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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紫色殿堂·三花物语(三)侵蚀之紫 ...

  •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切开夜雾时,林梓桁已经在薰衣草田东侧的边缘了。

      昨夜几乎无眠。泠韹的话语、萧薰的糙理、自己杂乱的心跳,在黑暗中反复撕扯。但此刻,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景象,那些纷乱思绪暂时被更直接的冲击取代了。

      那不是“爬”,萧薰说得太温和了。这是侵略。

      一片浓烈到近乎发黑的紫罗兰,像某种有生命的粘稠液体,从整齐划一的市政绿化带溢出,蛮横地侵入薰衣草田松软的土壤。它们的花茎粗壮得不自然,叶片肥厚油亮,花朵硕大而密集,每一朵都昂着头,展示着被精心培育出的、毫无个性的华丽。而薰衣草这边,那些灰绿色的、细碎的植株,在侵略者高大浓密的阴影下,显得瘦弱而瑟缩,像一群被逼到墙角的孩子。

      “看明白了吧?”萧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扛着两把长柄花锄,递过来一把,“市政绿化局的新品种,‘帝王紫罗兰’,据说花期更长,抗病性更好,颜色‘更符合城市整体美学定位’。”他语气里的讥讽像刀子一样锋利。

      林梓桁接过花锄,手柄被晨露浸得微凉。“我们……要铲掉它们?”

      “铲?”萧薰笑了,短髭下的笑容却没什么温度,“那可不行。这些都是市政财产,动了要罚款的,罚得很重。”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拨开一丛侵略者的根部,“看见没?它们的根系很霸道,但扎得不深。我们不动土,只‘劝’。”

      他示范起来。不是粗暴地挖掘,而是用花锄扁平的那一面,小心地插进紫罗兰根系与土壤的交界处,然后手腕一抬、一撬,将整株植物连同它盘结的根须,从地表“剥离”出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被剥离的紫罗兰并未死去,只是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土壤,躺在地上,硕大的花朵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茫然。

      “把它们放回那边去。”萧薰指了指市政绿化的范围,“让它们在自己该待的地方长。至于被它们压坏的薰衣草……”他看了看那些倒伏的、纤细的植株,“看它们的造化了。有些能自己挺起来,有些不行。这就是自然。”

      林梓桁学着他的样子,将花锄插入泥土。第一下,他用力过猛,锄刃切断了紫罗兰好几条主根,汁液溅到他手上,带着一股甜腻到发闷的香气。萧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调整力度,第二次,第三次……动作渐渐熟练。这不是破坏,而是一种精细的、近乎外科手术的“分离”。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混合着薰衣草清冽和紫罗兰甜腻的复杂气味萦绕在鼻尖。右耳里是花锄入土、植物被撬起的窸窣声,左耳里则是单调的、因用力而加剧的心跳轰鸣。

      这重复的、近乎机械的劳动,竟意外地让他混乱的大脑得到片刻放空。他什么也不想,只是专注地将一株株侵略者“劝退”。

      “你父亲的音乐,”萧薰忽然开口,打破了只有劳作声响的寂静,“我听过一次。”

      林梓桁动作一顿。

      “很多年前了,我还是个半大小子,溜进城里听露天音乐会。”萧薰一边麻利地撬起一株特别粗壮的紫罗兰,一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聊天气,“他吹的就是那首……《菀·霖》,对吧?”

      “……嗯。”

      “当时下着小雨,观众都躲在伞下。他站在台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萧薰的眼神有些放空,仿佛穿越了时空,“那笛声……怎么说呢,不像是在演奏,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像把心里所有的东西,好的坏的,漂亮的丑陋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听得我当时……”他咂咂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心里又酸又胀,想哭又想喊。”

      林梓桁怔住了。他听过无数对父亲音乐的赞美——精妙、深邃、开创新纪元……但从未听过如此直白、如此“不专业”的描述。

      “后来我再也没听过那种音乐了。”萧薰把撬起的紫罗兰扔回界外,拍了拍手上的泥,“现在的音乐,嗯,好听,规规矩矩的,挑不出错。就像这些玩意儿,”他用下巴点了点地上那些被“劝退”的硕大花朵,“漂亮,标准,但闻久了,闷得慌。”

      他看向林梓桁,目光里没了平时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的探究:“你吹笛子的时候,心里有东西想往外倒吗?像你父亲那样。”

      林梓桁的喉咙发紧。他想说有,他有无数的彷徨、恐惧、思念、不甘……但它们被“模仿父亲”“不能出错”“必须完美”的枷锁死死捆着,最终出来的,只是泠韹口中“拙劣的模仿”。

