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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忧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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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师大典后的第三日清晨,传音符来时,时珩正赤脚坐在无忧殿的回廊边喂鱼。
池中养着九尾天霞锦,修得百年道行,已初具人形。晨光斜穿廊檐,在水面铺开一片碎金。时珩俯身撒下一把朱红活饵,锦鲤便争相跃起,柔软湿润的吻触上他垂落的指尖,又轻巧伏上膝头。尾鳍拍打间溅起的水珠,洇湿了浅青云纹袍角,紧贴着少年柔韧的腿线。他不驱不赶,只微微笑着,指尖轻抚过最近那尾锦鲤冰凉的额顶。
“殿下。”仙侍悄步上前,捧上一角素白符纸。
时珩湿漉漉的手指接过。符纸触手微凉,展开时逸散出清冽的雪气。其上字迹劲瘦孤拔:
未时三刻,南天门。
落款处一点淡金焰印,阅后即焚。他瞧着符纸在掌心化为细碎光点,唇边笑意深了些。
“父帝此刻在何处?”
“在梅园。”
梅园隐于观星台最深处的结界内,自成天地,四季如春。
时珩穿过月洞门时,天帝正踮脚去够高处一枝绿萼梅。一身家常云纹常服,花白头发用一支桃木簪松松绾着,不像三界之主,倒真个那沉迷花事的老翁。
“父帝。”时珩轻唤了一声。
天帝手一抖,梅枝“咔嚓”断了。他慌忙接住,转身时脸上带着被抓包的尴尬,见是时珩,那尴尬便化作笑意,却又故意板起脸:“珩儿,愈发没规矩了,进来也不通传。”
“儿臣知错了。”时珩走过去,接过梅枝那梅枝轻嗅,抬头浅笑道,“这梅开得真好,冷香沁人。”
“养了三百多年呢。”天帝拍拍手上尘土,目光落在小儿子梅瓣似的脸上,“时辰定了?”
“嗯。”时珩指尖抚过冰凉花瓣,“未时便走。”
天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走到石桌边坐下,拎起温着的玉壶,缓缓斟了两杯茶:“细软可收拾妥当了?”
“没什么好带的,不过几件衣裳,几卷书,上月从您这儿‘借’的茶具,还有……”时珩在他对面坐下,将梅枝插进瓷瓶,抬眼时眸子亮亮的,带点狡黠,“还有那一百颗夜明珠。”
天帝被茶水呛了一口,咳嗽两声,强作镇定:“什么夜明珠?朕怎不知。”
“父帝,” 时珩笑弯了眼,“整个九重天,除了您,谁会在每颗夜明珠上刻‘珩儿百岁安康’?”
天帝老脸微红,佯怒瞪他,片刻自己先笑了。笑声落处,他叹了口气。
“寂听峰清苦,伏云寂那人……性情孤淡。你若实在难熬,便传信回来。父帝……”他顿了顿,想到伏云寂那张万年冰封似的脸,底气略显不足,“总能为你说上几句话。”
“父帝放心。”时珩端起茶抿了一口,氤氲茶气朦胧了纤长的睫毛。他放下茶盏,抬眼望来,琥珀色的眸子里漾着清澈而笃定的光,“师尊既在万千瞩目下独独点了珩儿,这份机缘,珩儿必当珍重。吃点苦头算什么?能得师尊亲身教导,是旁人求不来的福分。”
天帝看着小儿子脸上纯挚的神情,目光复杂。良久,从袖中取出枚环形青玉,轻轻放在他掌心。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器,就是块平安玉。贴身戴着,安朕的心。”
那青玉未经繁复雕琢,仅以简素云纹环绕,却古朴温润,入手生温。内里似有莹光如水,缓缓流转不息,仿佛封存了一小片活的月华。时珩将它翻转,背面一行极小却无比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吾儿自在。
四个字,笔迹与他寝殿匾额上御笔亲书的“无忧”如出一辙,笔锋间蕴着同样深重而纯粹的祈愿。
喉间蓦地一哽,时珩握紧了玉。
“父帝……”
“行了。”天帝摆摆手,“去了好生学。伏云寂性子冷,你机灵些,别傻乎乎触他霉头。道法艰深,需持之以恒。百年之期,说短不短,说长……也不过弹指。莫虚度。”他停了一停,又道,“他若责罚太甚,你就传信来——朕打不过他,还不能去他寂听峰门口坐着哭一场么?”
时珩“噗嗤”笑出来,眼圈却红了。他起身,整衣,撩袍,端端正正跪下,行了拜别大礼。
“儿臣拜别父帝。”
天帝坐着未动,只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他挥了挥手:“去吧。”
时珩起身,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转身朝梅林外走去。浅青衣袂拂过石径,将至月洞门时,脚步一顿。
下一刻,天帝只觉眼前一花,带着梅香与少年温热的气息去而复返,用力抱了他一下。
那拥抱温暖而结实。
天帝僵了一瞬,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
时珩松开手,退后两步,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却挂着大大的笑容:“等珩儿学成归来,再陪父帝下棋——到时候,让您三子!”
