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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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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曜去洗澡了，淅淅沥沥的水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
凌慕阳在地铺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被小夜灯晕出的星星影子，毫无睡意。索性爬起来，又朝着那个天文望远镜靠近。
或许是出于男孩子天性里对精密机械的好奇，他总觉得这东西特酷，像极了沈曜。
小心翼翼绕着走了一圈，指尖犹豫着，轻轻触上镜筒外壳，有点凉，有点刺激。
“想玩玩儿吗？”
声音不大，几乎是贴着身后响起，把凌慕阳吓得一激灵，忙直起身。
沈曜不知何时已经走近，穿着那件熟悉的睡衣，头发半干，眼睛也湿漉漉的。
“啊……没事，我就随便看看——”
凌慕阳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话没说完，沈曜自然抬起他藏起来的右手，引导着放在望远镜侧面一个光滑的微调旋钮上。
“试试看。”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分享这个专属秘密。
“先从这个目镜看。这个是调焦的，慢慢转……”
凌慕阳的手被沈曜的手掌覆着，能感觉到对方掌心残留的水汽。四肢不受控制，愈发僵硬，只好顺着那力道，弯下腰，凑近冰凉的目镜。
视野里是模糊的黑暗。
“另一只手扶稳这里。”
沈曜也弯下腰，凑在他的耳畔低语。
“现在，慢慢转动你右手下的旋钮……往左一点点。”
凌慕阳老实照做，指尖下的旋钮转动顺畅，发出细微的声响。
模糊的黑暗逐渐凝聚，变成一个晃动的光斑，刺得他眯了下眼。
“看到什么了？”沈曜注意到他的反应。
“嗯……太亮了，是月亮？”凌慕阳努力调整姿势，试图让那团晃动的光芒稳定下来。
在生疏的操控下，光芒渐渐清晰，呈现出坑坑洼洼、布满环形山的表面。
“好多坑……好清楚……”
凌慕阳找不到更准确的词，只能笨拙地描述着映入眼帘的景象。
“可以往旁边，或者找找更暗的区域。”
沈曜被他的样子感染，也来了兴致。
“用底下这个手柄，移动方向。”
凌慕阳依言，试着去握那个更大的方向调节手柄。几乎同时，沈曜的手再次覆了上来，稳稳包裹住他的手背，带着他缓慢推动。
太近了，挨得太近了。
许是刚洗完澡的缘故，飘着些许香味，暖暖的，胜过了望远镜的凉。那人就在身侧，触手可及，心跳不止，只要一转头，便能碰到。
为了逃避某份冲动，凌慕阳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片陌生的星空。
他听着沈曜在耳边低声的指引，努力在那片黑暗的幕布上寻找。望远镜缓缓移动，掠过一片片稀疏的星点。
调着调着，他停住了。
在视野边缘，一个散发蓝色光晕的模糊星点，静静地悬在那里。
那个被驱逐出行星序列，由“卡戎”陪伴的遥远世界。不像木星那般张扬夺目，也不像月亮那般硕大清晰，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凌慕阳一直不大喜欢蓝色。对他而言，蓝色……太忧伤了。
就像此时此刻。
夜深了，沈曜关掉顶灯，留了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凌慕阳躺在柔软的地铺上，裹着沈曜给他找出的被子，身体很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
白天的种种，父亲冰冷的话语，江边的寒风，沈曜牵着球球在楼下等待的身影，指尖相触的温度，望远镜里的星辰……走马灯般在脑海里旋转。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逐渐模糊，沉入睡眠的边界。
他好像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身旁的床垫微微下陷，发出吱呀的轻响。
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靠近，跪在他的地铺旁。
借着小夜灯的逆光，他慢慢看清，那熟悉的身影和独特的眼眸。
是梦吧。一定是梦。
只有在梦里，这人才会这样。只有在梦里，才敢放纵那些隐秘的渴望。
只有在梦里，触碰才不需要忐忑的理由，靠近才不必背负心虚的重量。
于是，带着梦境的肆意和潜意识的渴望，凌慕阳遵循本能，抬手覆上那人纤细的脖颈，下压，仰头，径直朝那个模糊的轮廓而去。
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落在了大概是唇角的位置。
那触感比平时更柔软。
凌慕阳确信，这果然是梦。
“你就……这么喜欢……出现在我梦里？”
含糊的呢喃飘在房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清醒的神智，也像是梦境本该在此戛然而止。
他再无力支撑，脑袋一歪，侧向一边，陷入更加无边无际的黑暗。
透进卧室的晨光，明亮而不刺眼，叫醒了睡得四仰八叉的凌慕阳。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啊……这是沈曜的房间。
凌慕阳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下意识往旁边看去——床铺已经收拾齐整，依旧空无一人。
