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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安国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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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寺三大殿的佛像始终无法开光,
每当夜幕降临,殿内便传来窃窃私语和脚步声,
直到一位老工匠说出真相:
“当年塑最后那尊主佛时,有个学徒在塑眼睛时未遮双眼,
“他当时就疯了,不停说‘祂看见我了’,
“第二天,学徒消失了,佛像的眼睛却变得像真人一样...
“但现在,佛像的眼睛是闭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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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西郊,废弃的安国寺沉默地立在黄昏里,像一座巨大的、灰扑扑的坟。三大殿——天王、大雄、毗卢——黑沉沉的轮廓割裂着橘红色的天空,檐角残破,风穿过空洞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长音。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香火烬、腐朽的木头和某种说不清的、让人胸口发闷的气味。
我们一行五人,算是城里小有名气的“探险”小组,此刻正站在生锈的侧门前。领队阿杰用力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回头对我们咧咧嘴,笑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有点勉强:“就是这儿了,全国最大的废弃寺庙,听说里头……有点邪乎。”
小瑶抓紧了我的胳膊,她胆子最小。浩子提着强光手电,斌子则已经打开了运动相机,镜头扫过荒草蔓生的庭院和远处那三座匍匐的巨影。
寺院的荒凉超乎想象。石碑倾颓,经幢歪斜,杂草长得比人都高。但最摄人心魄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明明四下无人,空寂得只剩下我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可总觉得,那些黑洞洞的殿门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天王殿是第一个。里面光线晦暗,四大天王的塑像色彩斑驳剥落,面部模糊,但它们的姿态依旧狰狞,手持的法器残缺地指向下方。手电光柱扫过,阴影跳动,仿佛它们下一刻就要活过来。我们没敢多待,快步穿过。
大雄宝殿是主殿,也是最诡异的。殿门虚掩,推开时,沉重的吱嘎声在空旷中传出老远。殿内空间极大,极高,正中那尊主佛巨大无比,结跏趺坐,几乎顶到了藻井。光线从破败的窗格漏进来,勉强勾勒出它庞大、沉默的轮廓。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它的脸。
手电光向上打,能清晰地看到,佛像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那种慈悲垂眸的安详,而是一种极其用力、几乎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紧闭。眼睑的线条绷得很紧,仿佛在竭力封锁着什么。佛像周身积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密布,唯独那双闭拢的眼睛周围,似乎异常“干净”。
“妈的,这佛……看着真难受。”浩子低声骂了一句,手电光在佛像脸上晃了晃。
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微、极杂乱的声音,突然从殿宇深处传来。
像是很多人在低声交谈,又像是虫豸在爬行,窸窸窣窣,听不真切,却直往耳朵里钻。
声音瞬间消失了。殿内死寂。我们五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风……风声吧?”小瑶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人回答。那绝不是风声。
我们逃也似的离开了大雄宝殿,找到寺僧旧日居住的禅房区域,选了一间相对完整的小屋,决定暂时歇脚,等天亮。气氛压抑得可怕。寺庙的夜晚,黑得纯粹,没有一丝光污染,只有我们这一盏孤灯,照亮几张惊魂未定的脸。
深夜,我被一阵清晰的脚步声惊醒。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那声音缓慢、沉重,带着粘滞感,就在禅房外的廊檐下响起,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我猛地坐起,推醒旁边的阿杰。他也听到了,脸色煞白。我们屏息听着,那脚步声来回走了几趟,最终消失在通往大殿的方向。
后半夜,毗卢殿那边又隐约传来了诵经声,断断续续,调子古怪,听得人头皮发麻。
天刚蒙蒙亮,我们几乎是逃出了禅房。必须离开这里。在穿过一片几乎被荒草完全淹没的废弃僧舍区时,浩子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摔进一个半塌的屋子里。我们手忙脚乱地去拉他,却发现这破屋的角落里,竟然蜷着一个人。
一个老得看不出具体岁数的男人,头发胡须纠结花白,穿着一身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僧袍。他蜷在草堆里,睁着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看着我们,嘴里念念有词。
我们试着和他交谈,他起初毫无反应,直到斌子无意间提到了昨晚大雄宝殿里的怪声。
老工匠(我们后来都这么叫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种极深的恐惧。他死死盯住我们,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眼睛……”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那眼睛……不能看……”
我们围拢过去,心跳加速。
他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讲述起来。很多年前,寺庙最后一次大规模塑像,他是参与的工匠之一。塑那尊主佛时,有个规矩,塑到眼睛这一步,必须用特殊的布幔将佛像的头部完全遮住,所有工匠也必须低头回避,绝不能看那双未完成的眼睛。
“那是通灵之窍……不见生人,不染俗念……才能请真神入驻……”老工匠喃喃道。
但当时,有个年轻气盛的学徒,不信这个邪。他觉得这是故弄玄虚。在那天塑眼睛的时候,趁老师傅们不注意,他偷偷掀开布幔一角,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老工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他……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然后……然后就疯了!”
老工匠模仿着那个学徒的样子,眼睛瞪得溜圆,眼球可怕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看见了……祂看见我了!’他就这么叫,不停地叫,撕心裂肺……几个人都按不住他……”
“第二天,那学徒就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工匠的声音低下去,变得诡异而沙哑:“可怪的是……等人们战战兢兢揭开布幔,准备重新塑眼的时候……发现……发现那双眼睛,已经完成了。”
“不是泥塑的……不是……那眼睛,活生生的,像真人的一样,带着血丝,带着光,甚至……带着一点嘲弄的笑……它就那么看着下面,看着每一个抬头看它的人……”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我们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惊骇。
“那……那现在那佛像的眼睛,是闭着的啊?”小瑶怯生生地问,声音发颤。
老工匠缓缓转过头,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恐惧和某种诡异了然的眼神看着她。
“是啊……闭着的……”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我们心上。
“……因为后来,实在没人敢再让它睁着了。几位法力最高的老师傅,拼着折寿,做了法事,才勉强让它……闭上了。”
他猛地凑近我们,污浊的脸几乎贴上小瑶的,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可谁又知道……它是不是……真的闭紧了呢?”
“或者……它只是在等着……等着像你们这样的……生人进来……”
死寂。
禅房里只剩下我们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阿杰猛地跳起来:“走!立刻走!马上!”
我们连滚带爬地冲出那间破屋,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地方。沿着荒草小径,拼命向记忆中来时的侧门方向狂奔。
拐过最后一个弯,熟悉的、锈迹斑斑的侧门就在眼前。
只要冲出去……
跑在最前面的浩子,脚步猛地刹住,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跟在他后面的斌子收势不及,撞在他背上。
“怎么了?!”阿杰吼道。
浩子没回头,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抬手指向前方。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扇通往外面世界、通往安全的生锈铁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沉重、颜色暗沉、仿佛亘古以来就矗立在那里的——
大雄宝殿的正门。
殿门幽深,像一张巨兽的口。殿内深处,那尊顶天立地的巨大佛像,在绝对的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巍峨的轮廓。
以及……
在那轮廓的头部,原本紧闭双眼的位置……
两点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又无比清晰的……
猩红光芒。
缓缓亮起。
正直勾勾地,看着我们这几个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