。
还有,李约瑟说“我能为自己的破译结果负责”的时候,他的那个表情不是心虚,不是逞强,而是一种笃定。而那种笃定,梁景元只在两种人身上见过,一种是真正的天才,一种是亡命之徒。
李约瑟会是亡命之徒吗?
不像。
那他就是天才。
梁景元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犹豫、挣扎、纠结,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雾,露出了底下坚硬的岩石。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便衣特务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所长,去哪儿?”
“打电话。”
梁景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做完重大决定的人。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已经伸向了电话机。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稳稳地拿起了听筒。
拨号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颗子弹,从他指间射出去,带着一种一去不回头的决绝。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然后被接起来。
“我是梁景元,”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紧急情况。陈耀祖部长八点在新亚饭店的和平演讲,可能遭到刺杀。我请求立即取消演讲,或者加强安保,对会场进行全面排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梁景元觉得自己像是在等待一场宣判。
“你的情报来源?”
“密码破译。我们截获了军统的密电,破译结果指向陈部长今晚八点遇刺。”
“可靠吗?”
梁景元张了张嘴。
他想起李约瑟(丁一)那张脸,想起那个笑容,想起那双没有焦距却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
“可靠。”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跳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简短而有力的字。
“好。”
听筒里传来挂断的声音。
梁景元握着听筒,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特务小心翼翼地开口:“所长……”
梁景元放下听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吐了出来。
“走,”他说,“去新亚饭店。”
新亚饭店的门前,灯火通明。
七点四十五分。
宾客们已经开始陆续入场。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们穿着华丽的旗袍,三三两两地往里走。侍者在门口引导着,笑容可掬,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祥和,那么毫无防备。
梁景元的车停在饭店对面的街角。他没有下车,只是透过车窗看着对面那扇富丽堂皇的大门。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像是某种焦虑的外化。
七点五十分。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远处驶来,停在饭店侧门。几个便衣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进饭店。他们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但梁景元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他看见其中一个便衣在进门的时候,和门口的侍者说了几句话。侍者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继续迎宾。
很专业。
七点五十五分。
饭店大堂里,客人们正在寒暄。有人在谈论时局,有人在谈论生意,有人在谈论今晚的演讲。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幅画。
但在这幅画的背后,有人正在做一件不正常的事。
梁景元的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梁先生,我们在演讲台下方发现了一个包裹。”
梁景元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要动它,”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镇定得多,“叫拆弹组。”
“已经在路上了。”
八点整。
陈耀祖的车队准时到达。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中等、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步伐稳健,面带微笑,向周围的人点头致意。
梁景元看着他从自己车前走过,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想喊,想冲上去,想把陈耀祖拦住。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那些便衣已经做了该做的事。
陈耀祖走进饭店大门的时候,一个便衣迎了上去。他们说了几句话,陈耀祖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侧门,而不是正厅。
梁景元看见那个背影消失在侧门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八点零三分。
对讲机里再次传来声音。
“梁先生,拆弹组已经到达。包裹确认是一枚定时炸弹,□□设定在八点十五分。”
八点十五分。
梁景元闭上眼睛。
八点十五分,那正是陈耀祖预计上台演讲的时间。如果炸弹在那个时候爆炸,他正在演讲台上,必死无疑。
如果他们没有拦截,如果他没有打电话,如果他没有相信李约瑟——
他不敢想下去了。
“拆除。”他说。
“是。”
八点十分。
对讲机里传来第三个消息。
“炸弹已安全拆除。我们在现场还发现了两名持枪人士,应该是刺杀陈部长的人,已控制。”
梁景元睁开眼睛。
他看着车窗外新亚饭店那扇灯火辉煌的大门,看着那些还在谈笑风生的宾客,看着这个刚刚与一场灾难擦肩而过的夜晚。
他的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它是真实的。
他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便衣特务从副驾驶座上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老板,成了。”
“嗯。”
“李所长那边……”
梁景元睁开眼睛。
“回三阳里。”
三阳里的大厅里,气氛和梁景元离开时完全不同了。
丁一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闭目养神,神态,姿态和梁景元离开前一模一样。顾仰山还是站在他身后,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其他人就没这么淡定了。
沈万青在来回踱步,脚步急促,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易修远坐在角落里,脸色灰白,额头上还挂着没干的冷汗。董劲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李环和李域兄妹俩小声地嘀咕着什么,声音低到听不清。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结果,又或者,等一个判决。
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
梁景元走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丁一身上。
丁一还是那个姿势,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说,他在听。
梁景元走到他面前,站定。
“李所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到令人窒息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丁一缓缓坐正,脸转向梁景元声音的方向。他的脸上里没有紧张,没有好奇,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平静,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梁所长回来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看来陈部长还活着?”
