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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玉兰与葱花   与此同 ...

  •   与此同时,在交易所查无所获的梁景元,此刻正跪在剑道馆的榻榻米上。
      他已经跪了将近四十分钟了。起初还能感觉到凉意从地板缝隙里渗上来,像两根细细的冰针沿着小腿往上钻,后来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双腿先是发麻,然后是刺痛,现在彻底失去了知觉,像两截不属于自己的木头接在身体下面。
      障子门后面仍然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竹剑破空的声音都没有。整个剑道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每一次吸气都能听见鼻腔里干涩的摩擦声。
      他把在华商证券交易所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好几遍。
      六个小时前,他带着十二个人,分四组埋伏在交易所周围。他自己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目光死死盯着门口每一个进出的人。交易所里人来人往,穿西装的、穿长衫的、穿马褂的,什么人都有。按理说,他都已经盯得眼睛发酸,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应该凡跟“白兰花”沾一点边的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才对。
      可是没有。
      没有白兰花,一朵都没有。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情报有问题,但这情报是佐佐木亲自给他的,不可能会出错。他只能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又或者是不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让白夜看穿了他的布置?
      可这个任务他是今天早上才公布的,从公布任务到带队出发,中间只隔了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所有人的行动线都是一起的,没有人单独离开过,没有人往外面打过电话,他甚至有意让阿木全程跟在旁边,既当助手也当见证,根本没有人有机会跟外界通风报信。
      那白夜是怎么知道的?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到最后,只剩下两个可能:要么白夜从一开始就根本没去,要么白夜确实去了,只是那人是他认识的,认识到他明明看见了对方,却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人不可能是白夜”,所以一时没认出来。
      第一种可能,理论上是成立的。毕竟佐佐木的情报是从□□交通员的尸体上截获的,如果白夜提前收到交通员遇害的消息,有了防范,自然不会去若是这样,那今天的扑空就不是他的错,而是代表这个情报在到他手上之前就已经失效了,自然谁也不能怪他。可如果是第二种可能……
      障子门拉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剑道馆里,像一把刀划开绸缎。梁景元的脊背猛地绷直了,膝盖下意识地想要动一下,但麻木的双腿让他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歪倒。他用手撑住地板,稳住了身体。掌心按在榻榻米上,传来一阵又麻又刺的触感。
      从障子门后面走出来的,不是佐佐木,而是佐佐木的副官。
      副官穿着一身和服,深灰色的,腰间系着一条茶色角带,脚上套着白足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颧骨很高,眼眶微微凹陷,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藏在两个浅坑里。他走到梁景元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梁所长。”
      副官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每个字都像是从尺子上量过的,不轻不重,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公文。
      “大佐说了,证券交易所的事他已知悉。至于您打算怎么往下查……”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享受那个停顿带来的压迫感。
      “这是您的工作,不用事事汇报。”
      梁景元的喉咙滚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白夜没有出现?还是说他派了十二个人把交易所围得像铁桶一样,连一只苍蝇都没放过,但还是一无所获?
      这些话的每一个字都是巴掌,打在他自己脸上,而且,是跪着挨的巴掌。
      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膝盖上传来的麻木感让他说话的时候气息不太稳,像是在胸口压了一块石板。
      “劳烦转告大佐,这次白夜没有现身,但我一定会……”
      “梁所长,有件事你好像还没有搞清楚。”副官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打断本身就是一种态度。“那是你的工作,不是大佐的。”
      副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同情,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不耐烦,什么都没有。可就是这种空洞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让梁景元觉得比辱骂都更让他难受,仿佛他是一件用旧了的工具,不值得浪费任何表情。
      “可万一查起来,东园寺家那边……”梁景元还是没忍住,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后悔也晚了,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在这个房间里连蒸发的机会都没有。
      副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变化,但那个变化让梁景元的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衬衫黏在皮肤上,黏腻腻的,像被蛇信子舔过一口。
      “梁所长。”
      副官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克制了太多遍之后重新发酵的冷意。
