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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冲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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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联考的成绩单已经发在了班级群,学生们一到校,便浮动起窃窃私语。只是这次的话题中心罕见的不是总能掀起腥风血雨的凌小爷,而是他那刚刚登上神坛的新秀同桌。
“沈曜这次怎么了?”
“听路哥说是发烧了,考试那两天状态不行。”
“唉,看来学神也是肉体凡胎,抵不过病魔。”
“这下第一可算是‘物归原主’了。”
纷纷议论中,梅云突然转过身,对着旁边的厉梓铭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栗子,恭喜啊,这次考得真不错!”
厉梓铭轻轻推了下眼镜,微微笑道:“还得继续努力。”
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事实。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压不住的畅快。无论沈曜是生病还是失常,只要能让他往上走,全都不足挂齿。
众人讨论的热火朝天,唯有凌慕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
他大大咧咧地靠着椅背,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目光死死锁住身旁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早自习还没开始,汪颖就走进教室,清了清嗓子,心满意足根本藏不住:“期中联考的成绩,想必大家都知道了。但我还是得再着重表扬一下——咱们班,市前一百,占了八个!非常了不起!”
她依次念出一个个名字,“凌慕阳,市第三。厉梓铭,市第九。沈曜,第十六。赵俊,第二十七。谭月四十四,季涵六十九……”
班里响起一阵参差不齐的掌声。
汪颖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声音慢悠悠地落下:“刚刚念到名字的这八位同学,老师都准备了小奖励——”
“啊——”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拖长了调子的哀嚎。
“别起哄!”汪颖笑骂,“期末考还有机会!中午的时候,沈曜你来办公室拿一下,给大家分一分。”
空气突然凝滞。
汪颖抬起头,顺着大家的视线往后看去——凌慕阳旁边那张桌子,空空如也。
“沈曜人呢?”
“报告!他去打扫公区了!”一直趴在桌上小憩的路哥条件反射,挺起身子就开口。
汪颖点了点头,看向凌慕阳:“那等他回来,凌慕阳你记得跟他说一声。”
话音刚落,凌慕阳根本没打算应一声“好”,人已经像颗出膛的炮弹,猛地从后门冲了出去,只留下晃动的门板和满教室错愕的目光。
三班的公共责任区在教学楼后面,自行车棚旁边的一小块空地。班里同学一起商量后,决定把它弄成个小花园,每个人都可以认领一小块,种点自己喜欢的花草,寓意“共同努力,开花结果”。
这周的打扫轮到沈曜,他正拿着一个喷壶,慢悠悠地梭巡。远远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看去,凌慕阳正低着脑袋,带着一身明显的低气压,直直朝他冲过来。
“怎么了?”沈曜停下手里的动作。
凌慕阳没有回答。
对方这副置身事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平静模样,像一粒火星,溅落在他本就燥郁的心田。
他几步走到沈曜面前,二话不说,伸手夺过那个白色喷壶,拧开盖子,将壶里剩余的冷水,猛然从他头顶浇了下去。
冰凉的水流劈头盖脸,沈曜被激得浑身一颤,下意识闭紧眼睛缩起肩膀。水珠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迅速滚落,浸湿了校服。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勉强睁开眼,镜片上还挂着水珠,视野有些模糊:
“你干什么?”
即使是这样,他的声音里也没有愤怒,只有困惑和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甚至下意识思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凌慕阳家里又发生了什么,心情不好。沈曜善于优先考虑别人的情绪,但这并不意味,他是个没有底线、只知一味讨好的人。
“你不是发烧吗?”凌慕阳扯着嘴角,讥讽道,“帮你降降温,不用谢。”
听到这个理由,沈曜心里那点不确定的阴云散去了。他明确: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凌慕阳心情不好是真的,可这心情不好,完全是他个人幼稚上头的问题。
沈曜没再说话,默默摘下被水汽模糊的眼镜,用尚且干燥的校服下摆仔细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而后转过身,径直朝放在不远处接雨水用的大水桶走去。
“说话啊!”凌慕阳被他这种彻底的沉默激怒,陡然拔高音量,愈发急躁地跟上去,“他妈的哑巴了?!”
