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天意 ...
-
“你看我像有钱人吗?”
姜偌盯了她一会,摇了摇头。
她觉得梅子蓝更像那种装有钱人的。
梅子蓝有些失望,咬了咬纸杯边缘:“现在不是了,但一周前我还是哈。”
“哎!也不至于吧,真这么明显吗?”
她身上那种阶级滑落的气质。
姜偌低头笑了笑,梅子蓝不知道她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笑别的。
不管了,反正她是个陌生人,梅子蓝也不怕丢脸。
“我从出生起家里就挺有钱的,我妈是富二代 ,我爸入赘,有钱的是我奶奶,也就是我妈妈的妈妈,后来我奶奶死了,我妈接手公司,负责照看我的是爷爷,他,他对我很严格,哪哪都看不上我,经常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不过后来他也死了,我妈妈才跟我的接触多了一点,其实我妈挺爱我的,但那个时候她忙了点。”
说到爱,梅子蓝的声音被抽走几分力气。
她一下想到小时候,她家有钱,学校里比她家有钱的人也挺多,但梅子蓝吃的用的穿的,在同龄人却像是最有钱的那个,就连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妈妈也二话不说给她报了学校组织的好几十万的夏令营。
“后来家里的公司破产了,当时我才十四岁,那真叫一个看尽人情冷暖,房子抵出去了,催债的人跑到我们租的房子外面,说再不还钱就要杀了我,我妈一听就急了,拿着刀出去乱砍,那些人被吓到了,我妈边抖边哭,说钱她会还上的,要是敢伤害我,她就让他们不得好死,从那之后那些人再也没来家里找麻烦,我妈找亲戚朋友借钱,你猜借到多少?”
姜偌摇摇头。
观众互动兴致不高,梅子蓝有些泄气,算了,就当在自言自语吧。
梅子蓝比了一个数:“两万,一问就是家里也困难,我妈借给他们的钱都不只两万,一群没心肝的东西,为了还钱,我妈一天打四份工,一天只睡不到四个小时,她现在好多毛病都是那个时候落下的,我从私立中学转到公立中学,但还是难,学校一会买这个资料,一会买那个,校服级服班服各有两套,尤其是那个该死的班服,每年都要换,我怕我妈压力太大......”
梅子蓝看向姜偌,她只是静静听着,观众这一点很好,没玩手机没去上厕所,仿佛她讲的这个故事真的很有趣。
“我还偷过同学的钱。”
说起来很不耻,说完了感觉又往心里捅了一刀,算了,就当告诉了空气,反正她们以后不会再见面。
但更尴尬的她不会说,她偷钱,被发现了,人生最狼狈的时候莫过于那时,少年的自尊心被所有人审视,不管那是什么人,都能来踩上一脚,也是那时,梅子蓝暗暗放弃了道德和自尊。
这段太苦了,梅子蓝略过。
“不过后来,我妈东山再起了,说实话我觉得我妈真厉害,可能因为别人也觉得这女人太厉害了,愿意拉着她一起干,我妈干得很好,甚至比她从奶奶那里继承的还要好。”
梅子蓝眼里流露出敬仰的光,妈妈是她心里的模范,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人。
“日子慢慢好起来,我高中毕业,成绩不好,我妈就说没事,送我去国外留学,她给我准备了盛大的成人礼,还请了那些曾经对我家冷眼旁观的人,他们跟我妈说着恭喜,跟我说着祝福的话,但我学着我妈的样子,审视打量他们,看他们阿谀奉承的谄媚样子,在来伦敦的飞机上我以为我和妈妈都苦尽甘来了。”
梅子蓝的情绪一点一点地低落,她又觉得自己好惨,仿佛厄运在后面追她,说“我要像鬼一样死死缠着你”。
她真被缠上了,还要被绞杀。
沉默在空气里化开,梅子蓝低着头,手里的热可可已经没什么温度,她忽然很困,想一觉睡过去,如果醒来还在自家花园里晒太阳就好了。
“然后呢?”
观众问出了这句话。
说故事的人不得不继续下去,这场戏不会随时开演,也许一生只有这一次。
梅子蓝道:“前不久,我妈得知我不是她亲生的,我爸爸,入赘给我妈之前,有一个相好,那个人才是我亲妈,我妈怀的孩子其实也不是我爸的,就这么狗血你懂吗,我亲妈和我妈在同一天生产,可能是我爸做的手脚,毕竟两人在同一家医院,然后他偷梁换柱,让我成了我妈的孩子。”
说到这里,姜偌的眉毛果然扬了一下。
“总之,我妈妈知道她给别人养了二十年小孩,她的亲小孩在外面受委屈了,然后,她跟我割席了,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豪宅,名牌包包和衣服,璀璨的前途,全部被毁掉,这个档的数据被清零。
梅子蓝说完,惆怅地轻轻地叹了一下。
说完了,也好像最后一件事做完了,如果她死了,至少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知道她的事情,知道她的心情。
可是心里的哀痛并没有因此好一点,梅子蓝哭了,她破防地哭了,好像用鞭子抽老天,问凭什么这样对她。
姜偌摸了摸身上,没有纸,于是她伸出手,碰到了梅子蓝的下巴,凉凉的眼泪流到她手心。
她思索了几秒梅子蓝做错了什么,又觉得梅子蓝什么都没做错。
她就这样单手捧着梅子蓝的下巴,拖着她,四目相对,她的眼里也滚动着复杂的情绪。
她不太爱说话,因为身边的人不爱听她说话,但这一刻她一定对梅子蓝说了很多话,她像梅子蓝一样,说了她的过去,把心刨给陌生人看,滔滔不绝,像被囚禁一生的鸟儿死前控诉。
梅子蓝也看到了,姜偌的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话,她不觉得眼前的女人呆了,分明很有故事啊,因为闷太久了,所以忘记该从何说起了吗?