      “还是那句话,就算有麻烦,那也是您的麻烦,不是大佐的,大佐只想听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您连这点小事都无法处理妥当,大佐会重新考量您的价值。”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去,拉开障子门,走了进去。他进屋的一瞬间,梁景元透过门缝看见里面是一条幽深的走廊,走廊尽头隐约有灯光,灯光下似乎站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门合上了,把那个人影连同灯光一起关在了后面。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剑道馆里又恢复了死寂。
      梁景元跪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下面那片被体温焐热了的木地板。汗渍在上面留下两团模糊的深色印记,边缘不规则地洇开,像什么被压扁之后从躯壳里渗出来的东西。
      他开始回想刚才副官说的每一个字。
      “大佐只想听结果。”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佐佐木还在给他机会,还是已经对他失去了耐心?如果是前者,那他还有多少时间?一周?三天?还是下次行动之前?如果是后者,那他还能在这把椅子上坐多久?他想起了武田的下场,在若是再次失手,他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武田?想到这,一滴冷汗从他后颈一路往下淌,沿着脊背的沟槽,流到腰带的位置,被布料吸收。
      他又想起佐佐木昨天说的那句话:“抓白夜这一趟,你可要抱着谦逊的心态,说不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当时他觉得佐佐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和语气都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长辈提携晚辈的意味。但现在,他跪在榻榻米上,重新把这句话从记忆里翻出来才发现。
      那不是鼓励,也不是期待。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一个人看着蚂蚁爬进自己画好的圈圈里,耐心地等着看它什么时候能爬出来,又或者,能不能爬出来。
      佐佐木也许早就猜到了现在的结果。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从他的尾椎骨刺进去,沿着脊柱一路往上顶,顶到后脑勺。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酸涩的液体从胃里翻上来,涌到喉咙口,带着咖啡和胆汁混合的苦味,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那股酸味留在了嘴里,像嚼碎了一颗没熟的青梅。
      可如果是这样,佐佐木为什么还要让他去?
      给他一个机会证明自己?还是给他一个机会搞砸?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左侧太阳穴穿进去,从右侧穿出来:他想起了佐佐木那天落子的动作,想起那声清脆的“啪”,想起佐佐木说“二楼的人最少”时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佐佐木说过,李约瑟在二楼,是因为二楼人最少,最容易监控。
      那他呢?他那间同在二楼、却挨着楼梯口的办公室,每天从他门前经过的那些人里有多少个是佐佐木的人?又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敢想。
      佐佐木不信他。
      或者说,佐佐木从来不信任任何人。
      三阳里的热气腾腾是一种假象,密码研究所的忙碌是一种假象,走廊上碰见时互相点头的微笑是一种假象,连他每天早上向佐佐木汇报工作时佐佐木回应的那种带着长辈温度的“辛苦了”,全都是假象。
      在这个假象下面,每个人都在被监视,每个人都在被试探,每个人都在被丈量,丈量你还有多少利用价值,丈量你还能活多久。
      梁景元突然觉得冷。不是膝盖上传来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那种冷从他的脊柱开始,沿着肋骨向四周扩散,穿过肩胛骨,穿过锁骨,一直冷到指尖,冷到脚趾。他的手指在榻榻米上蜷了蜷,指尖碰到木地板的时候,触感是冰的。
      他咬住牙,牙根咬得发酸,没有发出声音。双手撑着地板,试着一点一点地把腿从身下抽出来。每动一下,膝盖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那种疼不是一阵一阵的,而是持续的、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和骨头之间磨。他把腿伸直,脚掌踩在地板上,脚趾蜷起来,试图用脚掌的触感驱散那种麻木。
      他终于站起来了。膝盖弯像是被灌了醋,又酸又软,每弯一下都抖得厉害。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脚步慢到像是在用每一步丈量自己与身后那扇门之间的距离。走廊很长,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每一块松动的木板都在替他宣告:他还在走,他还没倒下。
      *** ***
      天快黑透的时候,三阳里走廊上那盏吊灯才刚点上。黄铜灯座被白铁皮灯罩扣着,光从罩子底下漏出来,在墙上铺开一圈昏昏的、毛茸茸的暖色。灯泡里的钨丝用了太久,隔一会儿就轻轻颤一下,连带着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发抖。厨房里炸过葱油的余韵,混着煤炉子将熄未熄时那股闷闷的炭气,被穿堂风一搅,便散成了一种三阳里独有的、让人说不上来是困还是安心的气息。
      丁一站在餐桌前,正把手里的两双筷子往桌上摆。筷子落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歪着头端详了一眼,还是不满意,又伸手调整筷尖的方向,让两双筷子头并头、尾并尾,对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顾仰山从厨房端了两碗阳春面出来。他挽着袖口,露着两截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小臂,手指扣着碗沿,走得又稳又慢。细白的面条卧在清汤里,汤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油花和碧绿的葱花,被他的脚步带着轻轻晃荡。他把碗放在桌上,一碗搁在丁一那侧,一碗搁在自己那侧。
      “丁一,你还没摆好筷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忍无可忍的笑意,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都摆了快三分钟了。”
      “我这不是跟你学嘛。”丁一头也没抬,还在认真地调整那双筷子,“顾老师今天早上怎么说的来着?‘要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我这是在完成仪式,你别打扰我。”
      顾仰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从背后握住丁一正在摆筷子的手。他的掌心是热的,带着刚端过面碗的余温,覆在丁一的手背上,手指从丁一的指缝间穿过去,带着他的手把筷子放下来,替他把最后那一点不对齐的角度纠正了。“这样行不行?”
