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为你 ...
-
凌慕阳在医务室的小床上辗转反侧,最终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时,已是下午第三节课后。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伤口些微刺痛,那股莫名的燥热也随之消散。
若无其事地回到教室时,已经脸不红心不跳,又是一派寻常的散漫,仿佛之前那些兵荒马乱的思绪从未存在。
直到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个正在安静做题的身影上。心里某个角落,又说不清道不明的痒,像春日野草,怎么割都割不断。
这感觉让他烦躁,更让他恐慌。
他决定采取最原始的策略——躲。
于是,“躲避沈曜计划”正式启动:
数学提问不再转向右边,课间铃声一响就趴在桌上补眠,中午宁可挨饿也不去食堂,必要的对话精简到极致,眼神接触能免则免。
最绝的是,只要察觉沈曜有开口的趋势,他立刻弹起来,借口去洗手间,溜得比兔子还快。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躲了几天。凌慕阳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同时又有点自嘲的得意:
看,只要我想,就能做到。
可沈曜的反应,却像一盆温水,不冷不热,波澜不惊。他依旧按时上学,认真听课,和宁路远他们说说笑笑,偶尔看一眼凌慕阳的座位,很快又转回身做自己的事。
没有质问,没有探究,甚至连一丝明显的不悦或失落都找不到。
这本该是凌慕阳“计划”中的理想状态——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可为什么,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为什么看到沈曜若无其事地和别人谈笑风生,胸口就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最无解的是,即便他白天当够了缩头乌龟,夜晚的梦境仍然不受控制。
沈曜依旧固执地闯入他的精神世界,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笑容比现实更鲜明,触碰比现实更滚烫。冰火两重天的残酷落差,像一记闷棍敲在后脑勺,让人头晕目眩。
他终于受不了这自欺欺人的鸵鸟姿态了。
什么狗屁计划,什么自我说服,在沈曜那该死的淡定面前,溃不成军。凌慕阳再一次,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脸。
他摸出手机,点开第一个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后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发了条消息过去。
Sun.:明天要不要出来学习?
他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消息提示音响起的瞬间,他一点一点翻开手机,犹犹豫豫地眯着眼,像是害怕看到答案。
卡戎:明天可能不行
“草……”
凌慕阳盯着那干脆的拒绝,第一反应不是生气,反而是一种奇异的轻松雀跃:
还好,他没把我当空气,我的邀约在他那里,至少是“需要回复”的事件。
这说明自己在他心里,还是有那么点分量吧?
Sun.:怎么啦?有事?
卡戎:嗯我爸明天来看我
凌慕阳怔了怔。他想起沈曜是单亲家庭,看来和父亲还有联系。一股淡淡的失落漫上来,但很快被理智压下。亲人相聚,天经地义,自己总不能这么不识趣。
他正准备打字说“那下次吧”,沈曜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卡戎: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等他走了之后,应该可以。
峰回路转,起死回生。凌慕阳从椅子上弹起来,立刻抓住这机会,回了个力透纸背的“好”。
放下手机后,心里那股憋闷的郁气瞬间找到出口。
他兴冲冲地跑到墙角,抱起那把电吉他,插上音箱,拨动拨片,一段充满发泄意味、节奏强劲的solo倾泻而出,情绪飞扬。
这突如其来的“午夜摇滚”显然惊动了外面的人。
“砰!砰!砰!”
粗暴的敲门声来势汹汹,伴随着凌正峰压着火气的低吼:
“开门!!”
凌慕阳正弹到兴头上,被这巨响惊得手一抖,右手扫弦力度失控——“铮”一声刺耳的裂响。
一根琴弦应声而断,无力蜷曲。凌慕阳看着那根断弦,满腔的兴奋被打断,变为一股烦躁。他放下吉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只拉开一条缝。
凌正峰站在门外,一身戾气毫不收敛:“你到底想干什么?”
凌慕阳垂下眼睫,敛去所有情绪,用最平淡的语气快速道完歉,不等对方开口,又干脆利落地重新锁上门。
幸好他早有防备,提前反锁。否则以凌正峰的脾气,闯进来后遭殃的恐怕不止是一根琴弦。
凌慕阳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终于离去的沉重脚步声,缓缓吐出一口气。
至少,这老头目前还没想到直接拆锁这种损招,多亏那人“大发慈悲”,这狭小的卧室,还能成为他最后的堡垒。
他走回吉他旁边,小心将断弦抚平,把琴收进包里。
看来,明天得早起一趟了。
第二天一大早,凌慕阳背着琴包,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老巷,推开一家挂着“school”木牌的琴行玻璃门。
门铃叮咚作响,店里流淌着舒缓的蓝调音乐,一个瘦高个子、留着半长头发、耳骨上戴着好几枚银色耳钉的男人,正坐在高脚凳上,调试着一把新到的复古电吉他。
听到铃声,石头抬起头,看到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又惊又喜:“哟,稀客啊。多久没来了?琴出问题了?”
