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磨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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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还残留着清晨的微凉，早点摊的蒸汽混着市声准时抵达。俞楠递过糯米团时，指尖的温度比昨天暖了些，沉默却依旧如影随形。直到走进教室，那股低气压仍未完全散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距离放学还有十分钟，教室里浮动着蠢蠢欲动的空气。体育委员赵明蹭地从后排站起来，几步跨到讲台上，用力拍了拍桌子，发出砰砰两声，粉笔灰都被震得跳起舞来。
“安静！都安静一下！”他嗓门洪亮，压下了底下的窃窃私语，“下周三，年级篮球赛！我们班，必须拿下！”
他挥舞着手臂，像在指挥千军万马，开始念手里皱巴巴的名单：“我，赵明，肯定上！王海、刘东……”他一个个名字念过去，被点到名的男生或兴奋地怪叫，或故作淡定地点头。
名单眼看念完，赵明拧着眉头，手指在纸上点了又点，嘴里嘀咕：“还差一个，还差一个能顶内线的……”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视，掠过几个身材普通的男生，最终，牢牢定格在靠窗那个清瘦高挑的身影上。
“陆辰枫！”赵明眼睛猛地亮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手指隔空点着他，“对！就你了！你这187的身高，不打篮球简直是暴殄天物！算你一个！”
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起哄声。几个男生跟着喊：“就是！陆辰枫，上啊！”
陆辰枫握着笔的手指一顿，作业本上的公式瞬间模糊。他像是被突然推到了聚光灯下，无所适从。打球？他很久没碰了。海城的室内球场，规整的木地板，穿着统一运动服的同学，那些记忆碎片模糊且带着某种压力。他本能地想要拒绝：我不太会、可能没时间……
就在他组织语言的空当，一道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他行。”
是俞楠。他甚至连头都没抬，视线还落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让陆辰枫愣了愣。
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堵回了陆辰枫喉咙里所有未成形的理由。那股因俞楠沉默而产生的不安，似乎在这两个字里找到了一个奇异的支点。他行。俞楠居然说他行？
赵明立刻咧嘴笑了，用力一拍大腿：“看！楠哥都发话了！就这么定了啊，陆辰枫！”
这时，坐在教室中排的林宴辞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陆辰枫身上：“没想到陆同学也擅长篮球。海城的学校在这方面应该很专业吧？很期待你的表现，为班级争光。”
他的话听起来是鼓励，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陆辰枫刚刚建立起的一点微弱信心，提醒着他那些不愿被提及的背景。
放学铃响，人群开始涌动。陆辰枫沉默地收拾书包，他感觉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浪潮推着，走上了一条未曾预料的岔路。
赵明挤过来，热情地搂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哥们儿，放心！以后放学跟着我们练，包教包会！保证让你在场上大杀四方！”（柠檬：你真有自信…）
俞楠已经背好书包站在过道等他。见陆辰枫看过来，他神色平淡地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也算是对赵明那句包教包会的修正：
“你跑步姿势稳，腿长。防守，肯定不差。”
他说完，便转身汇入人流。
陆辰枫站在原地，肩膀上还残留着赵明手掌的热度，耳边回响着俞楠那句冷静的分析。他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好。
加密笔记里，大概要添上新的一行了。不是因为篮球，而是因为那句在他漂浮不定时，从旁边听到的笃定
他行。
训练安排在放学后的篮球场。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混着塑胶场地被炙烤后的特有气味。
赵明早就抱着球等在场上，看见他们，远远地就挥手大喊：“快点！磨蹭啥子（什么）呢！”
陆辰枫跟着俞楠走过去，脚步比平时沉重。他身上穿着临时借来的略有些宽大的队服，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陌生又突兀。
热身跑圈时，他187的身高和长腿优势显现出来，步幅大，节奏稳，跟在队伍后面并不吃力。但一到有球练习，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便立刻回来了。
基础的运球折返跑，他控制不好力度，篮球像不听话的弹珠，几次差点脱手。分组传球，他的手法僵硬，一次力道过猛的横传，球直接砸在背身要位的赵明后背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我靠！”赵明被砸得往前踉跄一步，揉着后背转过身，脸上倒没生气，只是哭笑不得，“兄弟，轻点儿！我这是肉，不是铁板！”
周围响起几声憋不住的低笑。陆辰枫站在原地，耳根发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那种熟悉的窘迫感又漫了上来，像潮水般淹没脚踝。
“位置站深一点。”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辰枫转头，俞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他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没看陆辰枫，目光落在前方的篮筐。