梁景元看着他,然后,梁景元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向丁一弯下了腰,鞠一个标准的、没有任何保留的鞠躬。
大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沈万青的脚步骤然停住,易修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董劲波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丁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仅此而已。
“李所长,”梁景元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郑重,“炸弹已经在演讲台下方找到,定时装置设定在八点十五分。另外有两名刺客已被控制。”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平稳底下的余悸。
“陈部长安全了。”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大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沈万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李环不自觉地抓住了李域的胳膊,手指收紧,像是怕自己站不稳。就连一直阴沉着脸的易修远,脸上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弛。
丁一还是那个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一翘,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淡然。
“那就好,”他说,“陈部长吉人天相,自有神明保佑。我这个做学问的,不过是碰巧蒙对了几个数字而已。”
碰巧,蒙对了,几个数字。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谦虚,这是炫耀,赤裸裸的炫耀。
梁景元看着他,目光复杂。
李约瑟,这他到底是什么来路?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他为什么能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解开这个死结?而且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一个盲人,怎么可能比所有明眼人都看得更清楚?
这些问题在梁景元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今天,多亏了有三位专家鼎力相助,我们才成功的躲过了一场劫难。”梁景元的声音变得更加正式,“我梁某人一定会替大家向新政府请奖,尤其是李所长,您绝对是头功。”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露出了不同的表情。沈万青微微点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易修远低下头,看不清表情。董劲波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又消失了。
丁一歪了歪头。
“请奖?”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一个奖章能换多少钱?能让我少破译十组密码吗?能让我不头疼吗?”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
“不能的话,还是算了吧。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我上次要的那套德文原版数学书尽快买来,哦,对了,还要再加一套银餐具。梁太太给我准备的那些勺子都太钝了,刮得我牙疼。”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段话。有人想笑,但不敢。有人想说什么,但张不开嘴。
梁景元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要奖章?”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困惑。请奖,这对于任何一个在这个系统里做事的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事。奖章、晋升、地位、权力,这些东西多少人挤破头都得不到。而丁一就这么轻飘飘地一句“算了吧”,像是在拒绝一块不合口味的糖。
“一个破奖章又不能当饭吃,”丁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耐烦,“而且我戴着它走在路上,别人会以为我是卖纪念品的。”
顾仰山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丁一这种说话方式。
丁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他整了整衣领,抚平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抬起头,脸朝着梁景元的方向。
那个表情里没有傲慢,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对了,梁所长,”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和一个人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交易,“三天前,您在这里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梁景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他说过的话,每一句都记得。
大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但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丁一往前走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他的盲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那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您说破译不出来的人,都要被淘汰,如今,好像只有我一个真正掌握了这套密码,那其他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就是这片羽毛,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梁景元。
梁景元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在闪烁,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计算。
“这样……不太好吧,毕竟这三天,大家都努力了……”梁景元还在试图和稀泥,但丁一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努力?”丁一说,“天才不过是见我的门槛,在天才面前,努力又算得上什么?”