      “我……”他哑声。

      “不急。”萧薰重新扛起花锄,咧嘴一笑,“等你哪天觉得,吹得好不好听、像不像你爹,都他妈不重要了,只想着‘老子现在就想这么吹’的时候,大概就成了。”

      这时,一阵低沉悦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漆黑的、线条流畅的豪华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不远处的柏油路旁,与这郊野景色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先踏出来的是一只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然后是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裤腿。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下了车,脸上挂着标准化的温和笑容。

      “请问,是林梓桁先生吗?”他的声音也像被精心调试过,不高不低,清晰悦耳。

      林梓桁警惕地站直身体:“我是。您是?”

      “敝姓宋,宋柯。”男人微微欠身,递上一张素雅的名片,“市长办公室的首席文化秘书。莫锦策市长听说林先生近期在休养,非常关心。市长阁下一直十分敬仰令尊林栩大师的艺术成就,对您这位青年才俊也寄予厚望。”

      名片上除了名字和头衔,只有一串电话号码,简洁得近乎傲慢。

      “市长……找我有什么事?”林梓桁没有接名片,手依然握着沾满泥的花锄。

      宋秘书仿佛没看到他手中的“凶器”和满身的泥土,笑容不变:“市长阁下正在推动一项‘江维音乐遗产保护与振兴计划’。他认为,令尊的音乐是我们城市宝贵的文化遗产,应当被更系统、更隆重地纪念和传承。他想邀请您,作为林栩大师的直系亲属和杰出传人,参与这个计划的顾问工作,并提供您珍藏的乐谱手稿、影像资料等,以便我们建立最权威的档案馆。”

      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敬意。但林梓桁立刻想起了范杞在档案馆的发现,想起了那些被有意淡化、修改的记载。一种本能的反感涌了上来。

      “我父亲的遗产,我和家人会妥善保管。”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目前我还在休养,恐怕无法胜任顾问工作。感谢市长的好意。”

      宋秘书的笑容似乎淡了一毫米,但声音依旧温和:“林先生不必急于答复。市长阁下也理解您需要时间。另外,下周将在紫藤殿堂举行的‘紫罗兰艺术节’开幕式上,我们计划安排一个特别的环节——由本市最优秀的青年演奏家,重新诠释令尊的《菀·霖》。市长阁下真诚希望,这个殊荣能由您来承担。这无疑是对令尊最好的致敬。”

      重新诠释《菀·霖》?在艺术节开幕式上?

      林梓桁的心脏猛地一缩。一方面,这诱惑巨大。在父亲倒下的地方,演奏父亲的代表作……这像是一个迟来的、盛大的正名。但另一方面,泠韹的嘲讽在耳边回响:“拙劣的模仿”。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市长精心策划的舞台上,他能演奏好吗?还是只会再一次证明自己的“可悲”?

      而且,为什么是现在?在他失聪、隐退、几乎被遗忘的时候?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说。

      “当然。”宋秘书微微颔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请林先生务必认真考虑。这不仅关乎个人荣辱,也关乎令尊艺术生命的延续,更关乎我们城市的文化形象。期待您的好消息。”

      他再次欠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那片被“劝退”得略显凌乱的紫罗兰边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转身上车离去。

      轿车无声地滑走,仿佛从未出现过。

      “啧,黄鼠狼给鸡拜年。”萧薰叼着一根新拔的草茎,含糊地评价。

      “你怎么知道?”林梓桁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我种了这么多年花,见过太多这种‘精心规划’了。”萧薰吐掉草茎,“他们先把野花定义成‘杂草’,然后名正言顺地铲掉,种上他们想要的。美其名曰‘美化’。你爹的音乐,现在就是他们想‘规划’进去的‘新品种’。”

      林梓桁感到一阵寒意。萧薰的话,和范杞的发现,隐隐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

      同一时间,市政中心顶层,市长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个江维市,一片紫色的海洋中,点缀着玻璃幕墙的冷光。办公室内部装潢是极简的未来主义风格,色调以银、灰、紫为主,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的几何画,据说价值连城。

      莫锦策市长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他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极好,定制西装妥帖地包裹着躯干,每一根头发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他手里端着一杯清水,看着窗外他的“杰作”。

      “他拒绝了?”莫锦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没有明确拒绝,只说需要时间考虑。”宋柯秘书垂手站在办公桌前,恭敬地汇报,“不过,他似乎在参与一些……非官方的园艺活动,在城郊那片私人薰衣草田。与我们‘帝王紫罗兰’的推广区域有些……小摩擦。”

      “摩擦?”莫锦策轻轻晃了晃水杯,“那只是暂时的秩序调整期必然出现的杂音。重要的是,他是否接受了开幕式的邀请?”

