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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深宫秋意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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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太极宫里的银杏叶终于落尽了。金黄的叶片铺满了宫道的青石板,每日清晨,洒扫宫人要用大扫帚哗啦啦扫上许久,才能清出一条可供行走的小径。秋风一起,残余的叶子便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温柔的金色雨。
武明空的生活,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落叶声中,变得规律而充实。
她如今的主要事务都在后宫。每日辰时起身,先去稚乐园,那些年幼的皇子公主们已经习惯了“武姐姐”的到来,常常是乳母还没叫醒,就自己揉着眼睛爬起来,等着她带他们晨读、游戏。武明空教大些的孩子认《千字文》里的字,教小些的唱童谣,教所有孩子最基本的礼仪:如何行礼,如何问安,如何在宫宴上安静坐着。
起初这只是李世民体贴的安排,让她从繁重的政务中解脱出来。但渐渐地,武明空发现自己竟真的擅长这些事。她有耐心,孩子们哭闹时不会发火,会蹲下身轻声问“怎么了”;她细心,能记住每个孩子的喜好,常山公主怕黑,夜里要留一盏小灯;赵王不爱吃青菜,但若把菜切碎了混进肉丸里,他就愿意吃;千金公主胆小,看见生人就往乳母身后躲,武明空就常牵着她的小手,带她慢慢熟悉宫里的路。
“武才人心细如发。”郑德妃有一次感慨,“这些孩子,连他们亲娘都未必记得这么清楚。”
贤妃则更直接:“明空,你将来若有了自己的孩子,定是个好母亲。”
这话让武明空脸一红,心中却涌起一阵暖意。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些孩子。他们的笑容纯粹,哭闹也纯粹,喜欢你就是喜欢,讨厌你就是讨厌,没有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上午照看完孩子,下午她便去立政殿协助韦贵妃处理宫务。这是比带孩子更考验人的活计,后宫妃嫔二十余人,宫女内侍数百,每日的份例发放、人员调度、纠纷调解,琐碎得让人头疼。但韦贵妃是极好的老师,她执掌后宫多年,处事公正,恩威并施,武明空在她身边,学到了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智慧。
“发份例最忌厚此薄彼,”韦贵妃指着账册教导,“哪怕是一匹布、一斤炭,都要清清楚楚。今日你多给了张美人,明日李才人就会来哭诉。后宫看似莺莺燕燕,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若是妃嫔间起了争执呢?”武明空问。
“先听,听完再断。”韦贵妃放下茶盏,“往往不是谁对谁错,是心里憋着气,找个由头发出来罢了。给双方台阶下,再各赏件小东西,气就顺了。若真有原则问题,”她眼神一凛,“那就按宫规办,绝不姑息。”
武明空认真记下。她发现,处理宫务与处理政务有相通之处,都要平衡各方利益,都要把握分寸。不同的是,宫务更重人情,那些深宫女子,一生荣辱都系于帝王一念之间,她们的喜怒哀乐,往往比朝臣的奏章更真实,也更脆弱。
日子一天天过去,武明空与后宫娘娘们的关系越来越融洽。郑德妃常邀她去紫微殿喝茶,贤妃会让她带些亲手做的点心回清暑殿,连一向深居简出的韦昭容,见了她也会点头微笑。公主们更是喜欢她,临川公主虽已出嫁,回宫省亲时总要来找她说话;清河公主则常写信来,絮絮叨叨说些婚后琐事;连最小的兰陵公主,见了她都会伸出手要抱抱。
充实么?自然是充实的。可夜深人静时,回到清暑殿,那份空荡感还是会悄然袭来。
杜荷已经一个月没来了。
自秋试失利后,他便埋头苦学,同时靠着杜家的门荫,在左武卫从最底层的校尉做起。武明空偶尔在宫道上遇见他,少年总是行色匆匆,一身尘土,显然是刚从演武场或军营回来。见了她,会停步说几句话,但总是“明空,我赶时间去听老将军讲课”“明空,我得去校场练兵”,然后匆匆离去。
武明空为他高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不再焦虑,不再迷茫,踏踏实实地从底层做起。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会有些失落。
她想起去年此时,杜荷还会在弘文馆外等她,会在雪夜里为她披上披风,会笨拙地送她一支步摇,说“等娶你那日亲手为你簪上”。如今步摇还在妆匣里,可那个说要娶她的人,已经忙得连见一面都难。
“这样也好。”她对着铜镜自言自语,“男儿志在四方,我该支持他。”
可镜中的女子,眼神里还是有一丝掩不住的寂寥。
李治也忙了起来。陛下让他遥领并州大都督后,又陆续交给他一些政事学习处理。十三岁的少年像一夜之间长大了,来清暑殿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来,也是抱着一摞文书,边看边与她讨论。武明空看得出,他在努力成长,努力不辜负陛下的期待,也不辜负文成的期望。
“文成姐姐在吐蕃站稳脚跟了,”李治有一次说,眼中闪着光,“她来信说,已经在逻些城建了第一所学堂,教吐蕃孩子认字。父皇很高兴,说没看错人。”
武明空也高兴。可文成的信,已经两个月没来了。她知道吐蕃路远,信使往返不易,可还是会在夜深时,一遍遍摩挲那些旧信,想象文成在雪域高原上,正如何一步步实现她的理想。
而她自己呢?
