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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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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在午夜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霰,敲在玻璃上沙沙响。后来成了片,鹅毛似的,纷纷扬扬,把城市裹进一团昏昏的白里。沈晏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雪把楼宇的棱角抹平,把霓虹染成毛茸茸的光晕。
他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
自那日清晨后,它就一直放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像一枚沉默的定时炸弹。沈晏没再打开过,却也没能真正忘记。那些字句在他脑海里生了根,夜间会发芽,白日里也会忽然从某个无关紧要的念头里冒出来——比如喝咖啡时想起“美式,加冰”,或者阴雨天无意识地揉了揉右肩。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
沈晏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陆昭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雪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日柔和些。他看见沈晏手里的笔记本,脚步顿了顿。
“下雪了。”陆昭说。
“嗯。”
“市政说可能要到明早。”
“嗯。”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以往不同,不是冰冷的对峙,也不是紧绷的试探。它更像雪落下时的安静——一种包容的、等待的安静。
陆昭把文件放在书桌上,走到沈晏身边,并肩看向窗外。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体温辐射出的微弱暖意。
“那本子……”陆昭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沈晏终于转过身。他把笔记本放在两人之间的窗台上,深蓝色的封皮上落了些从百叶窗漏进的雪光。
“十年。”沈晏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陆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从法学院开始。”
“是。”
“黑市的录像带。三分钟十七秒。”
陆昭的呼吸滞了滞。他看向沈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得像井:“你看了。”
“看了。”
长久的停顿。雪落得更急了,在玻璃上积起薄薄一层。
“怕吗?”陆昭问,声音很低。
沈晏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食指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划了一道。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怕过。”他说,“在发现能听见你心声的时候。在想这条龙到底要干什么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指尖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现在不怕了。”
陆昭的手指蜷了蜷。他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问:“为什么?”
沈晏终于抬眼看他。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镜片反射的那种冷光,而是从深处透出来的、温润的光。
“因为雨夜你伸手拉我的时候,”沈晏缓缓地说,“因为血脉暴动时你让我走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因为你说‘往后很多个十年’的时候。”
窗外的雪声忽然大了起来,风卷着雪花扑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撞击声。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划过夜空,凄厉的,短暂的,又归于沉寂。
陆昭的手抬起来,很慢,像在试探某种易碎的边界。他的指尖触到沈晏的手背,先是轻轻一点,然后整个手掌覆上去。
凉的。沈晏的手总是凉的。
可这一次,陆昭没有在心里念叨“该喝热饮”,也没有想着“要把他暖热”。他只是握着,用自己滚烫的掌心贴着那片冰凉,像是完成一个迟到太久的仪式。
“沈晏。”陆昭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嗯。”
“那些心声……”
“我听见了。”沈晏接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从一开始就听见了。”
陆昭的手指猛然收紧。他瞪大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惊愕、窘迫,还有一丝终于被揭穿后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你……”他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
“腰好细。”沈晏忽然说,语气平板地复述,“锁骨真好看。尾巴漂亮。连毒钩都可爱。”
每说一句,陆昭的耳根就红一分。等沈晏说完,那红已经蔓延到颈侧,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
“你都……”陆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都听见了。”沈晏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讥诮,也不是胜利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温和的、了然的弧度,“十年暗恋是假的,商业联姻是假的,死对头也是假的。”
他抽出手——陆昭下意识地要握紧,却又松开了——然后抬起手,食指轻轻点在陆昭的心口。
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下面坚实肌肉的起伏,和擂鼓般的心跳。
“只有这个,”沈晏说,指尖微微用力,“是真的。”
陆昭忽然抓住他的手,不是握,是十指相扣,用力地、紧密地扣在一起。他的呼吸乱了,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
“那你呢?”他问,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的呢?是真的吗?”
沈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陆昭白,指节也更纤细些,此刻被完全包裹在对方宽大的手掌里,严丝合缝。
然后他抬起眼,直视着陆昭。
“保险柜里的东西,我看见了。”他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的质地,“发情期那天,你冲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劲。董事会那次,你是故意失控的,对不对?”
陆昭的睫毛颤了颤,算是默认。
“暴雨夜那条路,你早就探过。”沈晏继续说,一字一句,像在梳理一卷纠缠太久的线,“血脉暴动……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
“不是。”这次陆昭答得很快,很急,“那个……不是。我不知道蝎毒……”
他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沈晏却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真切切的笑,眉眼弯起来,眼尾显出细细的纹路。他很少这样笑,陆昭看得有些呆了。
“所以,”沈晏说,拇指在陆昭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只有蝎毒是意外。”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雪光从窗外漫进来,在他们周围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陆昭。”沈晏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雪落下,“我这个人,记仇,嘴硬,不服输。十年了,你该知道。”
陆昭点头,喉结滚动。
“所以,”沈晏继续说,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陆昭的脸。他的掌心微凉,贴上对方滚烫的皮肤,“如果我告诉你,那些针锋相对里,有一半是真的讨厌,另一半……”
他停住了,像是在斟酌词句。陆昭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另一半,”沈晏终于说下去,每个字都像在雪地上踩出的、深深的脚印,“是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一直看着你。”
书房里静极了。
静得能听见雪压断枯枝的细微脆响,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过的潺潺声,能听见彼此血液奔流时那种低沉的、永恒的轰鸣。
陆昭的睫毛湿了。
不是泪,只是水汽,在温暖室内遇冷凝结的、细密的水汽。但他的眼睛确实红了,眼尾泛着薄薄的红,像雪地里落了梅瓣。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晏的额头。这个动作让他们靠得极近,呼吸交融,分不清彼此。
“沈晏。”他哑声说。
“嗯。”
“我们重新开始。”
不是问句,是陈述。是宣告。
沈晏闭上眼,感受着额间传来的温度,和两人交握的手心里,那越来越同步的心跳。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却像钥匙转动,锁簧弹开。像雪落满山,万籁俱寂。像走了太远的路,终于看见家门檐下那盏灯,亮着,一直亮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下得很大,很急,像是要把过去十年的沟壑都填平,把所有的试探、算计、伪装,都埋进这深深的白里。
等雪化的时候,大概就是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