      “他说考虑。”

      莫锦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充满魅力的微笑:“他会接受的。一个渴望父亲认可的儿子,一个失去舞台的演奏家,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哪怕,”他顿了顿,笑意微深,“那舞台可能有点烫脚。”

      “市长高明。”宋柯适时奉承,“那么,关于泠韹大师那边……”

      “请柬发过去了?”

      “已经以市政府的名义,恭送至Jupiter艺行。邀请他作为艺术节的首席评审暨艺术总顾问,并恳请他在开幕式上做权威点评。”

      莫锦策走到巨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光洁的桌面:“泠韹……他是个纯粹的艺术家,或者说,艺术至上主义者。他不关心政治,只关心他那个‘完美’的标准。这很好利用。他对林栩的音乐有执念,对林栩的儿子目前的状态……想必很不满意。让他在开幕式上,以‘艺术’的名义,给那个年轻人一点‘鞭策’,再合适不过了。”

      他拿起桌上一个水晶镇纸,里面封存着一朵完美的、永不凋谢的紫罗兰标本。

      “我们要打造的,是一个从内到外都统一、和谐、完美的江维。音乐要完美,市容要完美,文化形象要完美,甚至连怀念一位故去的大师,也要在我们规定的、完美的形式下进行。”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任何不和谐音,任何野生的、不受控制的东西,都必须被修剪,被引导,或者……被移除。”

      宋柯深深鞠躬:“明白。我会确保一切按计划进行。”

      “另外,”莫锦策补充道,“档案馆那边,范杞研究员似乎对某些历史细节过于……执着。找个理由,让他去负责艺术节的后勤文献整理工作吧,离开核心档案库一段时间。”

      “是。”

      宋柯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莫锦策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再次转向窗外,凝视着他的紫色王国。阳光洒在他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却未达眼底。

      “完美……”他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水晶镇纸里那朵虚假的永恒之花,“多么脆弱,又多么强大的词汇。”

      傍晚,Jupiter艺行。

      泠韹站在他那间绝对隔音的琴房里,手中拿着那份以市政府名义发出的、措辞极其恭谨的请柬。烫金的字体,紫罗兰底纹,细节无可挑剔。

      他灰眸低垂,看了很久。请柬上“权威点评”四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他走到那面收藏笛子的陈列墙前,目光落在林栩那支紫竹笛上。脑海中,却浮现出昨夜林梓桁苍白的脸,颤抖的手,以及那双冰蓝色眼睛里混杂的愤怒、羞耻和……一丝连本人都未察觉的祈求。

      “鞭策?”泠韹的薄唇吐出这两个字,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天的追思会。瘦小的男孩紧紧抓着一支粗糙的儿童笛,站在灵柩旁,哭得浑身发抖,却固执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孩子心里关着一头受伤的野兽,也锁着一座音乐的宝藏——只是钥匙,被悲伤和恐惧吞没了。

      十年过去,野兽似乎还在原地打转,宝藏蒙尘更厚。

      莫锦策想利用他,去完成那场“完美的修剪”。那个政客根本不懂,真正的艺术无法被“规划”,真正的天才也无法被“引导”。他们只能被毁灭,或者……在毁灭般的淬炼中重生。

      他将请柬随手扔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走向那架巴洛克大键琴。

      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落下。

      琴房里死寂一片。

      良久,他收回手,转身离开了房间。请柬孤零零地躺在地毯上,像一片过于华丽的紫色落叶。

      薰衣草田边,林梓桁用井水冲洗着手臂和脸上的泥点。冷水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

      市长的邀请,像一颗包裹着糖衣的毒药。萧薰的糙理,像一把砸碎枷锁的糙锤。而泠韹的审判……像一面冰冷刺骨、却照见真实的镜子。

      他抬起头,看向西方渐渐沉落的夕阳。巨大的日轮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紫红色,与地上那泾渭分明的两种紫色遥相呼应。

      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站在风暴眼的边缘。

      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那个银质笛子项链。

      左耳里,依然是那片空无。但在这空无的深处,他仿佛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某种声音——

      那是根系在泥土下蔓延挣扎的窸窣。
      是心脏在胸腔内混乱却固执的搏动。
      也是远方,紫藤殿堂的方向,隐隐传来的、名为“命运”的钟声,正在缓缓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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