说完转身就跑,身影消失在那片灼灼花影中。
天帝缓缓起身,走到观星台边凭栏远眺。云海翻腾,仙宫缥缈,那一点浅青很快不见。
他独自站了许久,玄色身影融于星图云海,永恒,也孤独。
未时三刻,南天门。
时珩到得准时,手中拎着个小藤箱,里头装着那匣子夜明珠,其余都收在腕间的储物镯里。
伏云寂已经在了。
依旧一身素白衣袍,负手立于云海之畔。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墨发在身后狂舞,划开流动的云气。
时珩远远望见,脚步不觉一顿,轻轻走到他身后三步处,停下,恭敬唤了声:“师尊。”
伏云寂闻声转身。
天光云影在他身后奔流,那双眼倒映万象,又空无一物。美得超越性别、超脱尘世,纯净,冰冷,遥不可及。
他目光掠过时珩,略一点头,算是应了,随后抬手。
袖袍微扬,一片云气自他脚下无声汇聚,凝成纯白云毯。
“上来。” 他道。
时珩踏上云毯,触感绵软而稳实。
伏云寂立于他身前半步,淡声提醒:“站稳。”
云毯腾空,直入青冥。仙屿、天宫、南天门,在脚下迅速缩小,化作金光点点,没入云海。
罡风迎面扑来,凛冽如刀,带着九天之上肃杀的寒意。时珩下意识眯起眼,长睫瞬间凝霜。他回头望了一眼九重天,目光掠过观星台方向,终究转回前方。
伏云寂乘风御气,背影挺直如松,任凭疾风呼啸,衣发飞扬自有韵律,不见狼狈,只见遗世独立的飘然。
“若畏高,可闭目。”伏云寂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依旧是冷淡的调子。
“珩儿不怕。”时珩摇头,发丝贴在颊边,他望向身侧瑰丽云霞,眼底映着天光,“师尊,好美。
不知是赞景,还是赞人。
伏云寂未语。
云毯持续攀升,穿过层层云海。至第八重罡风层时,周遭气流骤然暴烈,风刃如活物穿梭,尖啸刺耳。云毯剧烈颠簸,时珩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踉跄,额头重重撞上伏云寂的背脊。
“唔……”他闷哼一声,鼻尖酸疼,双眼一下子湿了。
一只修长冰凉的手扣住他的腰,将他稳住。
“师尊,珩儿并非故意……”
“勿动。”伏云寂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此乃九天罡风层,站稳。”
时珩这才发觉,以伏云寂为中心,方圆三尺自成结界,狂暴风刃撞上便悄无声息消融。他被护在这方寸之地,鼻尖萦绕着那人身上清冽的冷香,似山巅雪,似万古泉。
这人看似冰雪雕琢,触之寒冷,这片刻的庇护却比莲池更暖。
时珩软软唤了一声:“师尊。”
“嗯?”
“那日大殿上,您为何选我?”
问题问得突兀直接,是少年人才有的莽撞与好奇。时珩感觉到,扣在腰侧的那只修长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云海在脚下无声奔流,时间仿佛被罡风拉长。良久,伏云寂的声音才穿透风啸,缓缓响起:“你为何,写那八个字?”
“心里那么想,便那么写了。”时珩眨了眨眼,浓密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霜晶。他笑了一下,声音是罡风也吹不凉的温软,“不过,那句‘不惹祸’……师尊,我尽量。”
伏云寂微微侧首,垂眸看向偎在自己身后的少年。
时珩仰着脸。罡风层的青白光线里,笑容纯然明朗,浅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天光,清澈得像被最纯净的阳光穿透的湖泊——此刻这湖泊中央,正映着伏云寂俯视的容颜。
伏云寂心中一动,目光如静水深流,试图向那湖心更深处探寻,然而触及的,依旧是那片温和而彻底的“空寂”。
“你很‘静’。”伏云寂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前方渐次清晰的连绵山影。
“静?”时珩不解。
伏云寂未答。
时珩便不再问,轻轻一笑,呵出一口气,白雾瞬间凝结。他悄悄抱紧伏云寂的手臂,蹭了蹭。
对方身体微微一僵。
“又做什么?”云寂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
“风太大了,”时珩理直气壮,“珩儿冷。”
伏云寂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将他推开,指尖微动,结界光华更凝实几分,将寒意隔绝在外。
云毯穿过最后一道罡风层,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悬浮在云海之上的群山,主峰高耸入云,通体苍黑,覆着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不见飞鸟,不闻兽鸣,唯有凛冽的风声在山脊间呜咽盘旋,带着亘古的冷清。
寂听峰。
云毯速度渐缓,无声降落在覆着薄雪的清净院落中。
门匾上刻着三个字——🪩不知春。
字迹瘦硬,与传音符上如出一辙。
云寂松开手,时珩站稳身子,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即将生活百年的地方。
院门是竹制的,推开时发出“吱呀”轻响。院内种满了梅树,只是不见花苞,满眼苍翠。石桌石凳,古井青苔,简朴得近乎寒素。
“师尊,此处为何叫不知春?”
伏云寂未答,指向左侧一间小屋:“东厢归你。今日休整,明日卯时起,院中落叶需扫净。”
时珩点头,拎着藤箱走向东厢。推开门,屋里陈设简单:竹榻、书案、衣柜,窗边甚至还摆着盆绿茸茸的仙草。
他放下箱子,转身时,发现伏云寂还站在院中看他。
“师尊还有吩咐?”
“寂听峰的规矩。”他说,“一,未经允许不得离山。二,不得擅动我书房之物。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时珩脸上:“不得说谎。”
时珩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好。”他说,“弟子记下了。”
伏云寂看了他片刻,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走向主屋。
竹门轻轻关上。
时珩站在原地,良久,才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混在风吹梅叶的沙沙声里,几乎听不见。
他推开东厢的窗,看向远处云海,无忧殿的方向,早已看不见了。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间那枚环形青玉,温润的触感从皮肤一直暖到心底。
“吾儿自在……”
时珩轻声重复那四个字,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极深的东西缓缓沉淀下来。
他关窗,转身,开始收拾那间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小屋。
只有窗外那株老梅树看见——
在转身的刹那,他唇角勾起的那抹弧度。
极淡。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