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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奔向 ...

  •   一个由旧仓库改造的乐队排练室。粗糙的红砖墙壁,斑驳的水泥地面,头顶是裸露的工业管线。
      不算宽敞的空间,被架子鼓、音箱、效果器和各种线材塞得满满当当,弥漫着灰尘、电子元件和隐约烟味混合的独特气息。
      “这里,进副歌前吉他再强一点!”
      “鼓!节奏!”

      凌慕阳背着电吉他,站在靠左的位置,微微弓着背,耳畔充斥着密集的鼓点和贝斯低频。
      他全神贯注,指尖在琴颈上快速移动,扫弦或点弦,将自己完全融入这片喧嚣而有序的声浪。

      起初临时加入这个乐队,动机纯粹,不过就是为了帮忙买那张沈曜心心念念的天文展门票。
      可待了几次,他发现这里的空气是自由的。
      乐队其他成员都比他大几岁,有在校大学生,有白天上班的社畜,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高中生吉他手向来没什么架子,只在意音乐合不合拍。

      在这里,没人关心他考第几名,没人关心他爸是谁,他只需要感受节奏,释放情绪,把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都砸进琴弦里就好。
      这感觉让人上瘾。虽然还没正式成为固定成员,但他贪恋这份短暂的“放纵”,总想着,再多一次也好。

      乐队有个习惯,每次排练会用三脚架架一台旧DV机录影,用于事后复盘。
      这天不知是谁匆忙,排练结束忘了关掉机器。凌慕阳摘下口罩喝水、擦汗、和鼓手说笑的侧脸,甚至几个清晰的正脸镜头,都被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这本该只是乐队内部的资料。偏偏这个在地下音乐圈小有名气的乐队,在一中也有那么几个忠实的乐迷。
      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这段夹杂着高质量演奏和凌慕阳清晰面容的视频片段,悄然流入了某个热衷于分享“校内奇闻”的学生手中。

      “卧槽!那是凌慕阳?!吉他弹得这么好?!”
      “深藏不露啊凌小爷!文武双全!”
      “这颜值这技术……是想迷死多少学姐学妹?”
      “元旦晚会没他我不看!”
      “求乐队名字!我要去蹲现场!”

      有手机的惯犯们正在桌兜里捣鼓着群聊,互相与同桌热情分享,教室里也掀起一片嗡嗡议论。
      沈曜放下笔,转向旁边竖着耳朵听周围议论、表情有点复杂的吉他手同桌:
      “你什么时候组起乐队了?”
      凌慕阳心里一紧:他绝不想让沈曜知道当初是为了那张票才去“卖艺”。于是刻意抬手,把额前的长刘海向后一撩,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眉眼,摆出副混不吝的痞样:
      “怎么?想让别人见识见识我有多帅不行?”

      沈曜没接他的茬,目光落在他因为这个动作而完全展露的脸上。
      少年的眉眼生得极好,平日常被碎发遮住,此刻光芒四溢,眉骨清晰,眼尾上挑,透着天然的野性与疏离。

      沈曜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纯粹的眼神毫不掩饰打量,仿佛在研究一道有趣的几何题。
      凌慕阳被看得耳根发热,那点强撑起来的嚣张气焰一下子漏光了。
      他放下手,刘海重新耷拉下来,遮住一点视线,也遮住一点不自在,含混道:“好吧……就是想……赚点外快。”

      沈曜看着他微红的耳廓和躲闪的眼神,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很厉害。”
      没有追问,没有调侃,只是三个字,却足够抚平凌慕阳心里那点被抓包般的窘迫和躁动。

      上课铃响,汪颖踩着点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叠纸。
      “上课前先说三件事。”她站定,目光扫过底下逐渐安静下来的学生,“第一,物竞的成绩,我先赶在范老师前头说几句。这次咱们班整体非常不错!虽然没有进国家集训队的,但国家级奖项拿到手软。
      沈曜,谭月,金牌。凌慕阳,厉梓铭,银牌。省一等奖也有好几个——有机会的同学,‘攀登计划’、‘强基计划’这些,可以开始关注和准备了。我相信你们的潜力。
      第二,下周六的家长会,都提前跟家里打好招呼,尽量都到场。主要就是沟通一下大家目前的学习状态和未来的学业规划,别紧张。”

      “第三,”师太的语气终于松了些,“元旦晚会,照常举行。咱们班有没有同学有才艺,愿意出来露一手,给班级争争光的踊跃报名啊!”
      班里顿时“嗡”地一声,讨论声四起。
      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里,沈曜微微侧过头,用笔帽碰了碰凌慕阳正在草稿纸上划拉的手背。
      凌慕阳笔尖一顿。
      沈曜靠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你要不要弹吉他?我觉得你唱歌很好听。”
      “你什么时候听过我唱歌?”
      凌慕阳惊讶转头,快速回溯记忆,确定自己从未在沈曜面前开过口。

