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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第一百九十一章 遏陉诀别, ...

  •   元玺元年(352 年 )五月二十日
      “夫人,前院的侍从刚来说,龙城那边传了消息,冉闵…… 冉闵陛下,定在六月初一午时在遏陉山问斩。” 秋玉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脚步也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刘霖捏着绣花针的手猛地一顿,针尖猝不及防地刺进指尖,一丝刺痛顺着神经窜上来。她低头看时,一滴鲜红的血珠已落在素色绸缎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突兀又刺眼。“冉闵” 这两个字,像一块沉石,砸进她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 那是她在冉魏三年的印记,是曾给过她喘息之机,却也让她时刻紧绷的人。
      她放下绣花针,指尖轻轻按在伤口上,血珠很快被按灭,只留下一点淡红的印记。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在冉魏宫中的日子。于她而言,冉闵从不是良人。他冷酷、多疑,为了权力可以不惜一切,可在那个汉人随时可能被羯族屠戮的乱世,是他举着 “杀胡令” 的大旗,让无数汉人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也是他,在诛杀石虎子孙时,因为她便放过了这个本可能被视作 “石氏余孽” 的孩子。
      “我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刘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 冉闵是前燕的阶下囚、慕容儁的死敌,这个请求,或许会让慕容恪为难,甚至引来慕容儁的猜忌。
      秋玉也急了:“夫人,万万不可!冉闵陛下是燕国的仇敌,您去见他,怕是要惹祸上身!”
      刘霖没有说话,只是隔窗望着院角那片阿遂种的小豆苗。豆苗已长到半尺高,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她欠冉闵一份情,一份三年来护她母子安稳的情,如今他将赴死,她总得去送他最后一程。
      午后,慕容恪处理完朝政回府,刚走进清芷院,就看到刘霖站在葡萄藤下,神色有些不安。他脚步一顿,走上前问:“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好。”
      刘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坦诚道:“慕容将军,妾身听闻冉闵被押往遏陉山,六月初一问斩,妾身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慕容恪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平静。他看着刘霖泛红的眼眶,没有立刻拒绝,只是轻声问:“你想见他,是因为你是他的昭仪?念他旧情?”
      “不是,是感激他。” 刘霖摇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妾身在冉魏三年,却得他庇护,方能护住儿子。他诛杀石虎子孙时,妾身求他放过阿遂,他应了;粮荒时,他也未曾克扣我们母子的口粮。如今他将赴死,妾身只想送他最后一程,了却这份情。”
      慕容恪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他知道慕容儁对冉闵恨之入骨,冉闵被俘后,慕容儁曾在朝堂上亲自斥责他 “篡逆作乱”,甚至想让他受尽折磨再死。刘霖此时去见冉闵,若是被慕容儁知晓,怕是会引来不必要麻烦,甚至牵连到他。可他看着刘霖眼中的坚定又带着恳求的眼神,又实在无法拒绝 —— 这是一个女子在乱世中,对一份微薄恩情的执念,干净又纯粹。
      “备车。” 慕容恪突然开口,唤来门外的亲信侍卫,“让张武带两名亲兵,护送刘夫人前往遏陉山,务必保证夫人安全。” 他转头看向刘霖,眼中带着几分叮嘱,“陛下对冉闵恨意极深,此行需谨慎,莫要与人争执,见一面便回,莫要卷入是非。”
      刘霖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屈膝对着慕容恪深深一礼:“多谢将军成全,妾身定不惹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刘霖就带着秋玉,坐上了慕容恪安排的马车。马车很是低调,青布帘,枣木车辕,看起来和寻常百姓的马车没什么两样。张武和两名亲兵骑着马,跟在马车两侧,神色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马车一路向东北而行,越靠近遏陉山,路边的景象越显荒凉。起初还能看到零星的村落,后来连农户都少见了,只剩下一眼看不到头的山梁和茫茫荒原。刘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的景象,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想起冉闵率军攻破邺城时的场景 —— 那时的他,身着黑色铠甲,立于宫墙之上,手里握着染血的长枪,对着城下的汉人百姓喊 “汉人当自强,羯贼可诛”,眼中的光芒,像烈火一样,点燃了无数饱受压迫的汉人的希望。
      那时的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他的昭仪,更未想过,有一天会在他赴死时,千里迢迢来给他送行。
      马车走了十天,终于在六月初一的清晨抵达了遏陉山。山脚下一片荒凉,只有几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树皮干裂,像是被岁月抽干了生机。张武勒住马,对马车里的刘霖说:“夫人,刑场就在前面的高台上,属下带着亲兵在此等候,您需速去速回,午时一到,行刑便会开始。”
      刘霖点点头,从马车上下来。她早已换下了平日里穿的襦裙,换上了一身素色粗布衣裳,头上的珠钗也尽数取下,只裹了一块淡青色的布巾,尽量让自己显得低调。秋玉想跟着她,却被她拦住了:“你在车里等着,我一个人去就好,人多反而扎眼。”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高台的方向走去。离高台越近,人越多 —— 有国燕的士兵,手持长枪,神色肃穆地守在周围;有冉魏的旧民,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带着悲戚,却不敢靠近;还有些附近的燕国人,凑在人群外围,好奇地张望着。
      高台之上,冉闵被铁链缚住双手,跪在地上。他的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囚服破烂不堪,露出的胳膊上满是伤痕,有鞭伤,有刀伤,显然在狱中受了不少苦。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被狂风折断却未倒下的青松,不见半分怯懦。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人群,带着几分桀骜,几分不甘。当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个素衣布巾的身影上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像是没想到她会来。紧接着,那份惊讶化为一丝释然的笑意,像冰雪初融,在他布满伤痕的脸上,竟有了几分温和。
