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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热可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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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干嘛?
梅子蓝迅速地往门边走,却被郑知檀一把拉住。
“你很怕我吗?”她轻轻地笑,梅子蓝却头皮发麻。
梅子蓝尬笑一声:“没有没有,我想去上个厕所。”
“哦。”
郑知檀忽然抱住梅子蓝,将头埋进她的肩膀,雾蒙蒙的声音打在梅子蓝身上:“她是你的前任之一吧。”
不待梅子蓝作答,郑知檀带着她往床边靠,自顾自道:“别骗我,我看得出来。”
“诶,诶,你冷静一点。”郑知檀走得太急,梅子蓝的腿撞到床头柜,上面的花瓶摔下去。
一只手轻巧地接住花瓶,郑知檀已经松开了梅子蓝,她起身时梅子蓝一个跨步想逃。
一声闷响。
剧痛从后脑勺急速扩散,花瓶稳稳拿在郑知檀手里,而梅子蓝痛得眼睛一酸,她倒进一个人怀里,闭上眼前她哀怨地看着郑知檀。
似乎在说:“能别这么病娇吗......”
郑知檀坐下,梅子蓝靠在她怀里,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直视着梅子蓝的睫毛垂下去,仿佛梅子蓝只是睡着了,她吻了一下梅子蓝的额头。
“现在你就不会乱跑了。”她在梅子蓝耳边呢喃道,“真希望你一觉醒来,把以前那些不愉快都忘掉,我听说国外倒是有这种手术......”
梅子蓝的意识昏昏沉沉,听到这几句话彻底晕了。
十分钟过去,阮恩砂走到卧室门口,她按下门把手。
门打不开。
她皱着眉,猛拍门:“梅子蓝,梅子蓝,梅子蓝!”
“你们在里面做什么?”
“开门啊!”
郑知檀轻蔑一笑,她不会回答阮恩砂的,她知道沉默最能让人恐惧。
“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阮恩砂的话音染上哭腔,她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大,似要将门拍碎。
细小的声音被放大,她控制不住地耳鸣,甚至幻听了。
过了好一会,外面的声音停了。
郑知檀俯身将脸贴在梅子蓝脸上,像猫那样去蹭她的脸,紧紧握着梅子蓝的手,在这座不大的监狱里,郑知檀宣告了自己的胜利。
激动时刻想冲破她面上含蓄的笑,但郑知檀克制着,控制着。
她抱着梅子蓝,两人一起睡在地板上,她的手上沾了血,是梅子蓝的,真好。
被送往医院的路上,在郑知檀空洞又晦暗的注视下,梅子蓝做着一个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一个回忆。
那年伦敦的雪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伦敦降下小雪,梅子蓝的心里在下大雪。
妈妈的情人在分公司打了爸爸的脸,是真打了脸,一个快五十的中年男人被一个才毕业的小白脸揍了,他忍无可忍,在家宴上扫射了所有梅家的亲戚,包括妈妈。
他告诉梅刃,你的女儿,你心肝似的女儿,其实不是你的女儿。
所有人都以为他喝醉了发疯而已,直到他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和梅刃长得如出一辙。
如果可以,梅子蓝一定会先一步把爸爸关进精神病院。
随断亲而来的是断供。
梅刃无法接受亲生女儿过了二十年的苦日子,始作俑者也包括梅子蓝的生母,那个孩子小时候出了一场车祸,梅子蓝生母无钱医治,孩子腿部落下残疾。
梅子蓝想不通自己是被迁怒了,还是罪有应得,反正她很痛,她被抛弃了,有钱的生活以后离她很远了。
她把买止痛药的钱拿去酒吧喝酒。
她心想自己要是活着大概也会越来越烂,要是死了,那就死有余辜。
她拿着裤兜里最后一点钱,在酒吧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酒,她喝了很久,喝完发着抖去了附近的公园。
坐在长椅上,她还想着大晚上的在这里坐着会不会不安全。
但她无处可去了,房子被妈妈收回去了,她得自生自灭。
坐在雪上裤子很快湿了,她没有那种特别厚的裤子,穿着显得人笨重。
鼻子冻红了,呼出去的白气也逐渐淡掉,梅子蓝想自己今晚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心里直叹气,血液在慢慢僵硬,忽然很憋屈,觉得老天待她真坏,明明一周以前,她还是留洋大小姐,过着挥霍无度的生活,一扭头她所有的财富被收走,名牌包包离她远去,□□一天天透出穷酸味,放不下面子找朋友求救,怕熏着别人。
“你还好吗?”