“当然,如果梁所长觉得为难的话,我还可以再退一步,我不需要你真的杀人,你只要把破译结果最差的人,从三阳里淘汰就行。”丁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他的回答。
那个姿态不是请求,不是提醒,而是一种要求,一种不容置疑的要求。
“梁所长,”丁一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多了一丝不耐烦,“你刚才说要为我请奖。但我不需要奖,我只需要你兑现你的承诺,你连这个做不到吗?那我可得好好重新审视一下我们的合作。”
听到丁一的话,易修远觉得自己像是被盯住了,后背一阵阵发凉。
谁是最差的人?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易修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双手曾经在密码本上翻飞如蝶,此刻却像两片在风中飘零的枯叶。
梁景元沉默了。
这个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大厅里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久到有人开始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久到墙上的挂钟走过了整整一分钟。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很多事情。
他在想易修远的资历。易修远在这个系统里干了多少年?十年?十二年?他是最早一批加入密码破译工作的老人,经验丰富,人脉深厚。把他淘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得罪一整个派系,意味着树敌,意味着未来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等着他犯错,等着他倒下。
他在想丁一的价值。丁一用了两天时间,完成了他们半个月都完不成的工作。丁一解开了所有人解不开的密码。丁一救回了陈耀祖的命。这样的人才,如果留不住,如果得罪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梁景元亲手把一把绝世好剑推给了对手,意味着他永远失去了一个可能改变战局的人。
他在想自己的位置。他是三阳里的负责人,但这个位置不是铁打的。有很多人盯着他,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有人评判,有人质疑,有人反对。淘汰易修远,会有人骂他忘恩负义、翻脸无情。不淘汰易修远,会有人说他言而无信、优柔寡断。
而且,梁景元还想到一件事,一件他本该早就注意到但从来没有人说出口的事。
三阳里的问题,从来不是密码的问题。
三阳里的问题,是人。
是那些坐在这里、吃在这里、拿在这里,却没有办法真正出成果的人。是那些仗着资历、倚老卖老、互相推诿的人。是那些在舒适区里待得太久,已经忘记了怎么拼命的人。
这些人,迟早会把三阳里变成了一潭死水。
而此刻李约瑟,就是一块石头,一块砸进死水里的石头。
要么,这潭死水会因为他而活过来。要么,这潭死水会因为他而溅得到处都是。
梁景元抬起头。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易教授。”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易修远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梁景元,目光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恐惧。
梁景元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沉默很短暂,短暂到只有两三秒。但对于易修远来说,那两三秒长得像是一辈子。
“你明天到南京报到。”
易修远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那是一种了无生气的灰色,像是一盏灯被掐灭了最后一点火焰。
“南京……”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里挤出来的,“哪个部门?”
“总部的密码档案室。”
密码档案室。
这五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易修远的胸口。
那不是升迁,不是平调,而是发配。密码档案室是整个系统里最清闲、最边缘、最没有存在感的部门。进了那个地方,就等于从一线消失了,从核心圈子里消失了,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了。
对于一个密码专家来说,这比开除还要残忍。开除是一刀两断,干脆利落。而发配到档案室,是钝刀子割肉,你还在这个系统里,你还有编制,你还有工资,但你已经什么都不是了,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易修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眶在发红,他的手指在抽搐,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破译过无数密码,曾经让无数对手闻风丧胆。但现在,那双手什么都不是了。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梁景元,没有看丁一,没有看沈万青,没有看董劲波。
他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那些脚步声很慢,很重,像是一个人在泥沼里跋涉。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和疲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到底是人还是机器?”
没有人回答。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那声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丁一坐在那里,没有焦距的眼睛朝向门口的方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得意,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数学家解完一道题之后,把笔放下,等待下一道题。
然后他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机器?”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机器可不会头疼。”
他伸出手,顾仰山立刻将一杯水递到他手里。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动作精准得像机械臂。
“梁所长,”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谢谢。”
梁景元看着他,目光复杂。
“不必谢我,”他说,“是你应得的的。”
丁一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九点的钟声,那声音沉闷而悠远,像是某种新的开始,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三阳里的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沈万青看着丁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想起一个词——天敌。
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缓缓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敬佩还是忌惮,或者两者兼有。
李环和李域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董劲波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丁一仰着头,没有焦距眼睛对着天花板。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那个节奏不是焦虑,不是等待,而是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韵律。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开始,三阳里或许就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