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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谋定后动,以嗣为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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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暑殿内,药香袅袅,却并非往日调理武明空被毒损身子的苦涩汤药,而是安神静气的淡淡檀香。武明空披着外裳,靠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拿着一封来自吐蕃的信笺,眉心微蹙,久久不语。
李治处理完一批紧急奏章,匆匆赶来,见她神色凝然,立刻上前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明空,怎么了?可是文成姐姐信中有何不妥?”他目光扫过她手中信纸,带着关切。
武明空将信递给他,轻轻叹了口气:“文成说,她与赞普……至今未有子嗣。吐蕃的医师瞧了,说她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常年操劳,有些体寒气虚。她自己猜度,许是早年避子汤药伤了根本,或是高原苦寒气候不宜,又或是……命中缘浅。赞普虽未曾责怪,但吐蕃上下,尤其是那些旧贵族,对此颇有微词,子嗣问题始终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剑。”她抬眼望向李治,眼中是清醒到近乎冷冽的光芒,“雉奴,你看,即便是文成姐姐那般与赞普同心协力、在吐蕃立下赫赫声望的,没有子嗣,依然会是软肋,会授人以柄,动摇根本。”
李治读着信,心中亦为文成姐姐感到忧虑,更被武明空话中的深意触动。他看向武明空依旧略显苍白的脸颊,想起太医说她需精心调养数年方有望生育,心头一紧,将她的手握得更牢:“明空,你的身子……”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武明空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坚定,“调养非一日之功,且即便将来好了,能否顺利孕育也是未知。雉奴,我们是联盟,是伴侣,更是要共同掌控这大唐未来的人。这个联盟不能没有继承人,大唐的江山,需要有流淌着你血脉的储君来延续、来稳定。”
她反握住李治的手,目光灼灼:“所以我想,你不能只有我。你需要子嗣,越多越好,越早越好。这不仅是为了传承,更是为了稳固朝局,打消那些因我暂时无法生育而可能滋生的妄念与流言。至于我……”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通透的笑意,“若我将来有幸成为你的皇后,那么,这天下所有的孩子,在名分上,都可以是我的孩子。我会视如己出,用心教养,择其贤者立之。重要的,是我们共同的理想能够延续,大唐的江山能够稳固。文成、你、我,我们三个的联盟不能没有孩子,我和文成有可能生不了,就靠你多生了。”
李治怔怔地看着她,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巨浪。有对她如此深明大义、处处为他、为大局着想的感动与震撼,更有对她那份超越寻常女子妒忌之心、近乎帝王般胸怀的钦服与更深沉的爱恋。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微哽:“明空……你何须如此……我……”
“这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武明空依偎在他怀中,声音依旧冷静,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而且,子嗣之事,未尝不能成为我们手中的利器。”她稍稍退开,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世家之所以难制,在于其盘根错节,同气连枝。若要破局,需令其从内部分崩离析。而有什么,比储君之位的诱惑,更能引发他们内部的激烈争夺与猜忌呢?”
李治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她的全部谋划:“你是说……”
“兰陵萧氏与太原王氏,联盟本就基于利益,最为脆弱。”武明空缓缓道出思虑已久的计划,“萧瑶对你曾有怨,但其家族野心最大。王攸宁占着太子妃名位却无宠无子,王家定然心焦。你可假意对萧瑶稍加辞色,放出些许模糊信号,让萧家以为有机会凭借子嗣争夺后位。王家得知,必不能容。两虎相争,其他世家或观望,或选边,他们的注意力便会从阻挠你的新政,转移到内部倾轧之上。待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消耗殆尽之时……”她未尽之言,意味深长。
李治深深吸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思虑缜密、谋略深远的女子,心中爱意与敬佩交织。“此计甚妙!只是……要委屈你,也要利用萧瑶和她未来的孩子。”他语气复杂。
“政治博弈,何来全然的光明磊落?”武明空淡然道,“萧瑶若安分,她的孩子自然可得安稳富贵。若其家族野心膨胀,那便是自取灭亡。至于我……”她抬眼,望进李治愧疚的眼眸,微微一笑,“我相信你的心在这里。而我们的未来,不在于一时之宠,在于共掌的天下。”
计划就此定下。李治开始有步骤地施行。
他首先不经意地流露出对萧瑶所生女儿的些许关怀,赏赐加倍。继而,在几次看似随意的场合,允许萧瑶伴驾片刻,虽无过多亲密言语,但那不同于往日的平和态度,已足以让有心人解读。很快,东宫乃至朝野开始流传“太子对萧良娣似有回心转意之兆”、“萧良娣端庄贤淑,颇得太子看重”之类的传言。
兰陵萧氏闻风而动,惊喜交加。他们自动忽略了之前下毒事件的阴影,或许认为已被时间冲淡或太子未深究,将此视为太子释放的橄榄枝,是家族重新获得倚重的信号。他们开始更加卖力地为太子实则是为他们自己在朝中奔走,打压异己,同时也加倍催促、保护萧瑶,务必让她把握机会,尽早再度怀上龙裔。
与此同时,一些经过精心筛选、真假难辨的内部消息也开始在顶级世家圈子里悄然流传:“太子妃王氏性情不甚合太子心意”、“太子常与近臣感叹,储妃当重德容言功,似有更深考量”、“萧良娣出身名门,颇识大体”……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经过不同渠道的发酵,最终指向一个令太原王氏极度不安的结论:太子或有易储妃之心,而兰陵萧氏的萧瑶,是热门人选!