      丁一侧过头看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丁一能看清顾仰山鼻尖上沾着的一小点面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白白的,像一颗小小的痣。他忍不住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按在顾仰山的鼻尖上,轻轻蹭了两下,把那一点面粉擦掉了。
      “行。”他说,嘴角翘起来,“顾老师亲自摆的,当然行。”
      顾仰山被他摸了鼻尖,也不躲,只是耳朵又开始红了。他的耳廓薄,毛细血管丰富,那层红从耳垂往上蔓延,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一点一点往外洇。
      “坐下吃饭。”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两个人刚拉开椅子,还没坐下,门外就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发动机的最后一声震颤从窗框传进来,轮胎碾过门口碎石子路面的沙沙声,然后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闷响,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由远及近,由轻到重,最后停在了门廊下。
      门被推开了。
      冼碧云站在门口。走廊上的灯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的轮廓描上一圈模糊的光晕。她还穿着上午出门时那件风衣,但衣襟上的褶皱比出门时多了几道,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那条新买的珍珠项链。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提着包,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在皮革上压出了白色的印子。
      “冼小姐回来了?”丁一放下筷子,语气和平时一样轻快,“还没吃饭吧?正好,顾仰山刚煮了面,还热乎着呢,坐下来一块儿吃。”
      顾仰山已经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椅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声。他冲冼碧云点了点头,嘴角带笑,礼数周到,目光却从冼碧云脸上滑到丁一脸上,滑了一个来回,然后又收回去,落在自己面前那碗阳春面上。葱花在汤面上漂着,聚了又散。他没说话,只是悄悄地往丁一那侧挪了一下,挪得很小,半步都不到,像是无意间的重心转移,但他的肩膀离丁一的肩膀近了小半寸。
      冼碧云站在门口没动。她把包换了只手提着,那只换下来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风衣下摆上轻轻捻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餐桌,越过那两碗还在冒热气的阳春面,越过那碟切得厚薄不匀的凉拌黄瓜,直直地落在丁一身上。
      “丁一,”她开口了,声音很稳,但稳得有些过,像端着满满一杯水走夜路,手上越稳,越是说明水不能洒,“你上来一趟,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顾仰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几分。他没有看冼碧云,也没有看丁一,只是低下头,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阳春面挑了挑。面条在筷子上绕了一圈,又滑下去,汤溅起来,在桌面上落了两滴。他把筷子放下,拿起旁边的胡椒粉瓶子,往自己碗里撒了一点。撒完之后又拿起来,在丁一的碗上方停了停,像是在想要不要也给他撒一点,但最终没有撒,把瓶子放回去了。
      “冼小姐,”他开口了,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面才刚出锅的,菜也还热着。有什么事,能不能吃完饭再说?”