沈曜脚步没停,几步走到那个红色的塑料水桶边,弯下腰,双手用力提起。桶里还剩小半桶接来的雨水,沉甸甸的。
他拎着桶,转身,在凌慕阳略带错愕的注视下,双臂一扬——
比刚才猛烈数倍的水流,如同一道小型瀑布,毫无保留地迎面泼在凌慕阳身上,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人后退了半步。
沈曜随手把空桶往旁边一扔,塑料撞击地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宁路远和赵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两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沈曜沉默地站着,水珠顺着发梢鼻尖不断滴落;凌慕阳则懵在原地,上半身已经湿透,原本蓬松的刘海也紧贴在额前。
几秒后,怒火才后知后觉,“轰”地一声烧穿了天灵盖。
“我草你大爷的沈曜!!”凌慕阳目眦欲裂,怒骂出声,攥紧的拳头带着风就挥过去。
赵俊瞳孔一缩,反应极快,冲上来抱住凌慕阳湿淋淋的身子:“冷静点!”
生气的凌慕阳像头倔牛,根本拉不住,力气大得惊人,不管不顾挣扎着往前冲。赵俊几乎用上全身力气才勉强拦住,被他拖得踉跄了好几步。
“我他妈用得着你让吗?!”
凌慕阳即使被拦,胳膊还在奋力往前挥,通红着眼睛瞪向几步之外的沈曜,口不择言。
“你以为你算什么?!啊?!不就是个破排名?!谁稀罕你让了?!”
宁路远早已一个箭步挡在沈曜身前,防备着那个失了理智的人。
听到这番话,他脸上那副惯常的嬉笑表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凌慕阳你疯了!我告诉你,就算是你,也不能这么对沈曜!”
这话其实不严谨。对宁路远来说,根本不存在“就算是你”这个前提。没有人可以欺负沈曜,连他自己都不行。
因为如果没有沈曜一直伴在身旁,他就不可能像现在这般如此正直地活下去。
赵俊大概是现场最冷静的人。他一边用身体作为屏障死死抵住躁动的凌慕阳,一边冷声开口,试图稳住局面:
“都别吵了!凌慕阳你冷静点!路哥你也少说两句!”
剑拔弩张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秒。
“让开。”
沈曜的声音响起来,不高,甚至有些微哑,却奇异地穿透了此刻焦灼紧绷的空气。
“沈曜!”路哥回头,担忧地看着身后那个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的人。
“让开。”沈曜重复,比刚才更平静,也更决绝。
凌慕阳停下挣扎,站在原地,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嗤笑一声:“怎么?被我说中了?”
沈曜一如往常,没有回应他的挑衅,只是伸出手,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宁路远,一步一步,踩着深色的地面,朝凌慕阳走去。
赵俊警惕地没有完全放开凌慕阳,一只手仍拦在他身前,预防着可能的冲突。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激烈的反驳,更没有挥起的拳头。
沈曜在凌慕阳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湿漉漉的眼睫,被水浸过的眸子显得格外黑,格外清亮。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凌慕阳,看了足足有三秒。
沈曜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从背影传来,闷闷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宁路远狠狠瞪了呆立的凌慕阳一眼,匆忙追上去,擦肩而过时丢下一句咬牙切齿的话:“他真发烧了,硬抗了两天。你满意了?”
