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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怀疑 梁景元回到 ...

  •   梁景元回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不久。
      他站在自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指有点僵,铜钥匙在锁孔里捣了好几下才捅进去。门锁咔嗒一声弹开,声音在安静的弄堂里脆得像一根筷子被人掰断。他推门进去,玄关的灯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十五瓦,光线软塌塌地铺在打蜡的木地板上。
      客厅里没人。窗帘半拉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晚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幅没挂稳的水墨画。餐桌上摆着两碟菜,一碟糖醋排骨,一碟清炒鸡毛菜,都用纱罩罩着。纱罩上落了一只苍蝇,他一走近,苍蝇嗡一声飞了,在灯罩上撞了两下,又落到天花板上。
      他没往餐桌那边走。他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沙发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是也在替他叹气。他坐下去之后就没再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茶几上那盏台灯,目光是空的,焦距不知道落在哪个虚空里。
      茶几上放着一包烟,是早上出门前拆的那包,还剩大半。他伸手拿过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嗤的一声,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那两道竖着的纹路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在台灯的光晕里翻卷、扩散,变成一团灰白色的、没有形状的东西。
      厨房里传来脚步声。软底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啪嗒,啪嗒,节奏轻快。叶殷端着一碗汤走出来,双手捧着碗沿,碗里冒着热气,是冬瓜排骨汤,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红艳艳的。
      她看见沙发上的梁景元,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啦?”
      她把汤放在餐桌上,两只手立刻去捏耳垂,捏了两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朝沙发走过去。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蓝布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米色开衫,袖子卷到手肘上头,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头发随便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木头簪子别着,几缕碎发从耳朵后面溜出来,贴在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跟下午在华商证券交易所时那个戴着金丝玉镯的梁太太判若两人。
      她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梁景元指间夹着的那根正燃着的烟,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厨房,拿了一只烟灰缸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被她压得陷下去一块,梁景元的身体也跟着微微倾斜了一下。她歪着头,从下往上看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搭在他膝盖上。
      “老梁。”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晚饭油烟里浸泡过的温柔,“今天下午的事,是不是不太顺?”
      梁景元没说话。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灰色的帘。
      叶殷看着那道烟,咬了咬下嘴唇。嘴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她的手指在他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对不起嘛。”她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后面几个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也不知道你今天在那里有工作。早知道……早知道我今天就不去了。”
      梁景元弹烟灰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晶晶的,瞳仁很黑,里面有一种真诚的、毫无保留的自责。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
      “没事。”他说。嗓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砂纸。“不是你的问题。”
      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下午在华商证券交易所,他站在二楼走廊上,看见叶殷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他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杯捏碎。他安排了十二个人,四个组,每一个位置都是精心计算过的,连卖茶水的伙计都换成了自己的人,他以为的万无一失。结果呢,他转头就看见自己太太挽着冼碧云的胳膊出现在大厅里,后头还跟着一个穿着一身白的李伯垚。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复杂的、像一拳打出去发现自己的关节全错了位。
      可这事梁景元能怪叶殷吗?不,他不能,叶殷事先就根本不知道他在那里。
      “算了……”他开口了,想说一个很长的句子,说到一半忽然放弃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被摁扁了,最后一丝火星在瓷面上闪了一下就灭了。“不说了,没事,没事了。”
      叶殷没有追问。她把手从他膝盖上拿起来,伸过去,把他刚掐灭的烟头从烟灰缸里捡出来,丢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里。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老梁。”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没关系的,这次人没抓到,就下次再抓嘛。”
      她看着他弯着腰坐在沙发沿上的样子,两只胳膊撑着膝盖,头低着,后颈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串埋在皮下的珠子。他鬓角的头发黑里夹着白的,在灯光下白得格外显眼,像霜降之后草尖上那一层薄薄的结晶。
      她的心疼得揪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把夺过他手里那包烟。动作太快了,快到梁景元的手指还保持着夹烟的动作僵在空中,拇指和食指之间空空如也。
      “你要把身体气坏了……”
      她把烟包攥在手心里,攥得烟纸都皱了。然后她蹲下来,两只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仰起脸看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眶里有一点东西在打转,但她用力眨了眨,把那点东西眨回去了。
      “我心疼死了。”
      她说“心疼死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很轻,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她的嘴角往下抿了抿,又用力往上提,提出一个不太成功的笑容。
      梁景元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在台灯光里很柔,蓝布旗袍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这个女人跟了他十年。十年里她从一个不知道枪声是什么的大户人家小姐,变成了一个会帮他数烟头、把烟从他手里夺走、蹲在他膝盖前面仰着脸说“我心疼死了”的女人。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根木头簪子有点松了,发髻歪在一边,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耳后。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脑勺上,能感觉到她头皮的温度,热烘烘的,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的猫。
      然后他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阿殷,你知道吗?”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边说边想,“我今天在抓捕现场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叶殷正在理被他弄乱的头发,手指插在发丝里,听了这话,手停住了。“啥事情?”