      刘霖在离高台数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隔着拥挤的人群,与冉闵的目光相对。她没有上前 —— 她知道,此刻的冉闵,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更不需要眼泪。她只是对着高台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这一礼,谢他当年因她一句求情,便放过了阿遂;谢他在粮草短缺时,虽未给她额外赏赐,却也未曾让她和阿遂有一口饭;谢他在冉魏的三年,让她不必像在羯宫那般,每天活在恐惧之中,能有片刻的喘息。
      “刘昭仪,你竟会来。” 冉闵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依旧有力,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紧紧锁着刘霖,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眼里。
      刘霖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轻声回应:“陛下曾护臣妾母子周全,如今陛下将行,臣妾自当前来送行。” 她依旧叫他 “陛下”自称“臣妾”—— 这是她对这位末路枭雄最后的尊重,无关权力,只关恩情。
      冉闵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带着几分悲壮,在空旷的遏陉山脚下回荡。“我冉闵一生,杀人无数,手上沾了太多鲜血,世人皆骂我残暴,说我嗜杀。”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是在对台下的所有人说,“可他们忘了,若非我举兵,汉人还在羯胡的屠刀下苟延残喘!若非我杀胡令一出,中原的汉人早已被屠戮殆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红血丝,语气里带着不甘:“我本想一统天下,让汉人再也不受异族欺压,可终究是败了。今日虽死,却也无憾 —— 只是可惜,未能亲眼见证这乱世终结。”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刘霖身上,带着几分欣慰:“我听说你在慕容恪府中,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性子温和,又有仁心。你能寻得好归宿,阿遂也能平安长大,甚好,甚好。”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 “咚 —— 咚 ——” 的鼓声,午时到了。
      刽子手猛地举起大刀,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让周围的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刘霖闭上双眼,不忍再看,双手紧紧攥着裙角,指尖泛白。
      “咔嚓” 一声,清脆又刺耳,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紧接着,是燕国士兵的欢呼,响亮而整齐,却像一把刀子,扎进了冉魏旧民的心里。刘霖能感觉到身边有人在哭泣,有人在低声咒骂,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欢呼声渐渐平息,才缓缓睁开眼。
      高台之上,冉闵的头颅已被挂在旗杆上,双目圆睁,像是还在怒视着这乱世。他的身体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高台,触目惊心。
      刘霖没有停留,转身快步离开。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湿了一片。她不是为冉闵的死而悲 —— 她知道,冉闵的穷兵黩武是真的,他的杀戮也是真的。她是为这乱世中所有身不由己的生命而悲,为那些在刀光剑影中死去的百姓而叹,为自己这颠沛流离的半生而叹。
      回到马车上,秋玉连忙递来帕子,轻声安慰:“夫人,都过去了,咱们回去吧,小郎君还在府里等着您呢。”
      刘霖接过帕子,擦去脸上的泪水,点了点头。马车缓缓驶离遏陉山,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荒凉的山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她没想到,冉闵的落幕竟连老天都为之动容。
      几日后,龙城的消息传到了蓟城,冉闵被斩于遏陉山后,虽为盛夏,山周围七里之内的草木,一夜之间尽数枯萎,连耐旱的荆棘都没能幸免,仿佛连大地都在为他的死哀悼;不久后龙城爆发了大规模的蝗灾,蝗虫遮天蔽日,所到之处,庄稼被啃食得一干二净,百姓颗粒无收。
      百姓们议论纷纷,街头巷尾都在说:“冉闵虽残暴,却为汉人做过实事,杀了不少羯族恶人,老天这是在为他鸣冤啊!”
      消息传到慕容儁耳中时,他正在宫中设宴庆祝。听到这些 “异象”,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变得铁青。他对冉闵恨之入骨,可也忌惮这些接连不断的怪事 —— 在那个信奉 “天人感应” 的时代,谁也不敢轻易触怒上天,生怕引发更大的灾祸。
      最终,慕容儁下旨,派遣使者前往遏陉山祭祀冉闵,追谥他为 “武悼天王”——“武” 字赞他勇猛善战,平定羯族之乱;“悼” 字叹他末路悲凉,壮志未酬。
      祭祀当日,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飘起了大雪。六月飞雪,落在遏陉山的枯草地上,像是为这位枭雄盖上了一层洁白的殓布。雪花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却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刘霖在蓟城的清芷院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她想起冉闵临死前的笑容,想起他那句 “未能亲眼见证这乱世终结”,心里百感交集。在这乱世之中,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石虎残暴,却也曾温情于她;冉闵嗜杀,却让汉人在绝境中看到了希望;慕容儁急躁,却也想统一天下,让百姓安稳。
      每个人都在为生存挣扎,为族群奋斗,只是选择的方式不同。冉闵的功过,或许会被史书反复评说,有人骂他残暴,有人赞他英雄。可那七里枯萎的草木,那六月纷飞的大雪,早已为这位末路英雄,写下了最悲壮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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