华人的声音。
梅子蓝眼前的雾化掉了,昏暗的路灯下,面前站着的人面容并不真切,但她无疑是美的。
梅子蓝松了一口气,还好是个女人。
她仍然看着女人的脸,真好看啊,但把自己衬托得好狼狈,为什么要在弥留之际遇到这么漂亮的女人?
还是自己已经死透了,地府公务员也要形象气质俱佳的吗?
但说实话,美女衣品一般,墨绿色派克服,牛仔裤,她戴着派克服上的毛领帽子,棕色的毛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什么发型。
你要干嘛?
如果是别人,梅子蓝会问这种略带防备的话,但寒冷的夜晚遇到一个漂亮女人,怎么不算上天对自己的温暖呢?
“哈哈。”梅子蓝尬笑两下,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
姜偌在她旁边坐下了,梅子蓝坐的中间,两人挨得有些近,梅子蓝感到陌生人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被打破。
就好像,她们是认识的,再近一点,她们是朋友,再近一点,梅子蓝不敢想了,怕越想越遗憾。
要是能早点遇到姜偌。
姜偌哈出一口白气:“刚才在酒吧里,你一直在哭。”
她坐在梅子蓝斜对面,从梅子蓝进来她就看到了,来找姜偌搭讪的人只能尴尬地站在旁边,姜偌的目光定在梅子蓝身上,她看着她拿着一杯酒,喝了好久,一边喝一边哭。
很命苦的样子。
梅子蓝哭得很可怜,和酒吧狂躁热闹的氛围隔绝,姜偌好像也和那些隔绝了,她恍惚听到梅子蓝擤鼻涕的声音,明明她们隔得有点远。
哭有什么好看的,姜偌自己也不知道,她一向对别人的痛苦漠视,却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遗留的桌子上摆了很多空杯子,就当她也喝多了吧,尽管她一点不醉,那为什么......好像自己也被那个女孩的悲伤感染了呢?
梅子蓝憋屈地冷笑,她没有镜子,也能想到自己现在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
但能别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吗?
这女人太没边界感了吧。
她们又不熟!
不熟......
梅子蓝忽然开朗地哈哈哈地笑起来。
不熟很好啊,和熟人说话反而有很多顾忌,有些事情连好朋友也不能告诉。
陌生人,你很幸运,这么狗血的豪门家庭恩怨,你能听人现身说法。
梅子蓝指着自己,阴沉沉的脸,红肿了也掩饰不了的黑眼圈:“你看我像什么?”
光线照在梅子蓝脸上,姜偌清楚地看见她。
她看起来像快死了。
姜偌不自觉抓紧了派克服衣角,她低头,又抬头注视着梅子蓝。
啊,她好可怜。
嘴唇都冻成乌紫色,睫毛上沾了雪,抖抖落在脸上,又要变成眼泪了吧?
姜偌一言不发,起身走了。
喂!
梅子蓝在心里喊她,还没说故事呢,她怎么就走了啊,真扫兴。
梅子蓝搓搓自己僵硬的手,再拍拍冷冰的脸,被戏耍了的屈辱感折磨着她的心脏,和紧紧缠绕在身上的寒气融合,她简直想吐。
梅子蓝叹了一口气,整个身体缩在长椅上。
好冷啊,好冷啊。
她想起自己在英国的房子里的壁炉,柴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想起十八岁成人礼,在游艇上看的那场烟花秀,绚烂的烟花组成她的名字,朋友和亲人都围着她,连岸上的人也在围观,妈妈骄傲地说她值得最好的,她有好多好多的爱。
现在想来她不过是被赋予了好多好多的钱,她是个小偷,一切从不真正属于她。
什么属于她呢?
老天你好不公平,叫我一无所有。
这么想着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手里被塞进一杯热腾腾的东西,模糊了梅子蓝的眼睛。
“热可可,喝吧,喝了会好点。”
姜偌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她身边。
梅子蓝莫名想到那个卖火柴的故事。
她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根巨大的火柴,从火柴擦皮上擦过,橙黄色的光点亮姜偌的脸,姜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呆。
她怀疑姜偌不太能跟人共情,只能体会到冷热饥饱这种生物本能。
但喝下热可可,一口就让梅子蓝的身体暖和起来,她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热可可,她捧着纸杯子,有些不舍得太快喝完,于是她只喝了一半。
现在她宣布面前的女人太通人性了。
雪花落在梅子蓝的衣服上,手上和脸上,但她不觉得冷了,尽管她的身体仍然虚弱,她回光返照般沸腾了一下,又很快平和下去。
一杯热可可能改变什么呢,也不能让她回到从前的日子啊。
但,还是有些感谢,鼻子忽然就酸了一下,梅子蓝抬起眼皮,将眼泪咽下去。
她要说她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