太原王氏果然坐不住了。他们先是试图通过朝中关系向太子委婉进言,强调“嫡庶之分”、“礼法纲常”,暗示不可轻动国本。见太子态度暧昧,不予明确答复,他们恐慌加剧,转而将怒火与矛头对准了竞争对手兰陵萧氏。双方在朝堂上的争执日益公开化,互相攻讦,揭发阴私,争夺官职肥缺,昔日那因共同利益而结成的短暂联盟,顷刻间土崩瓦解,化为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的仇敌。
其他世家如荥阳郑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等,见状也心思活络起来。有的想趁机渔利,有的怕站错队,纷纷或明或暗地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纷争,选边站队,推波助澜。一时间,世家大族的精力几乎全被这场因未来皇后归属和潜在皇子的利益而引发的内斗所吸引,对李治推行的一些旨在加强中央集权、削弱门阀的政策,阻力竟然无形中减弱了许多。
就在这纷乱喧嚣、各方角力达到白热化之际,一个震动朝野的消息传来,萧良娣再度有孕了!
兰陵萧氏欣喜若狂,将此视为天命所归、太子属意的最有力证明,气焰更盛,对后位的渴望几乎不加掩饰。而太原王氏则如坠冰窟,危机感达到了顶点,反击也变得更加不择手段,甚至开始暗中策划更为阴险的计谋,企图阻止这个孩子的降生。
贞观二十二年夏,在无数目光的聚焦、期盼与诅咒中,萧瑶历经艰辛,产下一子。虽然不是最初谣传的必定是男胎那般笃定,但健康男婴的诞生,依然让兰陵萧氏的声势达到了空前的高度,也让太原王氏及其他敌对世家的焦虑与嫉恨达到了新的顶峰。
李治按照计划,给予了符合规制的赏赐,对萧瑶的态度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克制的重视,既不过分热情以免引发武明空支持者的反弹,也不显冷淡以保持对萧氏及其敌对者的刺激。这个孩子的出生,如同一剂猛烈的催化剂,让世家之间的内斗彻底公开化、白热化,从朝堂延伸到地方,从政治斗争蔓延到经济、姻亲等各个领域。
而李治与武明空,则在这片由他们亲手点燃的纷争火海外围,冷静地观望着,适时地添一把柴,或泼一点油,确保火势始终控制在既消耗世家力量、又不至于彻底失控烧到自身的范围之内。武明空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慢慢好转,她与李治的感情在共同谋划、并肩应对风浪中愈发深厚与坚固。他们知道,利用子嗣分裂世家的第一步已经成功迈出,接下来,便是耐心等待,等待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在内耗中逐渐虚弱,等待收获时机的到来。而那个在阴谋与算计中诞生的皇子,他的命运,从一开始,便已深深嵌入了这场宏大的权力棋局之中。
萧瑶再度有孕的消息,如同在已沸腾的油锅中又泼入一瓢冷水,世家间的争斗霎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惨烈程度。兰陵萧氏志得意满,视此为天命所归,太子(此刻更应称陛下)眷顾不移的明证,对后位乃至未来外戚权柄的渴望几乎不加掩饰。太原王氏则如困兽犹斗,恐惧与愤恨交织,反击手段越发狠辣阴损,两家在朝堂、地方、乃至经济联姻等各个层面的厮杀近乎白热化,牵连日广,其他世家或被卷入,或被迫站队,或趁机牟利,整个士族阶层陷入了空前激烈的内耗之中。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连年亲征高句丽的劳顿与无功而返的挫败,深深损耗了这位一代雄主的元气。尽管有徐慧寸步不离、精心细致的照料,他的健康仍不可挽回地滑向深渊。病榻之上,他看着太子李治以一系列令他亦感惊讶的、老辣而有效的手段,借由子嗣与后位之诱,成功挑起并加剧世家内斗,使得那些曾经尾大不掉、甚至能掣肘皇权的门阀巨擘们互相撕咬,力量飞速消磨,皇权威信却在不动声色间稳步提升。李世民心中既有一丝英雄暮年的悲凉,更有一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深深欣慰与释然。他没有看错人,雉奴的成长与手段,远超他当年的预期。这位太子,已然具备了驾驭这庞大帝国、甚至开创比“贞观”更辉煌局面的潜质。于是,他将所剩无几的精力,更多地投入到向李治传授毕生军事心得、帝国布局的要诀之中,并逐步将最后的、关乎根本的军权也放心地交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