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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无苏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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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预想之中的死亡被打断,苏昭茫然的垂眸,一枚小巧圆润的金元宝正在自己膝盖旁滴溜溜的打转,转的人心慌。
“阁老,您先出去吧。”
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出现,苏昭费力地抬眼,不知何时,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苏昭麻木的看着眼前一个接一个出场的人,不管是那位被称作“阁老”的老人,还是面前一身风尘仆仆样子的少年,都看起来不是凡人,他们看起来都比跪地要自戕的自己要厉害的多。
苏昭的双目充血的厉害,又被眼泪浸泡着,这会视野模糊的厉害,看不清人,只能依稀辨别到那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斜倚在门框,玄色衣袍垂落的褶皱里似乎裹着寒气,到比着深秋的风更让人不敢靠近。。
先前那被称作“阁老”的老者还立在一旁,向男子点头示意后,又看向地上一派惨状的苏昭,一声轻叹像块石头砸在苏昭心上:“此子突逢骤变,心脉郁结如乱麻,经脉更是损了七八分,若及时导正尚可有一线未来,否则日后恐成废人一个……不过我看他这副凄惨自毁的样子,还不如——”
“阁老。”玄衣男子轻声打断,轻叹一口气,阁老面冷心热,嘴上更是从不会说好听的,这刀子嘴此刻说出来的话,怕是要把眼前这少年最后一点气性都戳破,自己真是急晕了才会让他先来安抚苏昭。
阁老冷哼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拂了拂衣袖,转身时连门都没带,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卷起苏昭额前凌乱的发丝。
“你别介意,阁老向来这般直性子,人不坏的。”那男子转身合上门,门栓落锁的轻响,让苏昭心里多了丝安全感。
苏昭觉得有些好笑,扯了扯嘴唇却牵连到唇角的伤口,刚才咬破的嘴角又裂开来,渗出蜿蜒的血迹:“我介意?”他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有什么资格介意,我如今这副模样,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像只骤然被抛弃的幼虎,明明浑身是伤,却还是梗着脖子想亮出尖牙,以抵抗在这陌生环境中心里时时泛起的慌乱,可到底是虚张声势罢了
那玄衣人似乎脾气很好,倒也没生气,缓步靠近苏昭,在他身前蹲下,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带起微不可察的气流。
“入秋了地上凉,你身子还没大好。”说着,边伸手扶着沈烬的胳膊,想把他先扶到床上,只是地上瘫坐着的人确实一动不动。
不是苏昭闹脾气,他想挣开的,只是方才那短短一刻时间里发生的事,实在是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心神,此刻只剩浑身骨头缝里的疼。
似乎是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苏昭放软了口气,盯着面前靴面上绣着的暗金龙纹,讷讷的开口:“我起不来了……等会吧。”
“等会?”玄衣人轻笑一声,“依我看,便是让你在这里坐到明日,你都起不来。”
话音刚落,苏昭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已落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他猛然抬头,血气瞬间冲上头顶:“你做什么!”
自己一个男子,竟然被这么横抱在怀,简直奇耻大辱!
“抱你到床上啊,还能做什么?”玄衣人紧了紧胳膊,轻易制住了他乱挥的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乖乖别动,摔着了更疼。”
不过也就四五步的距离,足够苏昭看清眼前的人,这才发现,这人鼻尖往上竟带了一副玄铁面具,冷硬的金属勾勒出挺括的鼻梁线条,遮盖住了那人大部分面容,但从那刀削般的下颌线一路看上去,薄唇、挺鼻,还有那漆黑如墨的双眸,足以说明对方的容颜应是俊秀的。
这般直白的打量太过明显,待到把人放在床上靠坐好,玄衣人才甩了甩自己的右手,忍不住屈指一弹:“看这么认真,快把面具看穿了。”
苏昭有些吃痛的皱眉,却也没像小姑娘般揉一揉,眼睛还是那么定定的看着对方:“为什么戴面具?”