      顾仰山的话说得很客气,但他撒胡椒粉的时候,好像不小心撒得多了些,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黑点。
      冼碧云站在门口,门外的夜风把她风衣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门廊下那盏感应灯刚灭了,又亮了,灭了又亮,照得门口的台阶一明一暗。她没有回应顾仰山的话,只是把目光从丁一身上移到了顾仰山脸上,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淡,没有敌意,没有防备,也顾不上那些平日里要周全的礼节,只是一种坦然的、不说废话的注视,像一个赶路的人看了一眼路上遇到的熟人,点了一个头,脚底下没有停。
      “丁一,我只占用你片刻功夫,”她把目光收回丁一身上,“说几句话就下来。”
      丁一看着冼碧云的眼睛。他从那双眼睛里仿佛看见了一个人在深夜里走了很长的路,衣服被露水打湿了,鞋底沾满了泥,终于走到了门前,伸手敲门,但手举到一半,还在犹豫要不要敲下去。
      他懂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你先上去,我待会就上来。”
      冼碧云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上走。高跟鞋踩在老旧的木楼梯上,嗒嗒嗒,一声一声,不急不缓,沿阶而上。走廊上的灯光追着她的背影往上走,走到拐角的地方,光够不着了,她的背影便隐进了黑暗里。过了片刻,楼上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门框。
      屋里安静了两秒。
      顾仰山把那碗撒多了胡椒粉的面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烫的,胡椒粉放多了,呛得他喉结滚了一下,但他没有咳出来,只是抿了抿嘴唇,把碗放下了。
      “面要坨了。”顾仰山说。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像是在跟丁一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说完之后他又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面条挑起来,挑得很高,热气从他面前飘过去,遮住了他的眼睛。
      丁一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原地看着顾仰山挑面条,看着他把那筷子面条举在半空中举了两三秒,又原封不动地放回碗里,一口也没吃。
      丁一走过去,走到他身后。他没有直接碰他,只是站得很近,近到胸口几乎贴着顾仰山的后背。那股古龙水的香味从丁一的领口飘出来,飘到顾仰山的后颈上。
      顾仰山的肩膀轻轻绷了一下,像被人忽然按住了某个穴位,肌肉在一瞬间收紧了,然后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他没回头,又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这回喝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品茶。丁一注意到,他端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多扣了一分力,指节泛出浅浅的白。
      丁一在心里叹了口气。顾仰山这个人,他太清楚了,这人越是装作没事,心里翻腾的东西越多。明明醋坛子都翻了还要把坛子扶稳假装没事,洒了一地的酸味却非要说是酱油。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一个人上去。可是……”丁一把下巴搁在顾仰山的肩膀上,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但冼小姐她做事一向都很有分寸的,她这样突然叫我上去,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说不定跟今天的接头有关,你也知道的,组织上的事,你不太方便……”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离顾仰山的耳廓很近,呼出的热气在他的耳垂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顾仰山端着面碗的手停了停,然后把碗放下了,碗落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
      “那你去了还下来吃饭吗?”顾仰山问。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明天早上吃面还是喝粥”。但他没有看丁一。
      “下来,肯定要下来啊。”丁一说。
      “可面坨了就不好吃了。”顾仰山说。
      “谁说的,你做的,坨了也好吃。”丁一说。
      “那我等你。”顾仰山说。他把丁一那碗面端过来,端到自己面前放好,像是怕面凉得太快,又拿了一个空盘子扣在碗口上。做完这些,他才转过头,看了丁一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不高兴,没有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下,然后伸手在丁一的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快去吧。”
      丁一被他这一拍,反倒愣了一下。他本来准备好了迎接顾仰山的黑脸,甚至准备好了一肚子哄人的话,但顾仰山只是给他扣了一盘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在顾仰山的心口按了按。掌心隔着外套按在那瓶古龙水上,小小的扁瓶,硬硬的,贴着心脏的位置。按完之后他转身上楼,脚步很轻,帆布鞋底踩在老旧的木楼梯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 ***
      楼上,冼碧云的房门关着。
      丁一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指节敲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进来,门没锁。”
      他推开门。房间里开了一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玻璃,把光滤成一片幽暗的、温润的绿色。冼碧云坐在桌边,风衣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领口的盘扣解了一颗。她抬头看他进来,手指在桌面上推了一下,把一张报纸推到桌子对面。
      是今天的《申报》,副刊那一版。报头上沾了一小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了,在纸面上皱起一小片波纹。副刊的边角有一道折痕,折得很草率。
      “我今天去了华商交易所,梁景元也带队去了,还带了那条杜宾,但沈万青没出现。”冼碧云开门见山地说,“丁一,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丁一抬起眼看冼碧云,“不是我,是顾仰山。是他旁敲侧击地告诉沈万青,梁景元今天带人去了交易所,他还暗示沈万青,梁景元回来可能会查。所以,沈万青才没去成。”
      冼碧云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丁一。台灯的绿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眼窝罩进一片柔和的暗影里。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好了。”她说,“你打算要把顾仰山再一次拉过来?”
