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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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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狼藉在晨光里显出另一番样貌。
散落的文件静静躺着,墨渍干涸成深褐色的花。钢笔躺在墙角,笔尖朝外,像一柄收鞘的短剑。空气里有种古怪的气味——昨夜龙息灼烧过的焦意,混着蝎毒那种冰冷的甜,还有汗水蒸发后留下的、淡淡的盐味。
沈晏先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皮沙发上,身上盖着陆昭的西装外套。料子很厚,羊毛混着丝,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他动了动,浑身骨头都在低吟,像久未上油的木门枢。
陆昭不在。
书房门虚掩着,外面传来极轻的走动声,是刻意放轻的脚步。接着是水流声,玻璃杯轻轻碰撞的脆响。沈晏撑起身,西装外套滑落,露出底下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衫。扣子少了两颗,领口敞着,皮肤上留着些红痕,不深,像初雪上掠过鸟的爪印。
他坐了一会儿,等眩晕感过去。昨夜种种在脑海里浮沉,像隔着毛玻璃看旧戏——光影绰绰,声音模糊,唯有余震在骨头缝里绵延。
起身时踩到了什么东西。
硬壳的,方方正正。沈晏低头,看见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从散落的文件堆里滑出半截。不是工作日志,那封皮太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他弯腰拾起。
笔记本没有锁,只是用一根褪色的皮绳松松系着。沈晏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停,像拆信前那片刻的迟疑。皮绳解开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第一页,是日期。
20013.06.12
字迹很年轻,比现在稚嫩,笔画却已经带着陆昭特有的锋利,像刀在纸上刻。
“模拟法庭。对方辩友,沈晏。穿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反驳时习惯用食指敲桌面,三下一组,像摩斯密码。想破译。”
沈晏的手指顿住了。
他记得那天。法学院旧礼堂,吊扇在头顶吱呀呀转,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书的气味。他确实穿着白衬衫,因为前一晚熬夜准备材料,忘了送洗。至于敲桌子的习惯……他自己都不曾留意。
翻过一页。
20014.11.07
“校际辩论赛决赛。他输了。颁奖时站在台下,嘴角绷得很直,眼里有火。那火真亮,比奖杯还亮。想看他赢一次,又怕他赢了就不再这样看我。”
沈晏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一道一道,把空气切成薄片。他在光尘里继续翻。
20016.03.22
“实习律所的酒会。他喝香槟,指尖抵着杯脚,一圈一圈转。有人搭讪,他笑得很得体,眼里却结着冰。那冰该化了。该由我来化。”
20018.09.15
“第一次商业交锋。会议室里,他隔着长桌看我,镜片后的眼睛像冬天的湖。我准备了三个月,只为和他坐在这张桌子的两端。他赢了第一局。很好。”
20020.01.18
“黑市流出的录像带。三分钟十七秒。他在暗巷里,蝎尾绞住叛徒的脖颈,动作干净利落,像完成一件艺术品。尾钩在月光下反光。从此夜夜入梦。”
沈晏的呼吸轻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原来那么早。原来法学院走廊的“偶遇”,第一次竞标时的“巧合”,那些年无数次的狭路相逢……都不是偶然。
是本该平行的铁轨,被人为地、固执地扳向了同一个方向。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密,事无巨细。
“喜用鲶鱼牌黑墨水,办公桌左上角永远摆三支笔。”
“紧张时会摸耳垂,左边。”
“咖啡只喝美式,加冰,哪怕冬天。”
“讨厌雨天,因为小时候被关在漏雨的阁楼。”
“右肩有旧伤,阴雨天会疼,自己却从不提。”
沈晏一页页翻过去,像在走一条漫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挂满画像,画的都是他,不同年纪,不同场合,不同神态的他自己。有些连他自己都忘了的细节,被人这样珍重地、近乎偏执地收藏着。
翻到最近。
20023.10.05
“联姻协议签署。他签字时笔尖顿了一下,在‘晏’字最后一点上洇开些许墨迹。是不愿,还是别的什么?指节泛白。想握住那手,把它暖热。”
20023.11.12
“发情期。蝎尾露出来了。比录像里更美,每一节甲壳都像黑玉。想触碰,想缠绕,想确认这不是又一场梦。”
20023.11.28
“暴雨夜。他抓住我手腕的力道,和他骂人时一样狠。泥水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星子掉进深潭。那一刻,想就这样死在山里也好。”
最后一页,是前天的日期。
20023.12.07
“书房。毒液,汗,喘息。原来人的皮肤可以这么烫,又可以这么凉。原来十年跋涉,为的是这样一个夜晚。值了。”
沈晏合上笔记本。
皮绳重新系好,结打得仔细,像在封装一个时代。他把本子放回原处,在散落的文件堆里,那个它本该在的位置。
站起身时,膝盖有些软。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城市在晨雾里醒来,车流如河,楼宇如林。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卖早点的摊子升起白汽,学生背着书包走过斑马线,鸽子在广场上起起落落。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停在书房门口。沈晏没有回头。
陆昭的声音响起,带着晨起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咖啡。”
沈晏转过身。
陆昭端着两杯咖啡,站在光影交界处。他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他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在等待审判。
沈晏走过去,接过其中一杯。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
“糖和奶在厨房。”陆昭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不用。”沈晏抿了一口,苦的,烫的,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美式就好。”
陆昭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头喝自己的咖啡,喉结滚动。
长久的沉默。只有咖啡杯沿轻碰的细响,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
“陆昭。”沈晏忽然开口。
“嗯。”
“十年。”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晨光里。
陆昭抬起眼。他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久到咖啡表面的热气都快散尽了。
然后他说:“不止。”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木头:
“还有往后很多个十年。”
沈晏没说话。他只是端着咖啡,走到书桌边,在昨夜他们倒下的那片狼藉旁坐下。他翻开一份未看完的文件,拿起笔,在页边空白处批注。
字迹流畅,一丝不乱。
陆昭也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键盘敲击声响起,清脆,规律,像某种心照不宣的节拍。
阳光完全漫进来了,铺满整个书房。光尘在空气里浮沉,慢悠悠的,像时间的碎屑。
他们谁也没有再提那个笔记本。
有些事,知道了,便知道了。像种子落进土里,不必急着看它发芽。该生根的时候,它自会顶破所有伪装,长成谁也拔不掉的树。
窗外的钟声又响了,一下,两下。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