男子起身正要去拿帕子,闻言脚步略为一顿,而后又是带着笑意满不在乎的说道:“在下容貌丑陋,恐惊到世人,所以戴面具以遮丑。”
苏昭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翻了翻眼睛,并不相信他的胡扯。
玄衣人打湿帕子后又折了回来,做到苏昭床边,轻声说:“忍着些,擦完就舒服了。”
苏昭垂目正胡思乱想,没反应过来,忽觉眼皮一热,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
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痕,连带着血丝都淡了些。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品,直到帕子移到唇角的伤口,才传来一丝刺痛。
“嘶——”
“弄疼你了?”玄衣人的声音立刻放软,动作也更轻了些。
苏昭摇摇头,有些不自在起来,毕竟这只是一个刚相识的陌生人,却如此认真对待自己……
等对方擦完脸,见他还要给自己擦手,连忙开口:“多些,我自己来。”从小事事亲力亲为的他,哪里习惯被人这般伺候,有些慌乱的拽过帕子,胡乱擦着血污的手。
玄衣人也不勉强,放好帕子后又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才又坐回到床边:“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吧。”
他这般坦诚,倒让苏昭有些无所适从,他原以为对方也会和阁老一样,让自己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想,就安静的呆在这里当一只耳聋眼瞎的缩头乌龟就好。
“你……你叫什么名字?”苏昭捏着被子的手指泛白。
玄衣人愣了愣,随即嘴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那笑意透过面具的缝隙,竟让整个屋子都亮了些:“你叫我无间就好。”
“无间……”苏昭心中默念一遍,又咬了咬唇:“你应该比我年岁大些,直呼其名总归不妥。”
他虽从小被寄养在沈府这样不拘一格的武将家,但性子其实还是如同自己的父母那般,无论身处怎样的境地,都是知礼从容的。
“就叫无间,这里的人都叫我无间。”无间执着道。
苏昭只得点点头,却没再开口了,无间看着苏昭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似平静,实则将一切都藏于心里:“没有其他要问的了吗?”
苏昭摇摇头,屈起双腿,把头埋入肘弯还是没说话,像只鸵鸟似得想把自己藏起来。
无间看着眼前封闭自己的少年,面具下的眉轻轻蹙起,这孩子,总是把心事藏那么深。他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还没有叫我的名字。”
苏昭两眼通红,猛地抬起头,眼泪虽没掉下来,却也沾湿了睫羽。“你也没叫我名字。”他一字一句的说,声音带着委屈和固执。
气氛又凝结了起来,无间有些头疼的看着苏昭,这么大点的孩子,怎么这么固执,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好说话多了。他当然听得懂对方的意思:我是苏昭,不是沈明霁。
最终无间深吸一口气再吐了出来,无奈妥协道:“那我叫你阿昭好不好?”
苏昭被这突如其来的熟悉感打了一闷棍,“阿昭”两个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的刺中了苏昭的心,未来可能除了眼前的人,再也不会有人这么叫自己了。
心口的钝痛蔓延开来,如果说之前的他只是被仇恨激起的愤怒,那现在,他开始感觉到难过了,很难过,那种心爱之物,惦念之人再也回不来的难过。
“无间……”他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
“我在。”无间立刻欣喜的往前凑了凑。
“你可以一直叫我阿昭吗?”他问的那么小心。
“可以,以后我只叫你阿昭。”无间的心都软了下来。
苏昭瞪圆了双眼,努力控制着眼泪不要掉下来,他颤抖着又问:“无间,可能会冒犯你,你……可不可以借我抱一下。”
说完没等对方回答,苏昭就一把抱住了眼前这个,唯一能让自己想起熟悉过往的人,双臂紧紧勒住对方脖颈,脸颊埋在对方颈窝,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你——”
无间的身形僵硬着,他没想到苏昭的反应会这么大,双手悬在苏昭后背上方,有些不知何处落手,直到苏昭双臂越勒越紧,他才轻拍对方后背安抚着。
“没事了,都过去了阿昭。”
苏昭记事起就没有这么哭过了,那些撕心裂肺的难过似是冲破喉咙一起冲了出来:“我好想父亲母亲!我好想明霁……是我害死了明霁,我对不起他们!”
无间闭上了眼睛,任由苏昭箍的他呼吸困难,指尖抓破他的血肉,只是轻拍着他的背,面上划过一丝痛苦:“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快点好起来,别让在乎你的人担心。
窗外的秋风吹动树枝,落叶纷纷扬扬飘落离去,屋内的哭声凄惨捂住,那从他身体里绵延出来的悲痛与悔恨,包裹住了二人。
苏昭在十四岁这年生辰的前一天,痛失双亲,连累挚友,再无过去,哭完这一场,日后只有沈明霁,再无苏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