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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细雨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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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不知何时飘了起来,如烟似雾,给北平的暮色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青石路面上投下晕黄的光斑,模糊了行人的轮廓。
沈清禾没叫黄包车,只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烟霞紫的旗袍外罩了件同色系的开司米披肩,依旧挡不住秋雨的寒意丝丝渗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伞沿滴落的水珠,偶尔折射过她的眼眸,映出一两点泠泠的光。
刚才茶楼那场闹剧,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重归平静。只是这平静底下,是否真的了无痕迹?
她想起林屿舟用枪口抵着她下巴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认真的眼神
荒唐。可笑。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危险的、她不愿深究的意味。
转过一条僻静的巷口,前面就是沈府后街的侧门了。雨丝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周遭愈发安静,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敲在湿润的石板上,寂寂回响。
就在这时,一种极细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异响传入耳中。不是雨打枝叶,不是野猫窜动,而是……金属摩擦的涩响,还有极力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沈清禾脚步一顿,伞沿微微抬起。
巷子深处,两堵高墙形成的夹角阴影里,蜷缩着一个黑影。军装……沾满了泥污,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那人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一只手死死按着另一侧的上臂,指缝间,有深色的液体渗出,一滴,两滴,落在身下的积水里,迅速洇开,又被雨水冲淡。
是血。
血腥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传来。
沈清禾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她本可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牵扯到血、军装、还有可能是见不得光的仇杀或追捕。
可那身影,她侧脸的弧度,还有即使狼狈蜷缩也透出的某种……熟悉感。
她迟疑了不过一瞬。
巷口的风裹着雨丝吹来,那黑影似乎被冷意激到,动了一下,抬起头。
沾满泥水的帽檐下,是林屿舟那张脸。苍白,嘴唇失了血色,雨水混着冷汗从她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七分不正经的桃花眼,此刻却有些涣散,费力地聚焦,看清伞下的人时,瞳孔似乎微微缩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嘿……真巧啊,沈小姐……”声音哑得厉害,气息不稳。
果然是这家伙。
沈清禾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远的雨幕看她。油纸伞隔绝出一方小小的、干燥的空间,伞外是淋漓的世界,伞下是她沉静无波的脸。
“看来林大帅今日,不仅‘日理万机’,还额外增添了‘血光之灾’的行程。”她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像这秋雨一样凉。
林屿舟又低低咳了两声,牵扯到伤口,眉头拧紧,额上渗出更多冷汗。“……阴沟里翻船,让沈小姐看笑话了。”她试图调整姿势,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却只是让按着伤口的指缝里渗出更多血。“碰上几个不长眼的……嘶……”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抽气。
沈清禾的目光在她捂着伤口的手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她周身。除了臂上的伤,腿上似乎也有血迹,军装下摆被划开了口子。雨还在下,血混着泥水,在她身下积了一小片暗红。
再这样下去,就算没被仇家找到,失血和寒气也能要了她的命。
沈清禾垂眸,看着自己纤尘不染的绣鞋鞋尖,又抬起眼,望向巷口沈府侧门那盏昏黄的灯笼。雨丝在光晕里斜斜飘洒。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然后,撑着伞,朝那团蜷缩在污秽阴影里的身影走了过去。
油纸伞的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冰冷的雨丝。林屿舟有些愕然地抬头,正对上沈清禾俯视的目光。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没有同情,没有惧怕,甚至连刚才那点嘲讽都淡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能动吗?”沈清禾问。
林屿舟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随即又因动作牵痛而吸了口气。
“站起来。”沈清禾的语气不容置疑,“跟我走。”
林屿舟看着她,眼神复杂。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脸上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伞下的阴影里,亮得有些惊人。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问为什么,也没说别的,只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湿滑的墙壁,咬着牙,一点点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动作间,伤口的血又涌出一些。她身形晃了晃。
沈清禾伸出手,却不是扶她,只是将伞更倾过去一些,确保雨点不会直接打在她伤口附近。
“别弄脏我的伞。”她声音依旧平平。
林屿舟站稳了,闻言,苍白的脸上竟又扯出一点惯有的、吊儿郎当的笑纹:“沈小姐放心……弄脏了,赔你十把。”
沈清禾没接话,只是转身,朝着沈府侧门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疾不徐,正好让受伤的林屿舟能勉强跟上。
雨夜的巷子里,只有两串脚步声。一串轻而稳,一串重而拖沓,混杂着压抑的喘息。素色的油纸伞,勉强容纳着两个身影,一个挺直如竹,一个佝偻踉跄,在迷蒙的雨雾中,朝着那点昏黄的灯笼光,慢慢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