“弦断了,帮我换一套吧,顺便整体看看状态。”凌慕阳小心放下琴包,取出吉他。
石头接过琴,一眼就看到那根凄惨的断弦。他吹了个口哨,调侃道:
“豁!真的假的?我记得这把琴跟了你之后,可是连磕碰都少有,弦更是从来没断过。看来……咱们小凌同学最近,情绪很澎湃嘛?”
他仔细检查着琴颈和琴身,啧啧有声:“这力度……是想到什么了,激动成这样?”
“能不能别瞎掰?”凌慕阳看了眼手表,有些不耐烦,“快点修,我还有事。”
石头慢条斯理地拿出工具,一边检查琴颈弧度,拆卸旧弦,一边用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扫过少年紧绷的侧脸:
“少年维特之烦恼?谈恋爱了?跟小女朋友吵架,拿琴撒气?”
“没有。”
“那就是……有看上的姑娘了?心里燥得慌?”石头继续换上一根新弦,娴熟地缠绕、固定。
“才不是!”凌慕阳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姑娘……那……
石头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具体是谁,只是换了一种略带沧桑的语气:
“年少时的心动啊,最简单,也最要命。喜欢什么,就去试试看呗,别给自己留遗憾。”
凌慕阳沉默了,看着石头灵巧的手指,忽然忐忑起来:“如果……不是女生……是不是不正常?”
石头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起来,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了然和包容。
他装好最后一根弦,调了调音,把吉他递给凌慕阳,直视那双迷茫的眼:“是不是‘正常’,只有你自己说了算。”
凌慕阳接过修葺一新的吉他,指尖划过光滑的琴弦,细细回味着老板的话。他付完钱,低声道谢,拎着琴包出门,心不在焉。
按照沈曜发来的地址,他来到一家餐馆附近。透过明净的落地玻璃窗,一眼就看到了靠窗而坐的沈曜,以及他对面那个气质儒雅、面带笑容的中年男人。
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沈曜的脸上依旧是那熟悉的笑,他父亲则一直专注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光彩,是凌慕阳在自己父亲眼中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东西——
那是一种纯粹的欣赏与疼爱,没有审视,没有算计,没有衡量。
凌慕阳默默走到马路对面,靠在冰凉的铁艺花坛边缘,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静静看着那扇窗里的温暖画面。
阳光很好,透过树叶的间隙撒下来,落在琴包身上,星星点点,却照不到被裹起来的琴。
不知过了多久,沈曜的父亲起身,拍了拍沈曜的肩膀,两人一起走出饭店。在门口又说了几句,沈曜的父亲才转身离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曜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马路对面,对上凌慕阳的视线,似乎早就知道此人的到来。
沈曜小跑着穿过马路,来到凌慕阳面前,气息微喘:“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刚到。”
凌慕阳站直身体笑了笑,试图驱散心头那点阴霾。又拍了拍身边的琴包,回答沈曜探寻的目光:“弦断了,刚修好。走吧。”
两人并肩朝着附近书店的方向走去。经过一个岔路口时,沈曜却脚步一转,指向旁边一条林木掩映的小径:
“要不要……从公园穿过去?这里空气很好。”
凌慕阳看着他眼中仿佛想从刚才的家庭氛围中抽离片刻的渴求,自然没有异议:
“好。”
公园很静谧。高大的乔木叶子染上深深浅浅的黄与红,地上堆着一层松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清冽,混合着泥土的青草香。凌慕阳拎着琴包,走在沈曜旁边,轻声问:
“你……没跟你爸住一起了?”
“嗯。我爸妈在我初中的时候就分开了。”
“噢……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家……应该很幸福。”凌慕阳看向前方蜿蜒的小径,心想,至少看起来比他的家更像一个“家”。
沈曜闻言,轻轻笑了:“不是有句名言吗,‘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我们没办法选择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里,但至少,可以试着改变自己,好好适应,好好努力,去建设自己想要的未来。”
凌慕阳侧头看他:“那你妈……知道你跟你爸见面的事吗?”
