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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 戏(一)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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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
这是一个很长的、跨越了一个世纪的梦。
梦里有个男人,我好像快要记起他的名字了。
民国三年,是我与他缘分的开始。
那年我十一岁,戏园子里的生活无聊得要死,我同师兄弟们偷溜出了戏园子。
街上车水马龙,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路上跑的还是黄包车,就是用人拉的那种,我还没坐过。现如今跑的就变成了有四个轮子能自己跑的黑盒子车了。
我看的出神,和师兄弟们不小心走散了。
我自小跟着师父学戏,还没在没有别人陪同的情况下独自在大街上游荡过。
一时间不安焦躁涌上心头,我站在人群里迷了方向急得原地打转。
“师兄?师弟?小猴子?”我急得满头大汗,耳边又吵吵嚷嚷地传来震耳欲聋的响声,我同路人人挤人跟着往路边走,背后却被撞了一下往前摔去。
余光看见黑色四轮盒子急急停了下来发出刺耳的声音,那声音让我牙根疼。
我重重摔在了地上,手掌疼得厉害。
“呀,是个小孩儿!”
正疼得我想哭,耳边响起一道声音,那声音听起来不稚嫩也不成熟,大抵是个和我年岁相仿的人物。
“摔疼了吗?”那声音又一次响起,我看见了一只手出现在了视野当中。
而我的眼泪正巧从眼角掉下来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呀,眼泪?你哭了吗?”那声音的主人自顾自地碰我,而后把我扶了起来。
可我疼得厉害,不禁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掌,只见两只手掌被蹭破了皮,灰土和血混在一起。
“破了啊?”
“我这里有金创药。管家,给这位小姐一管药吧。”
小姐?他把我当作个女性了。
因为要学戏要唱戏,师父叫我留起了长发,加之我不怎么出门,皮肤便冷白了些。
于是见过我第一眼的人常叫我“小姐”。
“我不是!”我愤愤抬头瞪他,我讨厌有人叫我“小姐”。
可这一抬头我愣了一下。
眼前是个比我还高半颗头的小子,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洋服饰,手里已经拿着“管家”给他的一管药。
还挺……小子长得不坏……
“原来是小先生,罪过罪过。”小子勾着唇角,小小年纪看起来已经有了坏胚子的底色。
眼眶里又有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滑了下来,我看见小子从洋服兜里掏出一方白巾,走近我低头给我擦手掌上的灰和血迹。
白巾看起来很昂贵,是那种上好的料子。但擦着我破皮的手掌时还是很疼,所以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疼啊,你别擦了……”
“不擦怎么上药啊小先生?你是哪家的公子啊?”不知道他从哪个风月楼里学来的声调,我觉得我被当丫头调.戏了。
他很快擦完后用药给我涂了伤口,冰冰凉凉的不疼了,我这才回答他,“我就是个唱戏的。”
师父爱戏,在外只要有人问及他的身份,他都会很骄傲地说自己是戏子。
这些年听戏的人还多的是,他要我这跟着学戏的徒弟也骄傲些。
药涂后我忍不住凑近闻了一下,很臭,于是我面部的表情都扭曲。
“我没有听过戏。”他哈哈地笑完我的表情之后才回答我。
“小少爷,别让老爷等久了。”他身后的管家在他耳边轻声道。
小子点点头,把手里的药管塞进我的长褂子里,他笑得明媚,说:“小姐,我一定会去听戏的。我姓霍,你要是想来找我,你去随便问问,就知道霍家在哪里了。”
我让了道,看着他上了车。
小子把头从车窗伸出来,双手扒着车窗,“你很漂亮,我想继续叫你小姐。”
我讨厌有人叫我小姐。
他是个坏小子。
那日我们回去被师父发现了,其他师兄弟被打了十大板屁股,我被打完又被罚在堂里跪了一夜,膝盖很疼。
民国六年,是我第二次遇着他。
那年我十四岁,也是师父准允我第一次上戏台。
唱戏的会馆很大,遮风又挡雨,足有两层楼。一排又一排的位置上坐满了来听戏的人。
府邸深闺的大小姐,拉黄包车的车夫,独爱戏曲的人,官府里的人……都有。
“唱得好师父带你出去买串糖葫芦,唱不好你丢的就是咱们‘万春’戏班的脸。小囡子,给我好好唱!”师父很严肃,他抓得我双肩疼得厉害。
我点点头,表示定然不会让师父蒙羞,不会让“万春”被他人取笑了去。
师父又抓着同我上戏台的小褂子,同样的话术。
师父老了,头发已经半白了,他已至知命之年。若是他还能唱,别人也愿意听一个老头唱的话,他定然是会自己上台的。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大家似乎更喜欢听年轻人唱戏。
台下人很多,人满为患。不知道是因为凛冬将至来会馆取暖来了还是听闻“万春”老师父的徒弟初次登台来看笑话的。
“小囡子,不要紧张,就跟咱们平时唱戏一样,就当台下的人是朋友,是和你一起学戏许久的师兄弟。”师父比我们要上台唱戏的还紧张。
不过我并不紧张。
我们要唱的是《木兰从军》,台上已经响起了声。
“小囡子!”师父又抓紧了我的双肩,他说:“好好唱!”
