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紫色殿堂·三花物语(二)心跳序章 ...
-
林梓桁在那句“是什么?”的问询中僵住了。
不是愤怒,不是反驳,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泠韹站在那里,月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冷银色的边,仿佛他不是从城市的霓虹中走来,而是从某个更高维度的艺术圣殿降临于此,专门来审判他这个不肖的模仿者。
“您……”林梓桁的喉咙干涩得发疼,“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泠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掠过林梓桁的肩膀,看向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朦胧的薰衣草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在看一片野蛮的、需要修剪的杂草。
“逃避是懦夫的选择。”泠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乐理,“你的左耳听不见了,所以你的右手也失去了握笛的力气?你的心脏长在右边,所以连直面缺陷的勇气也偏移到了别处?”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在林梓桁最深的伤口上。他知道!他居然连自己心脏的位置都知道!
“您调查我?”林梓桁的声音颤抖起来。
“不需要调查。”泠韹终于将视线移回到他脸上,那目光锐利得能解剖灵魂,“十年前,在你父亲的追思会上,你就站在我身边。你哭得喘不上气时,下意识捂住的是右边胸口。一个细心的医学生都能看出端倪。”
林梓桁如遭雷击。十年前……那个灰蒙蒙的雨天,那个站在父亲灵柩旁一言不发、却让所有音乐家都敬畏三分的神秘年轻人……竟然就是泠韹?可他看起来,和当年几乎没有变化。
“您认识我父亲。”这不是疑问句。
“我认识他的音乐。”泠韹纠正道,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缅怀的东西,“那是不该存在于人间的完美。可惜,短暂如流星。”
他突然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林梓桁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雪松香气,与薰衣草田的浓郁芬芳格格不入。
“而你,”泠韹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具穿透力,“你完美继承了他的容貌,继承了他的乐器,甚至继承了他心脏的位置——这个可笑的、不完美的生理缺陷。但你继承不了他的灵魂。你的《弱水残花》,每一个音符都在尖叫‘看啊,我在模仿我的父亲’,每一个转调都在乞求‘请你们像爱他一样爱我’。拙劣,可悲。”
林梓桁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站立。他想怒吼,想反驳,但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了难堪的沉默。因为泠韹说的……该死的准确。
“跟我来。”泠韹突然转身,朝田埂外走去。
“去哪里?”
“Jupiter艺行。”泠韹头也不回,“既然你选择躲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声音’。”
林梓桁迟疑了。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逃离这个毒舌又高高在上的男人。但心底深处,那个被父亲音乐滋养长大的孩子,那个对“完美”依然存有执念的灵魂,却被“真正的‘声音’”这几个字攫住了。
他最终跟了上去。
Jupiter艺行坐落在江维市最繁华的艺术区,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遗世独立的静谧。建筑通体由深色玻璃和哑光金属构成,线条冷硬简洁,入口处没有任何招牌,只有门楣上一个抽象的、由音符构成的紫罗兰徽记在幽幽发光。
踏入其中的瞬间,林梓桁右耳捕捉到的城市喧嚣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经过精密计算的安静。空气里流淌着极淡的白麝香,温度恒定在令人舒适的程度。大厅挑高极高,墙壁是吸音的深灰色材质,地面光可鉴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悬浮着的巨大水晶雕塑——那是一朵正在绽放的紫罗兰,每一片花瓣都由无数细小的棱镜构成,缓缓旋转,将头顶柔和的光线折射成千万道流转的虹彩。
“很美,不是吗?”泠韹的声音在大厅里产生轻微的回响,“绝对的对称,精确的光学折射,恒定的旋转速率。没有意外,没有瑕疵,每一秒的状态都可以被数学模型完美预测。”
他走向左侧的走廊,林梓桁默默跟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透明的练习室,隔音极好,只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在一个房间里,一个看起来不超过十岁的小女孩正端坐在巨大的三角钢琴前。她的背挺得笔直,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弹奏的是李斯特的《钟》。速度快得惊人,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准确,节奏分毫不差。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视着前方的乐谱,像个精致的人偶。
“她一周前才第一次接触钢琴。”泠韹平静地说,“她的父母希望她成为下一个‘神童’。”
在另一个房间,一个少年正在练习小提琴,帕格尼尼的随想曲。他的运弓平稳得不可思议,揉弦的幅度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次换把都精准到位。但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仿佛在忍受某种痛苦。
“他有极高的天赋,但情感过剩,总想加入自己的‘理解’。”泠韹评价道,“多余的装饰音,不必要的渐慢……我在帮他修剪这些枝蔓。”
修剪。林梓桁被这个词刺痛了。
他们最终来到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泠韹将手掌按在门边的识别面板上,门无声滑开。
房间很大,更像一个私人音乐厅。正中央是一架造型复古的巴洛克式大键琴,通体漆黑,琴身上镶嵌着珍珠母贝拼贴出的紫罗兰图案。四周的墙壁是深紫色的吸音绒,地上铺着厚厚的手工波斯地毯。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但吸引林梓桁目光的,是房间一侧整面墙的陈列架。上面摆放着数十支笛子——竹笛、玉笛、骨笛、金属笛……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地域。而在陈列架最中心的位置,一个天鹅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支他再熟悉不过的紫竹笛。
和他手中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不,那就是父亲生前最爱用的那支!
