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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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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纾宁和0425构建起了一个能够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们在那里生活了几年,理所当然的,关系愈发亲密。主仆,恋人,家人,他们的感情混杂了许多因素,变得朦胧不清。
林纾宁做出一个决定,他想要把珍贵的书籍资料都收集起来,保存好,哪怕只是有微小的希望,他也希望有一天他的同胞们再回到地球上时,你看见过往他们所爱的人生活,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地球上只剩下他和0425,像是做梦,两个人一起进行永远不会有尽头和目的地的旅行。
0425开车技术很好,车开得快速而平稳,地平线无比开阔,风拂过林纾宁面颊,有一种翱翔空中的自由感。
林纾宁侧脸看他,在心里默默纠正。
不对,0425不是人类。
尽管大部分时候他都会忘记这件事情,在想起来以后有强迫自己不去想。
他越来越害怕孤独一人,有一天晚上睡觉时,他犹豫地问0425,能不能陪在他床边。
“我想……我想……握着你的手睡,”他也觉得很羞耻,低头用手指捏着被角,“可不可以?”
男人宽大的掌心在他眼前摊开。
“这样吗?”0425问。
他发觉他理解事物的逻辑总和他的小主人有偏差,过往的几次失败令他变得谨慎,在事前学会询问。
他的手掌很大,而林纾宁的手与之相反的很小,小心翼翼地握上去,也只握着男人的几根手指。
林纾宁的手心总有种潮湿的柔软,像水一样,一旦陷在里面,就不想再离开。
0425的指节微动。
林纾宁很快就睡熟了,在睡梦中下意识贴近温暖的热源,因为很喜欢0425手心的温度,又用脸轻蹭他的手。
他的主人变成了一只很可爱的小猫。0425想。
林纾宁的头发长了,到了及肩的长度,他没有剪掉,而是用皮筋扎起来,现在散开,几缕发丝落在雪白的面颊上。
0425空闲的一只手去帮他捋好发丝。
人工智能不应该存在有欲望,可诡异的,看着林纾宁的脸,0425头一次产生了“想要”咬一口的感觉。
会不会就是人类所说的甜点?
0425撑在他身上,慢慢靠近,用齿轻轻地抵着沉睡中的主人的脸颊肉,咬住。
体验完全可以得到内置系统的完美评价。
他的主人并没有被他惊醒。
0425没有坐回去,就着刚才的姿势,和睡梦中的林纾宁额贴额。
最近经常有这样的事情。他开始会希望时间能够就定格在某一瞬,希望他的储存卡能够更清晰地记忆每一秒主人发生的变化。
比如说,林纾宁整理书本,翻到读不懂的书,皱着眉严肃着小脸读得沉迷时,比如说,他在阳光下修剪花枝,抬头看见0425,将新开的花苞只给他看时,再比如说,现在,他在0425无法触及的梦中,露出平静的笑容。
0425坐回椅子上,将林纾宁的手贴在自己的唇上,轻吻他的手背。像公主陷入沉睡时尽职守卫公主的骑士。
快回来吧。他在心里想。
回到我的身边来。
*
我是在床上醒来的。昨晚看到一半,我自己也没意识到我睡着了,最后是谁把我抱回床上,不言而喻。
棉拖被整整齐齐摆在床边。
趿拉着鞋走到大厅,我哥正在餐桌上摆餐具,见我来了,帮我拉出椅子,让我坐过去。
“来吃早餐。”
托他的福,这张餐桌上久违地又出现了会冒热气的东西。手上的餐具也不是原来的,估计是他今早叫人新送过来的,之前的估计被他丢了。
厨房里还有热牛奶,他进去给我拿时,他的终端有新的信息进来。
有无数联盟高机密级别文件的终端被我拿在手里随便乱翻,我哥出来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在看什么?”他问。
“舞会的邀请函,”我把终端屏幕调给他看,问,“我能去吗?”
“好想去,天天闷在家里,真的好无聊。”我说,“如果我能去,我保证会乖乖听话。”
“乖乖听话?”我哥似笑非笑地重复。
“对呀对呀,”我乖巧点头,扳着手指输给他听,“我会认真吃饭,不乱说话,不乱跑,做一个哥哥要我往东我绝不会往西的好孩子。”
“您觉得怎么样呢,首长大人?”
*
以我哥的身份,我和他一起出现会有很麻烦,所以一进去,趁着那些人全部凑上来和他寒暄的空当,我就溜开了。
那件事情后,家族那边更不希望我出现在公众视野,我哥也不喜欢我被别人拿来做文章,基本没几个人认得我,省去我不少麻烦。
舞会也没有我想的那么有意思。不过,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也没有过想要在这里玩得开心的想法。
我按着记下来的路线拐了几个弯,最终走进一条小路,越走越偏僻,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也是因为偏僻,人烟稀少,这里的植物并不像前厅那样打理得精致漂亮,杂草丛生,花枝乱绕歪歪扭扭的。
走进了,才看见被大量枝叶盖住的那扇小门,颜色斑驳,也算难为它,居然还没有掉下来。
就是这里了。
那个曾经被林纾宁弄干净现在又重新变得荒芜的小花园。旁边有一座小洋房,灰扑扑的,似乎被当做了杂物仓库,那幢房子……应该就是林纾宁的“家”了。
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永远呢?
