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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孤存之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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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灰白光线像冰冷的刀片，切割着荒野。我瘫在潮湿的泥地上，身后的山体发出一阵沉闷的、最终的呻吟，随后彻底归于死寂。烟尘缓缓腾起，又慢慢消散，那个吞噬了一切的洞口消失了，连同里面的恐怖、疯狂，以及……阿杰最后那只伸向我的手。
只有我一个人出来了。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灌进我的胸腔，激得我猛地坐起，伏在地上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冷空气吸入肺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如此正常，正常得令人眩晕。
我活下来了。
浩子被吸干了。斌子被埋了。阿杰……我看着他被活埋。小瑶变成了路标。
而我，活下来了。
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尚未蔓延开，更强烈的、扭曲的情绪便攫住了我——一种混杂着巨大恐惧、深沉负罪感，以及……一丝无法言说、甚至不敢去细想的……庆幸。
我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令人作呕的念头。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我挣扎着爬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剧烈的心跳上。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来时记忆中的公路亡命奔去。不敢回头，总觉得那坍塌的山体深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的后背。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部炸裂般疼痛，直到看见那条灰扑扑的、蜿蜒的柏油路，我才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路边的排水沟旁。
一辆早起的农用三轮车冒着黑烟“突突”地驶过，开出去几十米后，又慢悠悠地倒了回来。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农探出头，疑惑地看着我：“娃子，你咋啦？咋弄成这样？”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样子——浑身污泥，衣服被刮得破破烂烂，脸上大概也满是擦伤和惊恐。
“摔……摔了一跤。”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叔，能捎我一段吗？去城里。”
老农打量了我几眼，大概是看我确实狼狈，点了点头：“上来吧，后头脏，别嫌弃。”
我爬上三轮车后斗，蜷缩在角落里。车厢里散发着肥料和牲畜的味道，此刻却让我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车子颠簸着前行，远离那片噩梦之地。
回到城里，我没有回家。我不敢。我身上还带着那座寺庙的尘土和冰冷。我找了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开了个房间，反锁上门，拉上所有窗帘，然后冲进卫生间，打开淋浴，让冰冷的水冲刷全身。
水很冷，但我感觉不到。皮肤下的寒意，来自骨髓深处。闭上眼睛，就是小瑶灰白凝固的脸，浩子干瘪倒下的身体，斌子绝望的哭喊，阿杰伸出的手，还有……那尊漆黑佛像抬起的、漩涡般的眼眶。
以及，我最后没有伸出的手。
我用力搓洗着皮肤，直到发红刺痛，仿佛想洗掉某种看不见的污秽。
洗完澡，我裹着毛巾坐在床沿，颤抖着手打开电视。喧闹的广告和无聊的综艺节目声音填满了房间，却无法驱散脑海里的画面。新闻里没有任何关于安国寺或者失踪人口的报道，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从噩梦里醒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幽魂一样在城里游荡。不敢联系任何熟人，不敢回住处。我用身上仅剩的现金度日，住在不同的黑旅馆里。夜晚无法入睡，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让我惊跳起来。白天则精神恍惚，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警惕。
负罪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越收越紧。我不断地为自己开脱——当时那种情况，我伸手也救不了阿杰，可能还会把自己搭进去。是阿杰先抛弃斌子的，是他先变得狰狞的……
但这些理由，在阿杰最后那双充满乞求的眼睛面前，苍白无力。
我害怕。我害怕警察找上门，问我其他人的下落。我害怕那座寺庙的诅咒会跟随我。我更害怕……害怕我自己。害怕我心底那份为了活命而滋生出的、冰冷的“恶”。
一天傍晚，我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那条通往安国寺的公路附近。我没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一个土坡上眺望。
夕阳给那片山峦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色。安国寺的轮廓在暮色中沉默着，破败，寂静，与周围的山林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异常。
仿佛那些吞噬生命的恐怖，从未发生过。
我看着那宁静的、几乎称得上祥和的景象，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
只有我知道，在那片宁静之下，埋藏着什么。
我转过身，步履蹒跚地离开。
夜晚，我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梦里，那尊漆黑佛像就站在我的床头，眼眶里的漩涡缓缓旋转，阿杰、浩子、斌子、小瑶……他们僵硬地站在佛像身后，用空洞的眼睛看着我。
我喘着粗气，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心头的冰冷。
我活下来了。
是的，只有我一个人出来了。
但这个“活着”，似乎比死亡更加沉重。我带着所有人的死，带着那座寺庙的阴影，带着我自已选择留下的污点，活在了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里。
而这，仅仅是开始。那滴落入潭水的黑色眼泪，那尊抬起眼睑的佛像……它们真的被永远埋葬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个黎明开始，我再也无法真正离开那座寺庙。它的一部分，已经跟着我，住了出来。住进了我的眼睛里，我的骨头里，我每一个无法安宁的梦里。
我蜷缩在旅馆廉价的床上，听着窗外城市遥远的、陌生的喧嚣，感觉自己像一座孤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色海面上。
永无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