武明空站在清暑殿的窗前,望着秋夜稀疏的星子。她发现自己正在渐渐远离那个曾经熟悉的、充满机要与权谋的世界。徐慧来了之后,李世民不再需要她处理政务,那个十四岁的天才少女,处理文书的速度是她的三倍,见解之深常让朝臣叹服。武明空偶尔去两仪殿送后宫账册,会看见徐慧与陛下对坐讨论,两人语速很快,谈的是她听不懂的税法改革、边防布局。
她安静地行礼,安静地退出,心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清晰的认知:徐慧与陛下,是同类。就像她与李治,是同类。
只是她的同类,也都各自忙碌,各自成长,渐行渐远。
这天午后,武明空难得有半日清闲。她去了弘文馆,想找些关于农桑的书,韦贵妃说后宫有片空地,明年开春想种些菜蔬,既节俭,又能让公主们知道稼穑之苦。她正在书架间寻找,忽然看见一本崭新的《括地志》,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记得这是魏王李泰主持编纂的地理志书,历时三年才成。好奇之下取下来翻看,才读几页便暗暗惊叹。书中有各州山川形胜、物产风俗,还有历代沿革、古迹考证,体例严谨,考据详实。
“李泰此人……”她轻声自语,“虽有城府,但才华确是不虚。”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谢谢武才人夸奖。”
武明空浑身一僵,手中的书险些落地。她猛地转身,看见李泰不知何时站在书架后,一身墨绿锦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正看着她。
“魏、魏王殿下。”她慌忙行礼,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她竟没听见脚步声。
“免礼。”李泰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武才人也对地理志感兴趣?”
“略翻翻而已。”武明空退后半步,与他拉开距离,“殿下编此书,功在千秋。”
“功在千秋不敢当,不过是尽为人臣、为人子的本分。”李泰说着,又靠近了些,“倒是武才人,最近似乎清闲了许多?本王常见你在后宫走动,照顾那些孩子。”
武明空警惕地又退一步,背已抵到书架:“是陛下体恤,让臣协助韦贵妃处理宫务。”
“宫务……”李泰轻笑,那笑声在安静的藏书阁里显得格外突兀,“琐碎劳累,委屈武才人了。你本是能参与机要的人,如今却要做这些哄孩子、理杂事的话,可惜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在审视一件物品:“说起来,杜荷那小子最近怎么不来找你了?本王听说,他如今在左武卫当差,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你们闹矛盾了?”
武明空握紧袖中的手:“杜侍卫忙于公务,是正事。”
“忙于公务,就连心上人都不顾了?”李泰摇头,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惋惜,“要本王说,杜荷那小子,配不上你。他有什么?祖荫得来的校尉,文不成武不就,整日与那些纨绔子弟混在一处。”
他又逼近一步,武明空已无路可退。
“你聪慧,识大体,又得父皇信任。”李泰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亲昵,“本王的正妃之位虽已有人,但侧妃之位尚虚。你若愿意,本王可以向父皇求娶。魏王府,总比杜家那个空架子强。本王会疼你,护你,给你该有的体面。”
说着,他竟然伸手,想碰武明空的脸。
武明空猛地侧头避开,声音发颤:“殿下请自重!”
“自重?”李泰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掌控一切的得意,“武才人,这深宫里,自重值几个钱?你如今失了圣宠,杜荷又顾不上你,除了本王,还有谁护着你?太子?他自身难保。晋王?他还是个孩子。”
他的手又伸过来,这次是去抓她的手腕。武明空想要挣脱,可李泰力道极大,她竟挣不开。
“放开!”她压低声音,眼中已有了泪光,不止是害怕,还有屈辱。
就在此时,藏书阁的门被推开,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魏王在此作甚?”
李泰手一松,武明空趁机退开好几步,慌忙整理凌乱的衣袖。她抬头,看见韦贵妃站在门口,一身绛紫宫装,神色冷峻如霜。
李泰迅速恢复镇定,行礼道:“儿臣见过贵妃娘娘。儿臣来弘文馆查些资料,偶遇武才人,说了几句话。”
“说话需要靠这么近?”韦贵妃走进来,目光如刀扫过李泰,“本宫在外头都听见了。魏王,武才人是陛下亲封的女官,协理后宫,不是你能随意轻薄的人。”
这话说得极重。李泰脸色一变,强笑道:“娘娘误会了,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韦贵妃打断他,“本宫眼睛不瞎。今日之事,本宫暂且记下。若再有下次,定禀报陛下。”
她不再看李泰,转向武明空,语气缓和了些:“明空,跟本宫走。常乐公主哭闹不止,乳母哄不好,你去看看。”
“是。”武明空如蒙大赦,快步走到韦贵妃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