“防守，看脚，别看球。”俞楠继续说着，声音不高，但盖过了场上的杂音。他做了个侧滑步的示范，动作干净利落，“重心压低，他动，你再动。”
陆辰枫学着他的样子，试图移动脚步，身体却显得有些不听使唤。
俞楠没再多说，只是把球扔给他：“再来。”
接下来的训练，陆辰枫发现，在球场上听从俞楠的指令，就和之前走在山城错综复杂的阶梯上一样，有种特殊的安心感。
“左。”俞楠一个简洁的指令，陆辰枫下意识向左移动，恰好挡住了无球跑动的对手。
“换防。”俞楠的声音再次响起，陆辰枫立刻与他对调了防守对象，弥补了一次漏人的危机。
“底角。”当他不知该往哪里跑位时，俞楠会给出明确的方向。
这些指令短促、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代码一样被陆辰枫接收和执行。他不需要去理解复杂的战术，只需要相信那个发出指令的人。
一次简单的挡拆配合练习。俞楠运球，示意陆辰枫上前做墙。陆辰枫有些犹豫地站定，俞楠利用他身体的掩护，瞬间摆脱防守，却没有自己进攻，而是手腕一抖，将球回传给了顺下的陆辰枫。
球传到手里的感觉清晰而实在。陆辰枫接住球，面前是空无一人的篮下。他愣了一下，凭着本能起跳，将球轻轻放进篮筐。
球进了。
虽然只是一个无人防守的训练球，但那种将球送入篮筐的触感，以及完成一次成功配合的微小成就感，让他心里泛起点点波澜。
赵明在一旁吹了声口哨：“可以啊！这配合！”
俞楠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场边，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到陆辰枫面前。
陆辰枫接过，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走了一些疲惫和紧张。他看着俞楠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角，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球场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勾勒出少年们疲惫却兴奋的轮廓。
陆辰枫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运动后的肌肉泛着酸软，心里却有种充实感。那些砸在赵明背上的失误还有僵硬的运球，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简洁的指令，那记无人防守却稳稳命中的上篮，和那瓶适时递到手中的冰水。
加密笔记里，或许会这样记录：
「训练，很笨拙，球砸到了赵明」
「俞楠在场上，话变得多了点，听他指令，不会错」
「他递水给我，和平时一样，但好像又不一样」
台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圈暖黄，将书桌这一方天地与屋外的夜色隔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模糊的车流噪音。
陆辰枫刚冲完凉，带着一身水汽和沐浴露的淡香坐在书桌前。运动后的疲惫像温吞的潮水，缓慢地漫过四肢百骸，肌肉泛着隐约的酸软，却带来一种踏实感。
他划开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加密的计算机图标。白色编辑界面亮起，光标在顶端安静地闪烁。
他低头打字，指尖落下简短零碎，只对他自己有意义的字句。与以往纯粹的客观记录相比，今天的文字似乎沾染了些许训练场上扬起的尘埃与汗意：
「训练笨拙 球砸到赵明后背」
「无人防守球进了感觉不坏」
「俞楠在场上 话多了点听他指令不会错」
「他递水给我和平时一样但好像又不一样」
输入完毕，加密，保存。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流动的斑块。
他没有动，依旧坐在椅子上。身体很累，精神却有一种运动后的兴奋。他摊开手掌，平放在微凉的桌面上，指尖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篮球粗糙的表皮纹理，以及那瓶矿泉水冰凉湿润的触感。
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赵明咋咋呼呼的喊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还有，俞楠那些清晰的指令。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像平日街道的嘈杂那样令人心烦，反而构成了一种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他转过脸，望向窗外。
对面那扇窗户里，暖黄色的灯光已经亮起。和往常一样，稳定地亮在那里。但今晚看过去，那灯光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遥远的象征性的锚点。它仿佛也带上了一丝训练场上夕阳的温度，映照着汗水，关联着那句他行的回答，和那瓶沉默递过来的水。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涩，才缓缓收回视线。
抬手，关掉了台灯。
黑暗笼罩下来，包裹住周身细微的酸胀，和胸腔里那份纳入一个集体和完成一次配合而滋生的又微小的充实。
嘴里没有昨日橘子糖的甜，掌心没有刚才击掌的麻。但身体记住了奔跑的节奏，记住了听从指令的安心，也记住了那瓶水递过来时，对方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的一掠而过的温热。
夜晚还很长。对于一条每日断流的河而言，这些感官的碎片，正悄无声息地沉淀下去，试图成为河床之下，更为坚实的基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