      丁一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但我相信顾仰山,他迟早会成为我们的同志。”
      “你对他倒是有信心。”冼碧云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她顿了顿,又说,“希望你的判断是对的,丁一。”
      “对了,冼小姐,你今天去交易所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有,发现可大了。”冼碧云说。
      “什么发现?”
      只见冼碧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对丁一说。
      “丁一,你觉得李伯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丁一想了想,说出八个字:“贪财好色,唯利是图。”
      冼碧云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然后她话锋一转:“可如果我告诉你,像他这样一个人,很有可能是一个情报员,甚至有可能是我们的同志,你信吗?”
      “怎么可能?!”丁一的声音拔高了半个音,随即又压下去,眉头拧了起来。
      “是真的,我今天在交易所看到他了。”冼碧云抬眼看他,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穿了一身白,从头到脚,还喷了一身的香水。叶殷说他活像一只酱板鸭。”
      丁一挑了挑眉。他想象了一下李伯垚穿着白西装在交易所里晃来晃去的画面。“那岂不是很滑稽?”
      “滑稽?我可不觉得。”冼碧云的声音沉下来,“浓重的香水味能干扰梁景元那只狗的嗅觉。而人——”她停了一下,等着丁一接住她的目光,“一个全身雪白的男人走进交易所,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他吸走。”
      丁一想了想。他觉得冼碧云说得对,一身白衣在人群里晃来晃去,像一块活靶子。靶子越大,藏在靶子后面的人就越安全。
      “所以,”他一字一顿,“你觉得李伯垚是故意的。”
      “从头到脚的白,是不想沈万青被看见,”冼碧云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像是怕墙壁学会偷听,“也是在提醒沈万青:不要来。”
      丁一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贯的审慎。“可你怎么确定李伯垚就是我们的同志?他毕竟是曹元忠的小舅子,说不定他效力于军统?”
      “我不确定。”冼碧云坦诚地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一段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密码。“但李伯垚说过,他今天喷的香水叫‘玉兰春’。”她抬起眼,目光和丁一的撞在一起,“而玉兰,就是我们这次接头用的暗号。”
      丁一没有说话。台灯的绿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小片幽静的亮,空气里飘着极淡的烟丝味道,和窗外夜风送进来的梧桐叶的气息搅在一起,混成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寂静。他摘掉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确实不是一个巧合。”他低声说,“但如果李伯垚真的是自己人,他为什么从来不跟我们联系?他在巡捕房待了那么久,有的是机会接触我们。”
      “这就是问题所在。”冼碧云说,“他也许有他的原因,也许他不能,也许他还没等到时机。”
      “又或者,”丁一接过她的话,声音压得更低,“他是军统,他等一个能揪出所有人的契机。”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特务车的引擎在远处隐约响着,怠速运转的低沉轰鸣顺着地板传上来,一下一下,像一颗还没被拔掉引信的心跳。
      *** ***
      不知过了多久,丁一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的脚步很轻,鞋底踩在老旧的木楼梯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
      拐过楼梯口,他看见了餐桌前的顾仰山。
      顾仰山还坐在他离开时的那个位置上,背对着楼梯。他面前的面碗上扣着一个盘子,是丁一上去之前他扣的那个。他自己的那碗面还在原处,碗里的面条已经坨成了一团,葱花沉在碗底,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筷子搁在筷托上,没有被拿起来过。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搭在桌沿上,食指在木桌的纹路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
      丁一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脚步比刚才重了一点,故意让顾仰山听见。
      顾仰山没有回头,但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停了。
      “面还扣着的,应该还没凉透。”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模一样,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顿了顿,又说,“我把你那碗的葱花挑干净了。”
      丁一走到他身后,站住。他低头看了看顾仰山的后脑勺,头发有点乱,后脑勺上一小撮头发翘着,大概是刚才撑着头的时候蹭的。他弯下腰,鼻尖凑近顾仰山的后颈。
      顾仰山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食指又开始在木纹上画圈了,而且画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丁一在他后颈上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鼻尖,然后直起身,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伸手把扣在面碗上的盘子揭开,热气已经不多了,面条在碗里坨成了一团。他拿起筷子挑了挑,挑起来一坨缠在一起的面,低头咬了一口。
      “没关系,凉了也好,坨了也罢,只要是你做的,就好吃。”他说,嘴里含着面,声音含含糊糊的。他嚼了两下,又挑了一筷子,朝顾仰山晃了晃,“你也吃。”
      顾仰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自己那碗已经凉透坨光的面也端起来,低头吃了一口。面条已经泡得没了筋骨,筷子一夹就断。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抬起眼,看着丁一。