“知道。”沈曜坦然,“虽然我跟了我妈,但我爸时不时会来看我。尤其是他刚从什么地方旅行回来,就会迫不及待地跟我分享他拍的照片,讲他遇到的故事。”
“你爸是摄影师?”凌慕阳有些意外。
“倒也不算,更准确的说,那是他的梦想和生活方式。”沈曜将目光投向远处斑斓的树冠,“他特别喜欢摄影,喜欢背着相机满世界跑,捕捉他觉得美的一切。”
“所以你妈才想跟他分开?”凌慕阳几乎是脱口而出,“因为觉得这种不顾家的男人不靠谱。”
“哈哈,你怎么比我还义愤填膺?”
“……”凌慕阳噎住,没好意思说“因为我家里也有个不靠谱的”。
沈曜收敛了笑意,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可能是一部分原因吧……我妈大概是受不了他那种近乎偏执的‘艺术家’状态。一遇到合适的光线、场景,他就会完全沉浸进去,忘掉时间,忘掉周围的一切,像着了魔一样。”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的恍惚:“有一次,我爸带我去游泳馆,那时候我还不太会游。可那天下午,泳池窗外的夕阳特别美……他看到了,然后把我一个人留在水里,自己跑去找最佳拍摄角度。
我在水里扑腾,突然脚下一滑,呛了水,越沉越深……好在有人发现,及时把我捞上来的。我妈因为这件事,彻底对他失望了。也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游泳馆。”
凌慕阳屏住呼吸。他没想到,沈曜云淡风轻的外表下,藏着这样的往事。
“你……不怨他吗?”凌慕阳问。
沈曜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前方缓缓飘落的银杏叶。
比起怨恨,占据他内心更多的,是一种长久的低落。
从小到大,他一直是个“完美”的孩子,听话,懂事,成绩优异,规规矩矩,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是父母和老师眼中的骄傲。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精密运转却空洞的机器,每天重复着相似的轨迹,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轻易打破这既定的轨道。因为他不想自己突如其来的“异常”或“需求”,成为别人的负担。
或许正是内心深处这种无处安放的茫然,才才让沈曜热衷于投入浩瀚的宇宙。
在那里,时间和空间以亿万年为单位延展,个体的喜怒哀乐渺小如尘埃。他在星云图、轨道公式和宇宙起源的假说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容纳所有沉默和疑问的、无限广袤的空间。
他不会责怪父亲为了理想而将他置于险境,也不会奢求母亲减少工作,多陪陪自己。他能理解,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
人生下来,就是为了不成为他人的束缚而努力。
可是,偶尔,在像今天这样和父亲愉快聚餐之后,或者看到别的家庭其乐融融的场景时,沈曜的心底还是会闪过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细微渴望——
渴望在某个温暖平和的午后,一家人能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干扰地聚在一起,一起闲聊,一起散步,一起欣赏,被风吹落的叶子。
凌慕阳看着沈曜微微垂下的脑袋,听着他用平静语气讲述的过往,心脏不知为何,一点一点地开始疼。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总是表现得理智、成熟、游刃有余的沈曜,剥开那层优秀生和可靠班长的固定模具,内里也不过是个有着伤口、会感到孤独、渴望温暖的小孩。
那些稳重与妥帖,或许只是他在漫长的成长中,为自己套上的、成了型的保护壳。
这个认知让凌慕阳心里五味杂陈。他仿佛现在才窥见沈曜铠甲下的一丝缝隙,现在才离那个真实的沈曜更近一步。
但同时,那份柔软所承载的重量,又让他觉得两人之间横亘着一段更复杂、更难以跨越的距离。
鬼使神差的,凌慕阳停下脚步,一把拉住沈曜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他带到不远处一张被落叶半掩的长椅旁。
“坐好。”
他把沈曜按在长椅上,没有解释,迅速打开琴包,取出那把刚刚修好的电吉他,挂上背带插上电,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低头试了几个音。
沈曜眼中的茫然渐渐被惊讶取代,而那份惊讶又很快化作了期待。
他没有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凌慕阳调试琴弦时专注的侧脸。他知道,这是凌慕阳独特的安慰。
凌慕阳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清冽而舒缓。随即,更多的音符加入,编织成一段温柔的旋律。
没有歌词,只有纯粹的器乐。但每一个滑音,每一次揉弦,都仿佛在诉说着有关孤独的共鸣,有关无声的陪伴。
落叶在旋律中缓缓飘坠,初冬午后的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林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此刻,这个小公园仿佛真的与世隔绝。喧嚣远去,只剩下两个各怀心事的少年,一个用音乐笨拙安慰,一个用倾听全然接收。
就像两头幼兽,在幽深的丛林里,偶然相遇,彼此靠近,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舔舐着对方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累累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