我点点头。
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唱戏,但也不讨厌唱戏。从小学戏的遭遇让我很讨厌,也害怕唱戏。
每唱错一句,师父都会用板子抽我手心,更狠的时候直接抽我的嘴。有段时间我特别厌恶唱戏,于是我被抽得唱不出一句来,那天夜里师父抱着我给我的唇上药,他说他这辈子只想把“万春”戏班发扬光大,让天下人知道咱们。
师父对我的期望比任何人都大,我明白的。
我穿着戏服上了戏台。
“花木兰羞答答——”
十四岁,我开始变声了,师父之前就怕我这个时候嗓子坏得厉害唱不了戏,只让我吃他指定的东西,这里面不包括糖葫芦。
幸而我还能唱。
“施礼拜上——”
“尊一声贺元帅细听端详——”
阵前的木花棣就是末将……
戏唱完外面天已经黑了,也飘了雪。
师父紧抓着我的双肩说不出话来,我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等着他开口。
师父低垂着头颅。
“唱戏的是哪一个啊?”一道沉稳细听又些许年少的声音传来,很陌生。
往常确实是有听戏的人上后台来的,要么要邀请唱戏的吃顿饭,要么“吃顿饭”。
“什么事?”我看见师父用袖子擦了擦脸挡住了我的视线,准确来说应该是挡住了来人看我的视线。
于是我没看见来人,只听见那人的说话声,似乎在笑,他说:“我听说‘万春’开园了,可我前些年听的时候和今天上台的不像是一个人在唱。就想来看看是哪一位在唱。”
师父的背影已经不再高大了,他的声音混浊却又强势,“唱戏的青衣有事先走了,霍小先生,您可先回去了。”
霍?
“哎哟,我真没恶意啊,我又不是别的什么有心人。常师父,让我瞧一眼那小戏子如何?”那人似乎不看到我不会走的。
“我前些年听闻常师父有个徒弟唱的好,但就是不让他上台。今天好不容易听到了,就想看一眼,认识认识。”
“师父。”我轻拽了一下师父的衣袖,低声说:“我们就在您眼皮底下说两句,他不看到我怕不会走了。”
师父连头不回,但我知道我说的这句话他听到肯定是生气的。
紧接着我听见师父冷哼了一声,低声骂着难听的话去招呼其他的师兄弟了。
于是我终于看清了来人。
是个少年,这少年长得比我还要高一个头,身子骨还没长开,却已经能看出往后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只是他长得些许眼熟……
是那个叫我小姐的霍家小子!
我还没卸妆,戏服也没换。端着戏里的角色我还不大能有太多表情,而且头饰扯着我的皮肉,面部动作大一点都会开始疼。
小子似乎没认出我来,只是笑着,果然是应了我当年瞧的那一眼——是个坏胚子。
“小姐,今天第一次听到你唱的戏,我觉得很不错。我叫霍景明,想跟小姐认识认识,哦只是认识认识,我没想打扰小姐太多的。”他穿着西洋服,笑得很坏。
我讨厌他叫我小姐。
我眨眨眼,没说话。
但是他好像并不尴尬,还在笑,也不上前,也不退后,保持着两个人的距离。
“小姐要不要先卸妆啊?我听说刚下戏台没卸妆的话,是不能乱说话的。”他笑得一点也不怯懦,好像这会馆后台已然成了他家。
不过我还是去卸妆了,拆了头饰洗去了妆容,我坐在铜镜前任师父给我梳理长发。
“我在外面挑了个胭脂盒,我不懂这种东西,也是从姐姐们那里打听来的。说这个不伤皮肤,小姐拿去使使,好用再知会我一声,我霍某定当给你买一大箱子。”
他从洋服兜里掏出一个圆盒子放在桌上。
我没搭话,倒是师父皱着眉,“霍小子,我们不用这些,谁知道你什么居心?小囡子第一次登台,要是用你这胭脂烂了脸你怎么赔我?”
闻言小子愣了一下,像个大傻子一样疑惑地“啊”了一声。
“万春”有规定,这种要上脸的东西能不收就不收,要是不小心过敏烂了脸,亏得是咱们。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姓霍的,你才是小姐!”我瞪着铜镜里的那个身影。
冷不丁听到我清冷不似女子的声音,小子又愣了。
师父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