      “下回让她等你吃了饭再来找你。”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明天记得收衣服”。“饿着肚子谈事情,你不胃疼我都替你胃疼。”
      他说完这句话,又把筷子拿起来,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干净了。然后他站起来,端起空碗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弯腰舀了一碗热汤端过来,放在丁一手边。
      “汤还热在锅里。你要是没吃饱,我再给你下一碗。”他停了停,语气还是平平的,“多放葱花。”
      丁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碗被挑干净了葱花的坨面,又看了看厨房里顾仰山弯腰放锅的背影。他放下筷子,端起顾仰山刚端来的那碗热汤,吹了吹,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缩了一下。
      “你明知道我不爱吃葱花。”
      顾仰山没回头。他站在灶台前,把锅盖盖上,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上溅出来的水渍。擦得很仔细,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边角,来来回回地蹭,每一道缝隙都擦了,像是那块灶台是今天唯一值得他专注的东西。擦完了,他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
      “你不是说坨了也好吃吗?一点葱花而已。”
      他的语气和刚才说“今天天气不错”的时候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就像在转述一个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他自己并不太信的传闻。
      丁一愣了一下。
      他看着顾仰山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灶台的边沿上。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绷着。
      “你生气了?”丁一问。
      “没。”
      “吃醋了?”
      “不吃。”顾仰山回答得很快。
      “那你看着我。”丁一说。
      顾仰山没动,也没转过来。过了大约一个呼吸,他才偏过头,目光越过丁一的肩膀,落在餐桌上的空碗筷上。
      丁一看着他那副明明酸得要命却死活不肯认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忍住了。他伸出手,在顾仰山的腰侧轻轻拍了一下。和早上那一拍是同一个位置,力道也差不多,像是在他腰上按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印子。
      “顾老师,”他说,眼角弯起来,“你是不是把你碗里的葱花,和我碗里挑出来的葱花,全吃了?”
      顾仰山还是没回头。但他搭在灶台上的那只手,手指蜷了蜷。
      “你碗里的面坨了,我碗里的面也坨了。咱俩扯平了。”
      顾仰山终于转过头来了。他看了丁一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但丁一读出来了,那是一种被识破之后,无处可躲,只好假装自己根本没躲过的、带点自暴自弃的平静。
      “汤淡了。”顾仰山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丁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热汤,又抬眼看了看顾仰山,他知道顾仰山正在转移话题。但丁一没有戳穿,只是伸手从灶台边上拿起盐罐,往汤碗里洒了一小撮盐,用筷子搅了搅,端起来喝了一口。
      “淡了就加盐,”他说,“你再尝尝。”
      他把碗递到顾仰山面前。
      顾仰山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又抬眼看了看丁一。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睫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刚刚好。”他说。
      他把碗重新端给丁一。两个人的手在碗沿上碰了一下,谁也没有缩回去。瓷碗的温度从碗壁上传过来,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焐热指尖。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摇来摇去。月光从云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副头并头、尾并尾、对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的筷子上。桌上那碟酱菜少了两根,是丁一走之前夹的。那碟切得厚薄不匀的凉拌黄瓜还在原处,上面搁的两滴香油已经彻底凝成了金黄色的小珠子。
      丁一端着那碗重新调过味的热汤坐回餐桌前,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顾仰山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把丁一碗里剩下的面挑起来看了看,觉得太坨了,又把面放回去。
      “明天早上,”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甚至带上了一点极淡的、只有丁一能听出来的得逞之后的心安,“吃面还是喝粥?”
      “喝粥。”丁一从碗沿上抬起眼看他,“不过葱花就别放了。”
      “不放了。”顾仰山站起来收拾碗筷。他拿起丁一的碗,又放下,伸手把丁一嘴角沾着的一小片葱花碎拈下来,拇指在他嘴角蹭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擦一件瓷器上的灰。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喷香水。别忘了。”
      丁一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桌上那两双筷子还头并头、尾并尾地搁在筷托上,动也没动过,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已经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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