      “你说,这冼碧云会不会跟白夜有什么关系?”
      “碧云?”
      她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转过头看着他,眉头皱起来,鼻梁上挤出几道细纹。
      “老梁,你该不会是想说……”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荒诞到不好意思大声说出口的猜测,“碧云就是白夜吧?”
      梁景元没有说话。他从茶几上摸到火柴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火柴盒是纸壳的,边缘磨出了毛边。他转了两圈,把火柴盒放在茶几上,然后又拿起来。
      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叶殷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她摇了摇头,不是那种迟疑的摇头,是很笃定的、一下一下的摇头。
      “老梁,你会不会是想多了啊。”她说。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孩子天真的错误。“碧云她今天就是陪我去买股票的。是我要她带我去的,她一开始还不肯呢,是我死缠烂打……”
      “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梁景元打断了她。
      “因为碧云说南洋橡胶会涨啊。”叶殷愣了一下。“对啊,她说她有内线消息……”
      “可南洋橡胶今天在收市前跌了两个点。”
      叶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心里盘算这笔账。“那……股票这种东西,有涨有跌很正常,消息也是真真假假的,这谁能说得准?说不定碧云她也是被人骗了...”
      “阿殷,”梁景元说,“你呀,还是太单纯,看人还是欠点火候。”
      梁景元把火柴盒放在茶几上。放得很轻,但叶殷听出了那个动作里的重量。
      “你真以为她是在给你介绍发财路这么简单?拖我。说不定她是借着跟你搭话的那会儿工夫,在给某人打掩护呢。”
      叶殷沉默了,她沉默了很久。餐桌上那碗冬瓜排骨汤已经不冒热气了,汤面上的油花凝固成一层薄薄的膜。窗外梧桐树上的蝉忽然叫了一声,只一声,又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又睡回去。
      “老梁。”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碧云帮过我们的。当初要不是她从中斡旋,你也不一定能这么顺当调回上海,更别说能坐到现在这个副所长的位置了...”
      “我知道。”梁景元打断了她。声音有点涩。“你说的这些我都记得。”
      “那你还……”
      “所以我说的是‘会不会’。”梁景元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沉。“阿殷,我不是在定她的罪,我只是在想...她如此巧合的出现在我抓捕白夜的现场,这很难令我不怀疑她啊!阿殷,你知道吗?在交易所扑空之后,我很认真的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好几遍。情报是真的,布置是对的,时间地点都没有泄露出去,那白夜是怎么到底逃掉的?”
      他停顿了一下。
      “要么就是白夜根本没来。要么就是白夜来了,但因为那是我认识的人,我以为他不是,所以我把人给放跑了。而今天我遇到的人里面,冼碧云是最有嫌疑的。”
      “你是不是……”叶殷的声音有些迟疑,“你是不是在交易所里就开始怀疑她了?”
      梁景元没有否认。
      叶殷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她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拇指指甲掐着自己的食指指腹,掐出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那按你的说法...”她把声音放慢了,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单独称过的,“我和李伯垚今天也在华商证券交易所,那我们也都有嫌疑咯。”
      梁景元转过头看着她。
      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也差不多了。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眉间那三道竖纹松了一点。
      “你不可能。”
      “凭什么?”
      “你没那个脑子。”
      叶殷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梁景元!”
      梁景元被她拍得身体微微晃了晃。他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温度。
      “那李伯垚呢?”叶殷收回手,揉了揉自己的手掌,掌缘通红。“你怎么不怀疑他?他今天不是也去了吗?!”
      “李伯垚?”