      事实上,凌慕阳确实没有“正式”唱过。但当时发来道歉的吉他视频里,背景里几乎被旋律盖过的细微哼唱声,十分抓人。

      沈曜没有解释,反而对他说:
      “因为你好像什么事都能做好。”
      就是这样。
      沈曜就是这样。总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用最真诚的话语说着最不可能的事。

      凌慕阳知道这只是一种善意的恭维,或者仅仅是沈曜习惯看到“优点”的个性。可每次听到这毫不吝啬的夸奖,他贫瘠荒芜的内心,就像被施了魔法,不受控制地开满鲜花。
      他仓促地低下头,含糊讪笑,却没给出是否参加的答案。
      站在人群中央表演?凌慕阳本能抗拒。他的吉他,他的音乐,更像是私密的出口,或是……只想给特定的人听的秘密。

      周五例行“家庭团聚”日。如果六点放学,凌慕阳通常别无选择,得搭上凌正峰的车——后者会先去接放学的凌语,然后“顺路”捎上他这个高中生。
      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凌慕阳胃里就条件反射般泛起一阵沉甸甸的烦躁。就好像,明知道那辆车会带你驶向地狱,还不得不抬脚迈上去的无能为力。

      拉开车门,后座的凌语立刻扬起甜甜的笑脸,脆生生地喊:“哥!”
      凌慕阳瞥了眼旁边正襟危坐、看着手机的凌正峰,低低“嗯”了一声。
      早知道……该去坐副驾。
      他把头转向窗外,试图让自己融入飞速倒退的街景。
      旁边的小学生精力旺盛,叽叽喳喳讲着学校里的趣事,小短腿在座椅边晃荡,一会儿侧头看看爸爸,一会儿又转向哥哥,试图捕捉一点回应。

      凌慕阳虽然沉默,但那些充满琐碎快乐的讲述,还是零零碎碎飘进了耳朵里。
      平心而论,他跟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没什么深仇大恨。他甚至记得凌语刚出生时,自己对这个幼小的新生命充满了好奇,常常踮着脚趴在婴儿床边,一看就是好久。
      看她睡着时颤动的睫毛,听她细微的呼吸。他还记得凌语第一次无意识握住他大拇指时,那种混合着害怕与温暖的奇异触感。
      偶尔,
      他会觉得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妹妹,哪怕她的到来分走了原本就稀薄的父母关注,他依然把她当作最珍贵的亲人。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妹妹一天天长大,他却不知道该如何与她自然相处了。
      靠近显得别扭,开口又容易带刺。但这小孩心性倒是极好,像她妈张莲,有种柔韧的包容。无论他怎么冷淡,下次见面,她还是愿意黏上来,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听着身旁童言稚语描绘的彩色世界,凌慕阳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弧度。但这细微的缓和,很快便被身旁冰冷的言词打断。

      凌正峰滑动手机的手指停下,目光却没从屏幕上移开:“你最近,一直在弄那个吉他?”
      凌慕阳猛然转过头,错愕地看着那个面不改色的男人,不可置信。

      凌语瞬间刹住喋喋不休。她年纪虽小,却对某种“危险”的气氛有着小动物般的直觉。
      她知道爸爸有时候会很可怕,尤其是在面对哥哥的时候。她抿着嘴,缩了缩肩膀,眨着眼睛不安地看看爸爸,又看看哥哥。
      她其实不太懂为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难过,所以总想在哥哥回家时,多凑过去说说话。

      凌正峰终于抬头,脸色铁青,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凌慕阳的脸:
      “看来,你是真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高二!关键时期!心思还不收一收?自从上了高二,你看看你的成绩,起起伏伏,一次不如一次稳当。你就真打算一直被那个姓沈的压着?嗯?”
      他的声音压着,却字字清晰:“我不管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爱好,耽误了正事,你就什么都别想再碰。脑子里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凌慕阳静静听着,目光从父亲严厉的嘴唇,移到他紧蹙的眉头,再移到他握着手机的手。
      他不明白。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熬夜刷题,认真听课,面对那些艰涩的难题他也没退缩过。
      他只是……喜欢弹吉他而已。就那么十恶不赦吗?就那么……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必须被彻底清除吗?

      一股混杂着委屈不甘和长期压抑的愤怒,冲撞着他的胸腔。他动了动嘴唇,有些犹豫,像在问父亲,也像在问自己:
      “我为什么……就不能?”

