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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无眼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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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僵在原地,像被冻住的虫子。
那两点猩红,微弱,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活物的质感,穿透殿内粘稠的黑暗,精准地钉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不是光,更像是……两潭凝固的、开始融化的血,带着温度,从极高处俯视下来。
“跑……”阿杰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跑!往哪里跑?
背后是来时的路,荒草、断垣、还有那个藏着疯癫老工匠的破屋——那真的是个偶然吗?侧门消失了,被这鬼气森森的大雄宝殿取代,它像一座山,堵死了唯一的生路。
浩子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呜咽,转身就想往旁边的黑暗中冲。我一把死死拽住他,指甲几乎掐进他胳膊肉里。“别乱跑!”我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这地方……不对劲!”
不能分散!绝对不能分散!
斌子手里的运动相机还亮着,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像一只微小的、惊恐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把镜头对准那两点猩红。
“别看它的眼睛!”我猛地想起老工匠的话,嘶声喊道,“低头!都低头!”
我们齐刷刷地低下头,盯着脚下布满裂纹和污秽的青石板。可那被注视的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强烈,像无数冰冷的针尖,刺穿着我们的头皮、后颈。那视线有重量,压得我们几乎直不起腰。
殿内深处,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比昨晚更清晰,更密集。不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某种湿滑的东西在摩擦地面,夹杂着细微的、像是骨头关节错动的咔哒声。声音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缓慢,但坚定不移。
它们被“唤醒”了。
“进……进不进去?”小瑶带着哭腔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进去?进入那个睁开了眼睛的佛像所在的大殿?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阿杰猛地抬头,眼睛赤红,扫视着周围。“一定有别的路!这鬼地方不可能只有一个门!”
他说的对。安国寺这么大,不可能只有我们进来的那个侧门。一定有后门,有偏门,或者其他出口!
“找后门!”阿杰低吼一声,率先沿着大殿的外墙,猫着腰,向寺庙更深处的黑暗摸去。我们立刻跟上,紧紧挨在一起,不敢离开彼此超过半步。
我们不敢再看那大殿内部,只敢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那高大的殿墙。墙体是暗红色的,油漆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底色,像一块块溃烂的皮肤。那窸窣声和咔哒声如影随形,始终在我们身后十几米的地方缀着,不靠近,也不远离,仿佛在驱赶着猎物。
寺庙的后院更加破败,倒塌的房屋更多,荒草几乎齐腰深。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肺部火辣辣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手电光在乱草和残垣间疯狂晃动,光影交错,制造出更多扭曲晃动的鬼影。
没有后门。
至少,在我们能到达的范围内,没有。高高的、长满苔藓和爬藤的院墙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壁垒,将我们彻底困死在这个巨大的、活动的坟墓里。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浩子喘着粗气,绝望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湿滑的墙壁,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水印。
那一直缀在身后的声音,突然停了。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可怕的死寂降临了。连风都仿佛死去。
我们背靠着冰冷的院墙,挤作一团,惊恐地望向声音消失的方向——那片被我们抛在身后的、被黑暗吞噬的废墟。
然后,我们看到了一点光。
一点昏黄的、摇曳的、像是烛火的光。
它从一间半塌的、我们之前绝对经过并且确认空无一物的偏殿里,幽幽地亮了起来。
光晕中,一个佝偻的、穿着破旧僧袍的身影,背对着我们,正一下一下,缓慢而僵硬地,用一把破扫帚,清扫着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是那个老工匠。
他什么时候到我们前面来的?他点灯做什么?
他的动作机械,重复,在死寂的夜里,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沙——沙——沙——
每一下,都像刮在我们的神经上。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那张污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地望着我们,又像是透过我们,望着我们身后的什么东西。他的嘴唇蠕动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声音。
我们屏住呼吸,努力去听。
“……看见了……”
“……都看见了……”
他抬起一只干枯得像鸡爪的手,指向我们——
不,是指向我们身后,那巍然矗立、两点猩红依旧闪亮的大雄宝殿。
他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极端怪异的、绝非人类能做出的笑容。
“……跑不掉的……”
“……都要……住进去的……”
烛火,噗地一声,灭了。
老工匠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几乎在同时,那一直潜伏在周围的窸窣声和咔哒声,猛地暴涨!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向我们涌来!
“回大殿!”阿杰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尖利,“只有那里!躲进去!”
这是最绝望、最不合逻辑的选择。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背后的院墙冰冷坚实,前方的黑暗里是无数逼近的、未知的恐怖。那睁着眼的大殿,此刻反而成了唯一一个明确的、可以称之为“空间”的地方。
我们像被鬼撵着,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向那洞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殿门。
冲进大殿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腐香火和某种腥甜的、活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殿内比外面更黑,只有那两点高悬的猩红,提供着唯一的光源,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红色。
我们背靠着冰冷厚重的殿门,剧烈地喘息着,看着门外那片蠕动的黑暗。那些东西,停在了门槛之外。
它们没有跟进来。
暂时的安全。
不。
那两点猩红,动了。
它们缓缓地,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向下移动。
它在……低头。
看向我们。
巨大的、沉默的、睁着猩红双眼的佛像,正将它全部的“注视”,投向我们这几个蜷缩在门边的、渺小的闯入者。
我感觉到小瑶抓着我胳膊的手,指甲已经刺破了我的皮肤,但我感觉不到疼。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冻结了我的血液和思维。
佛像那双猩红的“眼睛”,光芒流转,仿佛活物。
它看得见我们。
一直,都看得见。
老工匠嘶哑的声音在我脑海里疯狂回响:
“祂看见我了……”
“都要……住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