明明自己醒得也不算晚，却总没有机会看到沈曜睡着的样子。这种堪比精密仪器的强大作息，沈大班长果然不是寻常人等。
凌慕阳大张旗鼓地伸了个懒腰，昨晚那些混乱画面却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清洗了迷蒙的神经。
他晃了晃头，试图驱散那点不真实的恍惚感。又利落起身，把地铺收拾整齐，怀着一种莫名的忐忑，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沈曜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简单的牛奶和自制三明治。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晨间笑容：
“早上好。”
阳光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上，一切都平和如常，毫无异样。
凌慕阳心里那点疑虑，像阳光下的露珠，蒸发了大半。
应该是梦没错。
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但某个问题还是梗在喉咙口，不吐不快。
凌慕阳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状似随意地开口：
“你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有——下过床吗？”
沈曜正嚼着三明治，闻言停下动作，等快速咽下嘴里的食物，才看向他，摇了摇头：
“挺好的，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怎么了？我吵到你了？”
“没有！”
凌慕阳迅速否决，揉了揉后脖颈，睡衣袖子滑下一截，露出洁净的手腕。
“挺好……睡得沉好。”
由于沈曜太过悠然自得，凌慕阳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怀疑也彻底偃旗息鼓。
是啊，哪个正常的男生被另一个男生……哪怕是梦里。
如果真有现实映照，怎么可能还这样若无其事地一起吃早餐？沈曜脾气再好，也该有点反应才对。
看来，真的只是自己又做了个过于逼真、也过于荒唐的梦罢了。
凌慕阳一阵心虚，更加坚信，这些乱七八糟的梦，必须牢牢锁在心底，绝不能泄露半分。
现在这段好不容易建构的亲密关系，他不想打破。
他已经无法承受沈曜对自己露出厌弃的目光了。
凌慕阳冲进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重新坐回餐桌。
沈曜从自己的三明治里，挑出一块煎得焦香的培根，递给桌下早已摇着尾巴等候的球球。
凌慕阳看着球球欢快地叼走，顺口问道：“它几岁了？”
小崽子吧嗒吧嗒嚼得津津有味，沈曜看着，不免欣慰，自己算是不愧对于主人的身份，有好好把它养大吧。
“快五岁了。”
“五岁……”凌慕阳算了算。
“在狗的年龄里，已经算是步入中年了。”沈曜弯腰，揉了揉球球的脑袋顶，有些怅然若失。
凌慕阳注意到对面那人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放下手里的三明治，打了个响指：
“球球，过来。”
萨摩耶立刻凑上来，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手心。
凌慕阳把自己三明治里的培根也拿出来，递到它嘴边：
“正是身强力壮的好时候，多吃点！下回带我去别的地方遛遛，听见没？”
沈曜笑了，继续说道：“球球对我来说，就像弟弟一样。家里总是很安静，我和它待在一起的时间，可能比跟任何人都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贴着凌慕阳腿边的萨摩耶上。
“虽然它不会说话，但有时候，动物的情绪和反应，比人类更真诚。和它在一块儿，我反倒最舒服，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话一出口，沈曜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意识到这话说得过于“沉重”。
他敛去感慨的神色，起身开始收拾空盘：“抱歉，好像说多了。我去洗碗。”
怎么这么喜欢逃跑。
凌慕阳心脏一颤，动作更快地抢过他手里的盘子：
“我帮你。”
“没事我来就好，你是客人啊。”沈曜还想拿回来。
“我可没有当大爷的爱好！”
凌慕阳不由分说，端着盘子径直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戴上橡胶手套，动作不算熟练却十分利落。
沈曜拗不过，只好跟进来，站在旁边，接过他洗好的盘子，用清水冲掉泡沫，再用毛巾擦干。
水流哗哗作响，厨房里弥漫着洗洁精淡淡的橘子香气。
凌慕阳低着头，盯着手中沾满泡沫的瓷盘，忽然开口：
“你是个好哥哥……比我做得好。”
沈曜停住擦盘子的手，转头看向他紧绷的侧脸：“你和你妹妹……关系不太好吗？”
凌慕阳沉默地刷着盘子，不知该从何解释。罪魁祸首是自己的信念始终在脑海盘旋。最后，只含糊地吐出三个字：
“……或许吧。”
还没来得及惆怅，冰凉的小水滴毫无征兆地落在脸上，凌慕阳下意识闭眼。
再睁开时，沈曜正直直地看过来，沾水的手微微抬起，甚至试图再来一次：
“或许是你太害怕了。你能这样想，已经证明你是个好哥哥了。”
面对这人突如其来的甩水攻击和毫无保留的真诚，凌慕阳握住盘子的手紧了又紧。
“我能感觉到，她很喜欢你。”