      凌正峰的眼神骤然阴沉下去,仿佛风暴来临前被吞噬的最后一丝光线。他没有提高音量,反而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怖平静:
      “停车。”
      开车的刘叔浑身一激灵,从后视镜里瞥见领导铁青的脸色,不敢多问,连忙打灯,缓缓将车靠向路边,停在了横跨江面的东都大桥引桥旁。
      “滚下去。”
      三个字,冰冷,决绝,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凌慕阳愣了几秒,他看着父亲毫无表情的侧脸,又看了看旁边眼圈泛红的凌语。
      没有犹豫,他伸手,拉开车门。
      “砰。”
      车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车内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那辆黑色的轿车没有片刻停顿,像甩掉什么脏东西,给油加速,汇入车流,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呼啸的江风肆无忌惮,卷着深秋的寒意和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向后翻飞,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分明的眉眼。
      他独自站在大桥人行道的边缘,身后是川流不息的车辆,面前是宽阔江面上倒映的城市璀璨。

      凌慕阳把双手插进校服外套口袋,沿着大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单薄的身影一点点被路灯拉长,初时激烈的情绪被风吹散了许多,竟也没觉得怎样。起码,空气是自由的,没有喋喋不休的指责和正义审视。
      只是……真的有点冷。

      寒意顺着脖颈往里钻。他缩了缩肩膀,脑子里乱糟糟的。
      为什么凌正峰总能那么轻易地否定一切?好像别人的努力和付出都轻如尘埃。
      沈曜……沈曜付出的时间和精力绝不比自己少,他刷过的题,总结过的笔记,那些深夜亮着的台灯……凭什么被一句轻飘飘的“比不上”就概括了?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黑暗中找到了唯一的光源。
      他想见沈曜。现在就想。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天色里有些刺眼。

      Sun.:你在干嘛
      消息发出去,他便死死盯着屏幕。
      卡戎:遛狗
      凌慕阳心里那道冰冷的缝隙,像被这简单的两个字注入了一股暖流。

      Sun.:那你介不介意……再多遛一只?
      卡戎:什么狗?
      凌慕阳举起手机,对着江面和对岸模糊的灯火,拍了一张——照片里是空旷的桥面和他自己的影子。
      Sun.:牧羊犬【照片】
      卡戎: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让他别动,等他来。
      凌慕阳看着这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那点被迫下车的狼狈和心寒,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没告诉沈曜自己的位置,而是拔腿就跑,迎着江风,朝沈曜家的方向跑。

      那股想要立刻见到对方的冲动,压过了寒冷和疲惫,也暂时冲刷了心底的淤塞。
      他想,与其站在原地像条被遗弃的小狗等着被领走,不如自己跑过去。这样,好像能显得不那么被动,也好像能离那份温暖更近一步。
      奔跑的时间变得具体而充满期待。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牵着一条兴奋的白色大狗,出现在道路的那一端。

      沈曜听到局促的脚步声,猛然转头,看着那愈来愈近的身影,再也忍不住:
      “我想去找你的,可是你没告诉我你在哪……我看你发的照片,像在桥边……可是咱们市有好几个跨江大桥……我怕跟你错过,所以不敢猜测……我给你发了好几个消息,你都没有回……我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凌慕阳跑到沈曜面前才停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看着沈曜因为自己而失了往日的从容,听着沈曜因为自己语无伦次、喋喋不休,他突然觉得好幸福,有这样一个比自己还要在乎自己、关心自己的人,真的好幸福。
      凌慕阳直起身,咧嘴一笑,打断那人溢出来的忧心忡忡:
      “小鸡崽怎么可能跑得过牧羊犬,当然得我来找你!”

      沈曜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和发红的鼻尖上:“你跑过来的?这么远……出什么事了?”
      现在这个温度,冷风灌进肺里可不好受。

      凌慕阳不当回事:“活动活动,暖和!”
      迎上这双清澈的眼睛,凌慕阳只觉得心里那片刚刚被寒风吹得皱巴巴的荒原,被温润春雨悄然浸透,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没什么事。就是今天能不能……再收留我一晚?”

      沈曜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那双总是过于通透的眼睛里,似乎掠过很多情绪,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拽了拽手里的牵引绳:
      “球球,跟哥哥打个招呼。”
      他知道这人肯定发生了什么,但他不觉得自己有立场追问到底。他能做的,或许就是提供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两人一狗,慢慢往回走。进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球球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凌慕阳这才注意到,沈曜还穿着白天的校服,外套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上端,里面是一件藏青色衬衣。
      他忽然觉得,沈曜穿常服的样子更好看,没那么中规中矩,更像一个触手可及的邻家哥哥。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曜被衬衫领子紧紧包裹的脖颈上。
      鬼使神差的,凌慕阳抬起手,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探进了沈曜的校服领口和脖子之间那一点点狭窄的缝隙。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互相传递,两个人都愣了几秒,但也都很识趣。

      凌慕阳把手指缩回来:
      “我一直好奇……你这儿这么紧不觉得勒吗?”
      沈曜则悄悄动了动脖子:
      “不勒,这样有安全感。”

      凌慕阳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就连自己为什么要突然像个地痞流氓一样把手伸过去他都搞不明白。
      但……他就是想,想跟沈曜待在一块,想跟沈曜有所触碰,想确认这份安宁是真实存在的。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在那么狼狈无依的时刻,他第一个也是唯一想到的人,是沈曜。

      凌慕阳再次被沈曜领回了家,比起第一次的局促要轻车熟路得多。虽然依旧要打地铺,但在满是沈曜味道的房间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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