“这是……”
“你父亲的遗物。”泠韹走到陈列架前,却没有触碰那支笛子,只是隔着玻璃凝视,“他去世后,他的经纪人处理遗产时,我买下了它。”
“你为什么……”
“因为它曾经发出过这个世界上最接近‘完美’的声音。”泠韹打断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炬,“而你,林梓桁,你拿着几乎相同的笛子,却连它十分之一的潜力都发挥不出来。这不是乐器的错,是你的错。”
他走向那架大键琴,优雅地坐下。
“听好了。”
泠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林梓桁的右耳像是被清泉洗涤。那不是寻常大键琴清脆略带金属感的声音,而是一种圆润、温暖、充满空间共鸣的奇妙音色。泠韹弹奏的是一段他从未听过的旋律,复杂精妙到令人咋舌,多声部交织如同精密运转的齿轮,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
林梓桁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他听得懂——这音乐在描绘某种宏大的图景:星辰的诞生,潮汐的涨落,四季更迭中万物枯荣的绝对规律……没有情感,没有起伏,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冰冷而恢弘的秩序之美。
这就是泠韹追求的“完美”?剔除了一切人性弱点,纯粹到极致的理性之声?
音乐在达到一个令人眩晕的高潮后,戛然而止。
余音在吸音良好的房间里迅速消散,留下更深的寂静。
“这是《秩序赋格》,我十三岁时的习作。”泠韹的手指离开琴键,“它没有任何‘表达’的欲望,它只是‘存在’。像数学公式,像物理定律,像你父亲笛声中那些无法被模仿的、属于规则本身的颤动。”
他站起身,走到林梓桁面前。
“你的问题,林梓桁,不是你左耳听不见了。”泠韹的声音低而清晰,像手术刀划过皮肤,“是你的心,早就聋了。你被困在对父亲的模仿里,困在对‘完美儿子’这个期待的恐惧里,困在你那可笑的、偏移的心脏所带来的自卑里。你的音乐不是音乐,是这些杂音的集合体。”
他伸出手——不是要打人,而是用食指,极其轻蔑地,点了一下林梓桁手中那支笛子的吹孔。
“真正的音乐,需要绝对的专注,绝对的纯粹,以及……”泠韹的指尖顺着笛身滑下,最终停在林梓桁颤抖的手腕上,“绝对服从于规则的意志。你,有吗?”
林梓桁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羞辱、愤怒、还有一丝被说中痛处的恐慌,在他胸腔里炸开。他想把笛子砸在地上,想对着这张完美的脸怒吼。
但最后,他只是死死咬住下唇,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个房间,冲出了Jupiter艺行,冲进了外面潮湿的夜风中。
泠韹没有阻拦。他静静站在原地,听着那仓惶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
良久,他走回陈列架前,隔着玻璃,凝视着那支紫竹笛。冰冷的灰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痛楚的神色。
“林栩,”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你的儿子,比你想象中……还要脆弱得多。”
林梓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薰衣草田的。
他瘫倒在田垄边,剧烈地喘息,右耳里还残留着《秩序赋格》那冰冷华丽的余韵,左耳里则是自己粗重呼吸带来的、闷在头颅里的轰鸣。这两种声音撕扯着他。
泠韹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拙劣,可悲。”
“你的心,早就聋了。”
“你,有吗?”
没有。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不是父亲,不是神童,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能听见全世界的人。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抓起手边的笛子,用尽全力朝一块石头砸去——但在最后一刻,手腕僵住了。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的念想。
他最终只是颓然松手,笛子掉落在柔软的泥土上。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没有眼泪,只是干涩的、窒息的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靠近。
一双沾着泥点的旧工装靴停在他面前。
“哟,这是被哪个狠心的姑娘给甩了?”萧薰的声音响起,带着他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爽朗。
林梓桁没有抬头。
萧薰也不在意,在他旁边大大咧咧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水袋,自己灌了一口,然后递到他鼻子底下。“自家酿的薰衣草蜜酒,甜的,喝点?”
林梓桁摇头。
“行吧。”萧薰收起水袋,抬头看着夜空稀疏的星星,“我说,那位穿得跟要去登基似的紫衣服大爷,是你债主?”
林梓桁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你看见了?”
“我又不瞎。”萧薰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短髭随之而动,“远远瞧见了,气场强得吓人,我都没敢凑近。他说啥了,把你打击成这样?”
林梓桁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刻薄的话语根本无法复述。最终,他只是沙哑地说:“他说我的音乐……什么都不是。”
“哦。”萧薰的反应平淡得出奇。他顺手从旁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他说不是就不是了?他是谁?天王老子?”
“他是泠韹!紫藤殿堂的……”
“我管他是谁。”萧薰打断他,吐掉嘴里的草茎,“我问你,你吹笛子的时候,开心吗?”
林梓桁愣住了。开心?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每一次演奏,都伴随着压力、期待、比较……开心?
“看,答不上来吧。”萧薰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小哥,音乐这玩意儿,跟我的花一样。你天天琢磨它该怎么长,该多高,该开几朵花,累不累啊?它就该怎么长怎么长!你想怎么吹就怎么吹!”
“可是……如果吹得难听呢?”林梓桁嘶声问。
“难听?”萧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告诉你,我这儿半夜里野猫叫春,那声音,啧啧,撕心裂肺,难听吧?但人家唱得高兴!那是它想唱!你呢?你是想唱给那个紫衣服大爷听,还是想唱给你自己听?”
林梓桁再次沉默了。
萧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得了,别在这儿扮忧郁了。明天早上,帮我个忙。”
“什么忙?”
“东边那片地,紫罗兰又开始往这边爬了。”萧薰指了指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异的深紫色,“我得去把它们‘劝’回去。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搭把手。工钱嘛……”他促狭地眨眨眼,“管饭,外加听我讲怎么让野花长得比家花还欢实。”
说完,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向田边的小木屋。
林梓桁独自坐在月光下。许久,他慢慢捡起掉在地上的笛子,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
右耳里,城市永不疲倦的嗡嗡声隐隐传来。
左耳里,依然是那片空茫的死寂。
但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深处,他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沉重,混乱,毫无节奏。
却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