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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 戏(二) 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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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六年,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也记得了。
他姓霍,名景明。
因那一次后台突生的小小的变故,他来找我找得更勤了。
我唱戏他一定会来看,我不唱戏他就去戏园子里找我,找不着就去找师父,师父知道我在哪里。
那年的大年夜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外面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
师父死了。
“万春”散了。
师父是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里捡到我的。
听师父说,那夜他从馆里出来,刚出门就听到幼猫似的哭声,他还想着是不是有谁扮鬼捉弄他。
转头看见是还在襁褓中的我。
师父把我捡回去了,于是我活了下来。
自古有“贱名好养活”一说,师父刚开始给我取名叫“阿猫”,说我哭的时候像猫叫。后来觉得跟“阿猫阿狗”一样像个畜牲,于是给我改了名叫我“大雪”,说那天夜里下的就是大雪。不过有了这个名字后我常年生病,师父唱戏赚的钱大半都用来给我看病了,便又给我改了名叫“小囡子”。
不过这是乳名了,大名没跟师父姓,师父说我命里缺水,给我起名江遇。
从我会走路开始师父就教我唱戏,五岁的时候戏班子里就来了一批大孩子学唱戏。
而后又来了一批与我年龄相仿的。
小猴子、小褂子等,都是一批和我一起学的。
师父是紧绑着“万春”的线,他死了,“万春”就散了。
可我不想让“万春”散了,放了想走的人后只剩下我和老一辈的人了,我终于住进了师父曾经住过的院里。
霍家小子陪着我过了那个难过的年。
我对于那段时间没有太多记忆,只记得他会抱着我,手里总是拿着一块湿润的方巾叫我“小姐”。
我讨厌他叫我小姐。
民国七年,我十五岁。
“万春”还在继续唱戏,师父死后我只放纵自己吃了一夜以前不让吃的东西,但那一夜过后我便没再吃了。
霍小子又来看我唱戏,他每次都坐在一个位置,他说那个角度看我唱戏很好。
今天唱的是《黛玉葬花》,我在戏台上又看见了那霍家小子。
“取过了花锄仔细铲——”
他听戏听得很认真。
那年初见他说他要去听戏,我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毕竟他这样的富家公子怎么可能会因为在街边不小心认识了我这么个戏子便来听戏呢?
但是他真的来了。
同他交谈的这几个月,我才知他那年回去后就跑来听戏了。
听师父唱,听别人唱,现在听我唱。
“怪侬底事泪暗弹——”
唱过了戏,我在后台卸妆,他又来了。
没有师父为我梳头后便是他梳了。
只是我不太清楚他为什么乐意干这活,铜镜模糊得很,我忍不住问:“你为甚么要给我梳头啊?”
小子笑了起来,手里拿着的是我的头发,他一边梳一边说:“我乐意,你管我为什么。”
我瞪着铜镜里的他。
这小子焉儿坏,恼人得要死。
铜镜里模糊得很,我好似看见他弯腰低头吻了我的发,于是我狐疑扭头,和近在咫尺的少年对视。
“你作甚?”我蹙眉问他。
“忒香,你用的什么洗发啊?赶明儿我也买去,让我爹娘都用上。”
我心里闪过一丝亮光,笑了起来道:“小狗尿,你买不到。我家里养了一只,你要不要去接一盆用用?”
前几日他送了我一只小狗,肥胖的一只,才四个月大,每天闹得我脑仁疼。
正巧让他也被那小狗闹一番。
他哈哈大笑,弯了腰恨不得笑背过气去,他一只手搭在我的椅背上,好半晌擦擦眼泪止住了笑,“你忒坏,我听旁的人讲你乖巧得很,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我翻了个白眼。
说的好像他很好似的。
“快点梳啊,咱们抓紧去醉红楼,就你这速度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我又坐正了身子等他给我梳头,“之前师兄他们一到饭点就吃饭,晚一分钟都不行。你要是跟我们一起学唱戏啊,一粒米都不给你留。”
“我不信。”小子笑着,给我扎了个辫子垂在我身侧,他低下头,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和他对视。
我见他嘴巴上下碰撞,“你会真不给我饭吃吗?”
“那是自然了,给你留一口能饿死我。你知道唱戏多累吗?”我笑着推开了他。
醉红楼是他家的产业,平日他带我去那儿吃饭都能听到一整个楼的少爷好少爷好,以及他豪气一挥手的那句“今天我请客,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民国八年,在唱过一场戏后他又出现在了我的后台,只是这次不是什么好事。
“我爹让我留洋,去国外学点东西。”他这次也还是笑,只是看着不那么坏了。
我的头发还在他的手里。
听完他的话,我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心里闷闷的不舒服,好像有点呼吸不上来了。
“我走了之后,会给你寄信来的。走之前你再教我唱几首,我去到大洋那头也能想想你。”他嗓音低沉极了,压得我难受。
“你学不会的。”我的声音唱哑了。
铜镜里模糊得紧,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亦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我听到他沉闷的笑声,“你不教怎么知道我学不会?”