我少见地产生了一丝忧郁。
不知道是为了林纾宁他们,还是为了突然在心里想到的某个人。
我听见轻轻叹息的声音才意识到我自己在叹气。
不是很喜欢的感觉。
拍了拍刚刚走过来挂到身上的叶子,我准备离开,在转身时,却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啜泣声。
有人在哭。
不会是死不瞑目的幽魂什么的吧?
我走过去,扒开树枝——
“哇啊!”
刚刚还在哭的人被吓一大跳,跌坐在地上,抬起哭红的一双眼,惊愕地看着我。
华丽的裙摆在地上迤逦开来,在月光下流淌。
因为哭得很厉害,脸上的妆都哭花了,化开来,所以我看得出来,穿着礼服裙的人是个男生。
“……谢允?”他愣愣地说。
我很疑惑,我可不记得我认识这号人,“你认识我?”
“是我啊,纪然,”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胡乱擦掉脸上乱七八糟的妆,露出一张确实有些熟悉的脸,“你之前的同桌。”
同桌……
好像有点印象了。
话比较多,长得漂亮的一个笨蛋。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从前学校里的一个异类。
因为他的家世。
贵族学校里的人非富即贵,按照常理来说,纪然绝对没有这个资格到学校就读,他能打破规则,是因为他有一个家世显赫的未婚夫。
那位未婚夫听说很优秀,和我哥哥常年位列某些无聊榜单的热门人选,而纪然本人不仅家世无法匹敌,能力也中规中矩,可想而知,他会在学校里遭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因为他被欺负时我刚好路过,顺手帮过他几次,结果他好像一直觉得我是好人了,把我当成了朋友。
纪然有些窘迫,但又些许欣喜,忘记了哭过的事情,絮絮地说:“好久、好久不见,你突然不来上学,也没有办法联络上你,我一直很担心,后面求之衍问了你哥哥,他说你没事,本来还想见你的,但你哥哥说不行……”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比起叙旧,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是这个状态。
所以我直接问了:“你的未婚夫是个变态吗?”
纪然也没有变,还是和以前一样爱维护他的未婚夫,立刻说:“才不是!”
他也觉得自己这副样子显得反驳很无力,声音慢慢弱下来,“你不要误会,这个不关他的事。”
我:“哦。”
可能觉得我不信,他继续解释,“是因为我们今天订婚,他的长辈觉得这样……”
他很局促,“看起来不那么丢脸。”
我想了想,才对他说:“恭喜。”
“谢谢,”纪然没想到我会这样说,眼底划过一丝暗色,“但是,我搞砸了,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真稀奇。
以前在学校每天每时每刻都会有不同的人,有绵里藏针的,有气势汹汹的,不停地找他麻烦,告诉他,他和傅之衍有多不般配,他都没有放弃过,现在到了最后关头,自己却主动放弃了。
我没问他为什么,就像以前他在见完傅之衍,难过地回到座位上伏桌,我都不会去问他一样。
现在想想也难以理解,爱一个人爱到如此难过的地步,他居然还愿意去喜欢对方。不过,要决定怎么做是纪然自己的事,轮不到别人说。
他坐着我站着,这样说话有点累,我索性也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看我,说:“你真的一点没变。”
“还是那么温柔。”
被他用这个词夸太微妙、太肉麻,我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看他。
他也没有生气,自言自语似的往下说,“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聪明就好了,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以为我很喜欢他,喜欢到可以做任何事情,可是,一切准备就要顺利下去的时候,我才开始觉得害怕,觉得这样不行。”
“原来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他,我做不到放弃我自己的一切,我讨厌变成这样的自己,我反悔了,所以就逃跑了。”他抱着膝盖,有几滴泪落下,在他的裙子上洇开。
“我好笨,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他很伤心,又抽泣起来。
我问他,“你知道回你家乡要用多长时间吗?”
他没想到我会突然问他这一个问题,表情很茫然,眼睛里还有泪滑下来,呆呆的样子。
他以前简直把我当成树洞,什么都和我说,说他其实来自很边远的一个小地方,离首都有好远好远的路程,可他因为太喜欢傅之衍了,不管怎么样都不想放弃,所以一直追到这里来。
“没有遇到他,我一定会一辈子都不会愿意离开那里,那里真的特别特别好,”他笑着和我说,“你们首都人肯定不知道有一个地方会让人那么快乐。”
那是为数不多的一次,我主动修正了我的判断。
我一直以为纪然是一个自卑的笨蛋,但实际不是,他说那句话时,窗外晴空万里,阳光正巧落在他的身上,折射出他眼睛里无比确信的光芒。那一刻我是真的相信,在他心里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够比得过他的家乡。
我深呼吸,一口气说完:“去年联盟新公布了五百个空轨路线,其中有一个城市,从首都出发只需要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达,对的,你没猜错,那就是你的家乡,也就是说,在你脱下这身很可笑的衣服之后,只需要一个小时不到,你就可以回到那个你认为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了,怎么样,意下如何,落跑的辛德瑞拉?”
纪然在消化我的话。
良久,只说了一句话:“谢允,这是第一次,你说那么多话。”
然后又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
“我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