凌慕阳僵在原地,浑身湿冷,却觉得脸上被那目光灼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他深刻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并不是因为验证了沈曜发烧的真相,而是沈曜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彻底将他击溃。
那三秒钟里,凌慕阳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情绪——有生气、有难过、有幽怨,但最让他感到窒息的,是失望。
这份失望,和他父亲看着他时那种掺杂着利益衡量、嫌他不够有用的失望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更干净的失望,是纯粹站在沈曜的立场上,是对凌慕阳这个人的失望,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不堪、如此不可理喻的失望。
这比打骂更沉重,凌慕阳承受不住。他开始后悔:果然,不该结交这种人的。
高二三班教室后方,形成了一个独立的低气压区。
那对曾经总是并肩而坐的同桌,此刻他们的桌子中间,隔开了一条足以再塞进一个人的“楚河汉界”。周围的同学都感觉阴风阵阵,小心翼翼,怕触了霉头。
凌慕阳湿着上衣垂着头,视线固定在摊开的化学书上,试图将全部心神沉入那些公式定律,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不安因素,尤其是右边传来的任何细微动静。
他甚至在脑子里自我反思:让自己难受的人,丢下就好。何必为谁改变,何必破坏自己定下的处事原则,不过就是个高中同学,不过就是一段……稍微特别点的关系。
他几乎要说服自己,做好让一切归位、重新再来的准备。
可一声压抑而短促的咳嗽,轻易就击碎了他刚刚筑起的心墙。
他控制不住地偏过头,眼角余光瞥过去。沈曜正微微俯身,用手紧紧捂住嘴,肩膀轻轻耸动,显然是在极力克制,不想让这声音打扰旁人,更不想……让他听见。
凌慕阳只觉心脏被无数蚂蚁细细啃噬,又酸又痒又痛,说不出的难受。
他盯着两人之间那道宽敞的鸿沟,挣扎了半天,终于趁着妍妍姐转身写板书的空隙,悄悄伸出手,抵住自己桌子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的,将桌子往右边挪动。
一寸,两寸……铁质桌脚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在他听来如同擂鼓。
就在他的桌沿终于要触碰到沈曜的桌沿时——“滋啦”
沈曜的桌子,同步的,朝着相反的方向,挪开了半米。
两人之间,那道缝隙依旧存在,甚至因为双方的“努力”而显得更加刻意。
凌慕阳怔了怔,心里那股郁气却没升起来,反而奇异的变得安定——
还好,至少这人还愿意给出反应,还愿意搭理自己。这说明事情还没到最糟的地步,还有回旋的余地,总比自此形同陌路的好。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生出了一点信心。他干脆不再小心翼翼,手上用力,猛地将自己的桌子朝那张逃跑的桌子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课堂上显得有些突兀。
讲台上的妍妍姐粉笔一顿,敏锐的目光扫过来,精准捕捉后排:“凌慕阳!你又闹什么呢?没一天能安安静静上节课是吧!”
凌慕阳立刻坐直,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强硬靠近的策略宣告失败。
他想了想,低下头,从便签本撕下一张,拿出笔,飞快地写了起来。他将纸条平整摊开,趁着老师再次转身的瞬间,迅速放到沈曜的桌角。
沈曜的目光落在那个突然出现的便签上,停顿了一秒,又像没看见一样,继续看向黑板。
凌慕阳也不气馁。一张不行就两张,两张不行就写一打。
「对不起,我错了。」
「理理我好不好?」
「我不知道你真的病了」
「你不是还泼了我一大桶水吗?够扯平了吧?」
「我以后不这样了」
「身子很不舒服吗?」
「要给你买水吗?想喝啥都行」
「沈曜……」
一张又一张的小纸条,带着或潦草或工整的字迹,承载着那人笨拙的歉意和焦急,源源不断地越过无形的线,堆积在沈曜的桌角。
沈曜始终没有去看,更没有去碰,更别说回复了。
凌慕阳誓要把便签纸用光一般,从上课写到下课,从新华字典写到百度百科,甚至试图用他那点贫瘠的天文知识打比方,绞尽脑汁。
下课铃响起,沈曜合上书本站起身。
凌慕阳几乎是同时扔下握了半小时的笔,一把抓住沈曜的手腕,生怕被丢下:
“你去哪?”