长辈曾告诫她,交浅言深是大忌。
她们甚至算不上有什么交情,一杯热可可的交情吗?
异国遇到的陌生人,故乡人,知心人。
梅子蓝的身体发抖,脸上挂着泪痕,但她哭不出来了,她心里萦绕蒸腾着一种疯狂的激动,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的苦,让她崩溃的痛苦,说出来不过短短几分钟,竟然不是那种可以倾诉一夜的心事,或许她不爱把同样的话翻来覆去地说,但她还是惊异,仿佛压倒她的东西只有几句话那么轻。
姜偌的神情是平静的,梅子蓝从那里得不到任何反馈。
姜偌用还沾着泪水的手,摸了摸梅子蓝的头。
她第一次这么触及真心,听到别人的故事,她没什么朋友,也没人跟她说过这些话,她好久没见过这么......有生动情感的人了。
于是她端上真诚的笑,就像她对粉丝表演的那样,她摸着梅子蓝的头,安慰道:“只要你活着,就是天意。”
一道神谕降下。
梅子蓝被她抱住,她身上平静的气息流到梅子蓝的身上,梅子蓝就被填充了一份。
“再见。”姜偌说。
梅子蓝看着她走远,恍恍惚惚的。
她在长椅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醒来,还是人间,她确信这真的是天意。
太阳难得地出现,刺眼的光束照进梅子蓝的瞳孔,她被晃得落下一滴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喊出来,昭示自己的存在。
梅子蓝在今天重生。
她将手揣进兜里,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她拿出来,一只卡地亚手镯。
梅子蓝放在嘴里咬了一下,今天不会挨饿了。
医院,梅子蓝的手上盖了一层毯子,她醒来时病房里没有一个人,头有点痛,她眯了眯眼睛,手上的毯子掉了,露出针,她才看到上面悬着的吊瓶。
还好,只是葡萄糖,说明郑知檀的那一击没有造成太大伤害,她摸到后脑勺,有一点点血痂。
难不成郑知檀专门去练过,如何在伤害最小的情况下砸晕别人?
在国外还需要练这个?
文艺女有武力真是可怕得很。
门开,郑知檀进来,丝滑地坐在梅子蓝身边,握住她的手:“还好吗?恢复得怎么样?”
梅子蓝在心里白眼都翻上天了:“嗯嗯,我还行,下次能别砸我吗?”
郑知檀一脸无辜:“什么?你觉得你晕过去是我砸了你?我怎么会砸你?是你自己突然晕过去,后脑勺撞到了床脚。”
梅子蓝被气笑了:“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郑知檀轻轻摇头:“如果你不信,可以报警,警察总不会骗你吧。”
梅子蓝一惊,郑知檀家势力也没大到那种程度,真是她自己晕过去了?但她怎么会突然晕过去?
郑知檀捏了捏她的脸:“医生说你有点营养不良,是不是工作太忙,经常不好好吃饭?以后你的一日三餐,我叫人专门给你送吧。”
“不用。”梅子蓝打开手机,假装自己很忙。
[姜偌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梅子蓝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点击通过。
姜偌:[要不要来坐会?]
[定位:MIKY酒吧]
“嗯?”
梅子蓝有些不可置信。
MIKY酒吧是圈内一个“德高望重”的导演开的,也仅限明星网红这种圈子里的人入内,梅子蓝跟着朋友去过一次,里面乱得很,荷尔蒙满天飞,两个陌生人刚认识就接吻还算保守的......
说白了,去MIKY,指定是想做点见不得人的事。
“怎么了?”郑知檀问。
梅子蓝立马关上手机,咳嗽几声:“我饿了。”
郑知檀:“我给你点......”
“我想吃你做的!”
梅子蓝眨眨眼睛,像只乖狗狗。
郑知檀做饭算不上好吃,但那时情人眼里出佳肴,梅子蓝一个劲地夸,给她夸出花来了。
分手后郑知檀做了一晚番茄鸡蛋面,真的好咸,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却还是把整碗面吃完了。
听到梅子蓝说想吃自己做的东西,郑知檀有些晃神,像她们从没分开过。
“好,你等我。”
她笑了笑。
这次不会难吃了,分开的时间她特意去进修了厨艺。
等郑知檀一走,梅子蓝一口气拔掉手背上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