笑得好苦。
“我学了这么多年才唱成如今这样,你就这几天想学会,做梦吧。”我哑声呛他。
“那你唱给我听。”他说。
我没说话。
他走了,在我还在戏台上唱戏的时候。
那天唱的是《西厢记》,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我觉得我已然成了戏里的崔莺莺。
没有了给我梳头发的人,我自然是自己打理。他走后寄来了第一封信,叫我以后饿了想他了就去醉红楼吃饭,说走之前已经跟伙计打了招呼要我吃饭不用花钱了。
那哪能啊?
这年“万春”关门了。
他后续又寄了好几封信回来,他说听到了些消息,叫我小心些。又说自己在国外认识了好些人,学会了些西洋乐器。
他还寄了洋玩意儿给我,我不稀的,却又舍不得扔了,只能全装起来。
他说自己居无定所,还不能收我的信,要等他寄信给我告诉我定下来了再写信。
他说国外的洋房和国内不一样,他还画成了画给我看,确实和国内不一样。
他问我有没有欢喜的人,问我对方是男的还是女的,他还说国外大家玩的还挺花,有些个洋人男女通吃。
他说我可以给他写信了,还说时局动荡,问我身上还有没有钱要给我寄些。
我回了他之前所有的信,回了他每一个问句,也谈及了国内的情况。
民国十二年,有人叫我开戏园子给那些个玩意儿唱戏。
前前后后来了好几批,最开始说是想听我唱戏了,我没同意。后来说是那些个东西逼着他们来叫我,我也没同意。
他们把我拖出了家门绑进了会馆,叫我给台下那些东西唱戏。
唱戏?还要我给这些个洋.鬼.子唱戏?做梦!
大不了就是个死!
这年头,捡得这数年活我都算赚了!
民国十四年,他回来了。
霍家小子穿着军装站在我的家门前,敲响了我的门。
我先是听见了我的狗在叫才听得他的声音,这年他的声音已经更低沉沙哑了,也长开了。
比走的那年还要高了。
“我想听你唱戏了。”他见着我便又笑了起来,跟当年一样看起来很坏。
我又站在了戏台上,这次台下只有他一个听戏的人了。
我唱的《霸王别姬》。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外面又下起了大雪,如同我第一次登台他听我唱戏那年的雪一样大。
“明灭蟾光金风里——”
戏唱完了,我不想下台了,他也不往后台走了。
唱戏很累,我的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
“江小遇啊——”他低声轻唤,起身大步朝我走来。
他上了戏台。
听戏人想要奖赏戏子时是可以登台的,何况现在戏也唱完了。
他紧紧地拥住了我,堵住了我的唇。
“你说你,他们为难你,你也不去找我爹,自己躲起来算怎么回事啊?”他眼里流出了泪,双手紧抓着我的双肩不放,头埋在我的肩上,眼泪濡湿了我心爱的戏服。
可我不曾告诉他我这边发生的事……算了。
“你这么怕痛,那年摔一跟头都哭的那么伤心……也不告诉我,你告诉我一声会死啊?!”
我说不出话来。
只是那年被打断的骨头又隐隐作痛。
民国十八年,他在一处避世的地方叫人修了一座宅邸,那宅邸依山傍水,风景美丽。
他让我住了进去,要我在那里等他。
我若等他,便是不惧岁月的。
他送我的狗老了,已经叫不动了,不知道哪年就会死去。
他只要一有时间就来看我,叫我教他唱戏,又叫我唱戏给他听。
我们同榻而卧,熄了灯。
他说他有一天死了,就埋在山林里看着我,我不要给他立灵牌,说怕晚上看到灵牌上他的名字会吓着我。
我叫他闭嘴,说这要是师父听见了,定然会拿板子抽他嘴。
他又好奇地问我有没有被师父抽过嘴。
这不方便说,我便搪塞了过去,不过他肯定能猜到的。
他说他这样顶天立地的男人,就是树,还是参天大树,要为我遮风挡雨,给我个可以靠的地儿。
民国二十年风云变幻,我的狗死了,我也听说了他的消息。
他死在了战场上,尸骨无存。
现在连埋在山林里都成了一种奢望。
雪下大了,湖面还没结冰。
我心血来潮穿上了戏服划了小船上湖中央。
待停了,我才放下船桨,清了下嗓子。
“花木兰羞答答——”
“施礼拜上——”
他此生最喜欢的就是听我唱戏和给我梳头发,战事吃紧的时候都是我自己梳头发,往后他便再不能给我梳头了。
但我想再给他唱一首戏。
霍景明啊霍景明,叫我不要为你的灵牌写下名姓,也不怕我忘了你。
“强忍泪水不轻弹——”
戏是要唱完的。
霍景明啊,你为甚要总叫我小姐呢?
江小遇啊,长得好看才能称小姐的。
那霍景明,你又是怎么发现喜欢我的?
那江小遇,你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霍家小子,你记得民国三年你车前有个小孩儿吗?
江小戏子,你都记得那是什么时候,我会不记得吗?
小子,我第一眼见着你就觉得你特坏。
小姐,你怎知那不是一见钟情呢?
——戏曲唱罢,我落入了湖水之中。
宅邸不知怎么地,变得血红血红。
霍景明,是你在哭吗?
我是要寻你的。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这个梦跨越了一个世纪。
所以我记起了你的名字,霍景明。
“小姐,现在天还黑着,再睡会儿吧。”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在笑,听起来很坏。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