“放手。”
凌慕阳从未觉得沈曜的轻言细语能有如此可怕的力量,刺得他手指发颤。
即使心里有千万个不愿意,还是慢慢松开,任由那个一只手就能握住的滚烫手腕,轻轻巧巧地从掌心溜走。
看着沈曜的背影自如穿过喧闹的课间人群,消失在教室后门,凌慕阳愣在原地,攥紧空落落的掌心,于心不忍,越挫越勇。
他跑到厕所,摸出手机,联系起司机刘叔。
微信那头似乎很为难,凌慕阳握着手机,背微微弓着,低声下气地说了好久,又是保证又是解释,最后几乎要赌咒发誓只是给同学送点药。
好说歹说,总算磨得刘叔同意。
关上手机,他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让刘叔瞒着家里送东西过来,今天晚上少不了又要面对那人的盘问,或许又是一场不愉快的对峙。
但此刻,这些未来的麻烦比起眼前沈曜紧闭的心门和疏离的背影,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凌慕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里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比起那些不痛不痒的严刑逼供,他更在意身边这人什么时候能重新对自己露出笑容。明明才过了两天,他却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那双弯起的眼睛和浅浅的梨涡了。
一到课间,凌慕阳就跑去校门口的传达室。
刘叔正等在那里,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印着水果店logo的大袋子,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各式各样的感冒药、退烧贴、润喉糖,以及好几盒洗得干干净净的新鲜水果。
“你这……”刘叔打量着他,欲言又止。
“谢了刘叔,回头再说。”凌慕阳匆匆接过,来不及多解释,又风风火火地拎着袋子跑回教学楼。
他冲进教室,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鼓鼓囊囊的一大袋东西,“咚”的一声放在沈曜本就堆满了教材和试卷的课桌上,瞬间占据了半壁江山。
“真的对不起……那个,吃点水果,补充维C,早点好起来。”
沈曜正在做题的笔尖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座突兀的“小山”,又抬眼看了看凌慕阳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盛满忐忑的眼睛,仍旧一言不发。
他伸出手,平稳地将那整袋东西推回了凌慕阳的桌沿。又微微侧身,从书包里翻出一个蓝色的医用口罩,仔细戴好,彻底隔绝交流的可能。
这副全副武装、百毒不侵的防御姿态,扎破了凌慕阳鼓起的勇气。
他垂下眼眸,沉默了几秒,灰溜溜地将那袋被拒绝的心意重新拎起来,挂在自己书桌旁的挂钩上,活像个打了败仗却不肯丢弃军旗的将士。
硬碰硬看来不行。凌慕阳颓丧地想,与其现在继续惹人烦,把人推得更远,不如暂避锋芒。等人心情好一点,等这场病的难受劲儿过去了,再慢慢想办法。
他打定了主意,接下来的整个晚上,都异常安分。没再传纸条,也没再试图挪桌子,只是规规矩矩地上课刷题。
直到放学,两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可凌慕阳却在沈曜没注意的时间,偷偷看了他好久。
沈曜和路哥收拾好东西,并肩朝教室外走去。凌慕阳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条犯错后被主人冷落的大型犬,垂着脑袋,脚步沉重。
宁路远心里也堵得慌。他生凌慕阳的气,气他口不择言伤了沈曜,但更受不了现在这种别扭到极点的氛围。
朋友之间哪有隔夜仇?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头做个和事佬,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就听见身后的人几步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试探:
“沈曜——”
“路远!”
沈曜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没等人说完,迅速截断他的话头,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但足够清晰。
“今天我先走了。”
说完,他加快脚步,逃似的融入放学的人流,单薄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楼梯拐角。
凌慕阳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闷叹。他看着那人决绝远去的方向,眼神一点点暗淡下去,只剩一片迷茫的灰。
他停下脚步,把手伸进书包,掏出那袋依旧沉甸甸的水果和药,递到宁路远面前。
“路哥……抱歉。这回……是我不对。我也没资格解释什么,你帮我把这些给他吧。”
宁路远看着眼前这个向来骄傲张扬、此刻却显得有些落魄的大高个,心里那点气也消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接过那袋东西,分量不轻,能想到是花了心思的。
“唉,这事儿闹的……”他摇了摇头,终是决定做个好人,“行吧,我帮你给他。”
宁路远向来恩怨分明,重情重义,最不喜欢朋友之间因为一点误会闹得老死不相往来。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
“凌小爷,下回别再这么冲动了。沈曜他是我最珍惜的朋友,我不允许别人欺负他,谁都不行。”
望着两人转身离开的背影,凌慕阳独自站在原地,走廊渐渐空荡。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不由自主地开始期望,像在漫长的雨季里,等待第一缕破云而出的阳光。
也许明天……明天会好一点吧?
他默默地想,仿佛这样想着,就能驱散厚重的阴霾,重新看见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