      梁景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伸手想去拿烟,摸到烟包才想起被叶殷没收了。他把手收回来,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就我这么多年的经验,那些做情报接头的,恨不得穿得越低调越好。灰的、黑的、藏青的,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他往沙发背上一靠,后脑勺枕着双手,眼睛看着天花板。“哪有像他那样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恰当的词。
      “整个花孔雀似的。白西装,白皮鞋,白领带,头发抹得跟镜子似的反光,离十里地就能闻到那一身...”他突然皱了下鼻子,像是那股味道从记忆里重新飘过来了,“酱板鸭味儿。”
      叶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下午她在交易所就是这么说的,说李伯垚闻起来像那种挂在卤味店门口、风干了三个月的、表面一层油亮晶晶的酱板鸭。她说的时候李伯垚还委屈得不行,说这是新款香水叫“玉兰春”。
      想到玉兰春,她的笑容忽然淡了一点。不是想到了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一种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一闪而过但她没抓住的感觉。她没有深想,把这种感觉归因为今天的交易所太乱了、人太多了、一切都太反常了。
      梁景元没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他还在说李伯垚。
      “就他那样的,还搞情报?你真当全上海的便衣都是吃白饭的啊。”他把手从后脑勺上拿下来,往前倾身,从茶几上拿起那包被叶殷攥皱了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他没点,就那么干叼着。“这种人,谁都不会怀疑他……”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愣了一下。
      话的后半截卡在了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堵住了。他的嘴唇夹着那根没点着的烟,烟头微微翘着,一动不动。
      叶殷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怎么不说了?”
      梁景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刚刚冒了个尖,像地里拱出头的竹笋,还没成形,但他已经感觉到脚下的泥土松动了。是啊,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穿得像花孔雀、浑身喷满香水的人是搞情报的。可如果,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故意要让人这么想的呢?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把烟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摇了摇头。
      “算了,不提李伯垚了。”
      叶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她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闭嘴。她伸手把他放在茶几上的那根烟拿起来,放回烟包里,把烟包放进了自己开衫的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摸了摸那碗冬瓜排骨汤的碗沿。已经凉了。她端起碗,准备去厨房热一热。
      “老梁。”她站在餐桌边,手里端着那碗凉掉的汤,回过头来看他。“那你这次没有完成任务,佐佐木会不会难为你啊?”
      梁景元靠在沙发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灯,没有开,玻璃坠子在台灯的光里泛着冷淡的微光,像一排倒悬的冰棱。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叶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难为我倒不至于。但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膝盖。膝盖骨还在隐隐作痛。他把手覆在膝盖上,掌心贴住冰凉的裤管,手指微微收紧。
      “这老头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梁景元把“老头”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生出的寒意。“他到底想要什么。”
      叶殷端着那碗凉透了的汤,站在餐桌边,看着沙发上仰头望天的丈夫。他的侧脸在台灯光里轮廓分明,颧骨高,眼窝深,下颌的线条凌厉得像一把刀,但在这把刀的刀身上,她看见了一道一道细微的、被时间磨出来的划痕。
      她什么都没说。她走进厨房,把汤放在灶台上,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噗一声蹿起来,舔着锅底。她站在那里,看着火苗发呆,看了很久,直到锅里重新冒出热气。
      她盛了一碗热汤,端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梁景元面前。
      “先喝汤。”她说。
      梁景元低下头,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红艳艳的,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梅花。热气袅袅地往上升,在他的脸前面画出一道道柔软的白线。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烫的,烫得他的舌头微微发麻,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淌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叶殷在他旁边坐下来,也不说话,就静静地坐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还在墙上晃,晚风一阵一阵的,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弄堂里传来邻居家收音机的声音,一个女人在唱评弹,软绵绵的苏州话,一句一句的,像水一样流进夜里。
      梁景元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放回茶几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的那一声,细细的,脆脆的。他转过头,看着叶殷。她的头发松了,木头簪子快要从发髻里滑出来,一缕头发垂在耳侧,在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他伸手把那根簪子往里推了推。
      “今天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叶殷偏过头,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那你呢?”
      梁景元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梧桐树的叶子被路灯照得发黄,一片一片地在风里翻着边。
      “我再坐会儿。”
      叶殷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卧室。门轻轻地合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伸手从茶几上摸到那包被叶殷忘了带走的烟,从里面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嗤的一声,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又暗了下去。
      烟雾升起来,在台灯的光晕里翻卷、扩散,变成一团灰白色的、没有形状的东西。他的脸在那团烟雾后面变得模糊不清,只有眼睛里的光还在,像两颗烧不尽的烟头,在暗处固执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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