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四十八章 ...
-
他指尖踩着手机键盘的音效,谢深输入了内容。
“新年快乐,我挺好的,罗夏他们都来看我了,今天很开心。”
他看着闪烁了两秒的正在输入中,没想到,消息刚刚发出那边就有了反应。
“对不起,今年过年没能陪你身边,明年好好补偿你。”
谢深看着这条消息松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明年补偿”类似这样的话,他等了很久。
谢深回复道:“好啊,男朋友晚安[一个睡觉样式的颜文字]”
裴世:“[一个亲亲的表情]”
谢深看着这段聊天记录喜笑颜开,陈曦站在窗外看着他傻笑,不自觉的也被他感染,她太久没看见谢深这样笑了。
她看着谢深抬头看了眼圆月,没犯病,太令人惊喜了。
陈曦掏出记录板在上面写道:“501房病人病情疑似好转,等待明天复查。”
陈曦收起了记录板,却没有立刻离开。月光斜斜地穿过玻璃,在谢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投下一小片银白。他正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几条简短的消息,嘴角的笑意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虽轻,却真实地扩散到了眼角眉梢。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立刻按亮。如此反复几次,才终于珍而重之地将手机捂在胸口,仿佛那不是冰冷的电子设备,而是有温度、有心跳的什么活物。然后他抬起头,再次望向窗外那轮圆满得毫无瑕疵的月亮。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遥望,而是带着某种柔软的聚焦﹣﹣好像那清辉里,藏着承诺的形状。
陈曦注意到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她屏住呼吸,分辨那口型。不是以往混乱的呓语或痛苦的音节,而是一个清晰的名字:"裴世"。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谢深整个人似乎又放松了一些。他靠着窗台,慢慢滑坐到地板上,蜷起膝盖,把手机贴在脸颊边,月光如水。
月光西移,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倾斜的光带。谢深就在这光带的边缘睡着了,姿势有些别扭,但神情是松驰的。那部手机从他松开的掌心滑落,屏幕朝下,轻轻磕在地板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谢深没醒,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
陈曦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团模糊。她在记录板上又添了一些字,她笔尖顿了顿:“病人于凌晨1点17分安然入睡,手中紧握手机。今夜月光很好,未见情绪波动或幻觉迹象。建议明日复查时,评估‘裴世’这个外部联系人对病情的正面干预作用。”
陈曦轻轻推开门,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声音。她走到谢深身边,俯身,想拾起手机,指尖却在触到冰凉的机身时停住了。屏幕因为刚才的磕碰亮了起来,幽幽的光映亮一小块地面,最后的聊天界面尚未暗去。“明年补偿”、“男朋友晚安”、那个小小的睡觉颜文字,还有紧随其后的亲亲表情……一切都定格在那里,简单,直白,充满了俗世的、鲜活的暖意。
这暖意似乎驱散了一些病房里固有的消毒水气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精神类药物带来的滞涩感。
陈曦最终没有去动手机。她只是从床上拿起那条薄毯,抖开,极其轻柔地盖在谢深身上。动作间,她看见谢深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被毯子盖住了轮廓。她记得,那好像是一件灰色的旧毛衣,不属于医院。看来是罗夏他们带来的。
她没有探究,直起身,再次环顾这间编号501的病房。除了必要的家具,这里几乎没有个人物品,干净得像一个标本盒。唯有今夜,这月光,这手机屏幕的光,还有谢深睡梦中无意识攥紧的旧毛衣的一角,给这标本盒里注入了一丝活气。
她退回门边,最后看了一眼。谢深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这次陈曦没听清,但那语调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满足的尾音。然后,他侧过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和毯子构成的狭小空间里,仿佛那里就是全世界最安稳的所在。
陈曦带上门,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又迅速消散。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映着她手中深色的记录板。她走了几步,在护士站前停下,将记录板放回原处。值夜的小护士正托着下巴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陈曦没有叫醒她。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冬夜凛冽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尘土和远方爆竹燃尽后的淡淡硝石味道。她抬头望去,那轮月亮已经滑到了西边楼宇的剪影之上,光芒似乎被城市边缘的微尘晕染得柔和了些,不再那么锋利皎洁,反而像一块温润的、微微蒙着水汽的古玉。
“明年补偿……”她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在精神病院里,“明年”是个奢侈的词。太多人困在破碎的“昨天”,或是混乱的“此刻”。能清晰地期待“明年”,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好转的征兆。
只是,那个叫做“裴世”的“男朋友”,究竟是怎样的人?为什么长久以来,在谢深的病历和紧急联系人里,从未出现过这个名字?罗夏他们今天来访真的就只是来看看他?
陈曦的思绪被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打断。声音来自走廊尽头的另一间病房。那是与501截然不同的世界,充满了无法安抚的潮汐。她立刻收敛心神,脸上恢复了专业性的平静,快步向声音来源走去。护士站里打盹的小护士也惊醒了,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在她转身投入下一场“战斗”的瞬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501房门上的那扇小观察窗内,一点微弱的光闪动了一下。
是手机的呼吸灯。
还是……月光恰好掠过?
她没有时间确认。走廊尽头的呜咽已经变成了嘶喊。
而501室内,谢深依旧沉睡着。月光移动,缓缓爬过他的肩膀,掠过他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去、却依旧隐约可见的旧疤痕,最后落在掉落在地的手机屏幕上。屏幕已经暗了下去,重归寂静。
只有那件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旧毛衣,在月光下,露出了领口处一个极其细小、几乎难以辨认的、手工绣制的字母:“P”。
窗外,圆月开始沉入楼宇背后。天边,墨黑中已透出一丝极幽微的、属于黎明的青色。
新年的第一天,正踩着这未褪尽的月色,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