沈曜回想起当时在麦当劳的初遇，那小女孩见到凌慕阳的眼神，是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出现的单纯。
“你有你的个性，有你的相处方式，不用强迫自己按照什么模板去改变。只要用心，会慢慢亲近的——我相信你。”
沈曜。
凌慕阳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总是这样，总是我在黑暗隧道里一束不会熄灭的光，永远伫立于此，永远照亮阴霾。
我该如何向你道谢？可悲的是，好像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及你分毫。
最后一个盘子的污垢也被清除，凌慕阳把它递到沈曜手上，甩了甩手上的水，摘下橡胶手套：
“走吧班长，该开始了。”
胡静今天依然不在家，凌慕阳顺理成章地留下来和沈曜一起学习。
和上回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两人面对面坐在客厅茶几的两侧。
茶几面积不小，但下面的空间里，两双腿各自盘踞一方，十分严谨地坚守在自己的阵地，仿佛多侵占对方领地一厘米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外交事故”。
即使下半身严防死守，可桌面上想不挨都难。
数学难题没给凌慕阳留面子，让他习惯性把卷子推过去，点了点手指。
卷子越界了。甚至大半都压在沈曜的卷子上。
沈曜抬起头，看到那人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毫不掩饰的求助信号，不由得莞尔：
“感觉你好久没问我题了。还以为你闭关修炼，打通任督二脉了呢。”
凌慕阳耳根微热，有点恼羞成怒，却又发不出火：
“你在损我嘛……”
“怎么会。如果真是那样，应该高兴才是。”沈曜会心一笑。
凌慕阳不想回忆之前那段如同惊弓之鸟般的“躲避计划”，那实在太幼稚，也太丢脸。只好刻意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乖学生模样：
“沈大班长，请教下这道题呗……”
沈曜讲解确实有一套，思路清晰，语言简练，总能抓住关键。
如果将来当老师，应该会很受欢迎。
凌慕阳听明白之后，想把卷子拿回来，却被一只手按住。
沈曜没用多大力气，轻轻按在卷子边缘，更像一个阻止的动作，伴随着一句认真的询问：
“元旦晚会的节目，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你怎么这么执着于这个……”凌慕阳不解皱眉。
他着实不明白，沈曜那期待又忧虑的目光是怎么回事。不就一个文艺表演吗？沈曜什么时候对这种活动这么上心了？
沈曜把手收了回去，凌慕阳顺势将卷子抽回，在自己面前铺平，重新拿起笔。
沈曜看着他低垂的脑袋顶，好像没打算轻易妥协，若有似无地用气声调戏：
“你……该不会是有‘上台恐惧症’吧？”
“草！你故意的吧……”
情绪上头，凌慕阳笔尖一滑，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他抬起头，眉头拧得更紧，瞪着沈曜。
可对着那人畜无害的面孔，怎么可能真发脾气。心头那点羞恼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噗一下瘪了下去。
凌慕阳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几缕碎发被揉得更乱，自暴自弃地嘟囔：
“就是觉得……没必要。麻烦！而且……也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显得我好像故意炫耀似的。”
“那——”
沈曜忽然往前倾身，双手不知何时在茶几下方攥成了拳头，轻轻砸在地毯上，目光灼灼：
“你就当是为了我。”
指甲渐渐插进手里，沈曜却没有松开拳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只为我一个人，唱一首歌吧！我想听！”
空气凝固在这一瞬间，周围静得可怕。
吞咽口水的声音无限放大，凌慕阳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沈曜。看着这个平时温润如玉的安静少年，此刻眼中燃烧着的、近乎勇猛的光芒。
为了……沈曜？
凌慕阳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他好像从来没有特意为谁做过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没机会，也没必要。顾好自己已经够费神费力了，哪来的闲心再管别人，他可不是无私奉献的种。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沈曜眼中那簇微光也随之渐渐消逝，慢慢向黑暗靠拢。
凌慕阳看着看着，好像深陷其中，脊背慢慢发凉。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没办法眼睁睁目睹那本该星光熠熠的人暗淡无光。
算了。
不就弹个吉他唱首歌吗？能有多难？还能难倒他凌慕阳不成？
在最后一点微光即将彻底湮灭的前一秒，凌慕阳状似无意地点了下头。
下一秒，阴云皆散。
落地窗外，原本被薄云遮挡的阳光恰好在此刻挣脱束缚。金灿灿的光束识趣地透进来，洒在沈曜凹陷的梨涡，重新照耀凌慕阳的眼。
毫无疑问。凌慕阳清楚地意识到，他又输了。
遇见沈曜的那一刻，他便输得彻彻底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