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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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天色有些沉，闷闷的，像是憋着一场雨，迟迟不下。篮球赛安排在第二节课后，空气里早就浮动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躁动。课间时，走廊上的议论声、笑闹声都比平时高了几度，时不时能听到篮球赛、七班、加油之类的字眼。
陆辰枫坐在座位上，手指捏着课本的书页边缘，纸张被捻得微微发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清晰，一下，又一下，敲在安静的胸腔里，带着一种陌生的重量。这不是面对严述老师提问时的紧绷，也不是被林宴辞试探时的不适，而是一种即将被置于众目睽睽之下的紧张。他甚至能想象出场上那些交织的与审视的目光，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扎在他的心中。
下课铃像是解开了同学们的束缚，教学楼瞬间沸腾。赵明第一个跳起来，用力拍着桌子，嗓门洪亮：“七班的！篮球场集合！都给老子雄起！”
人群呼啦啦地往外涌。陆辰枫跟着俞楠，随着人流走向体育馆方向。越靠近更衣室，那股混合着汗水、消毒水还有旧球鞋的空气就越发浓重。
更衣室里光线不算好，队员们吵吵嚷嚷地换着队服，互相捶打着肩膀，用方言的粗话和笑声宣泄着赛前的压力。陆辰枫找了个角落，沉默地脱下校服，换上那套属于他的蓝白队服。布料摩擦过皮肤，心中那点微小的不适感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赵明正在大声重复着简单的战术跑位，唾沫横飞。林宴辞已经换好衣服，坐在长凳上，慢条斯理地系着鞋带，脸上还是那种无可挑剔的微笑。他抬头，目光扫过陆辰枫，嘴角弯了弯：“陆同学，别紧张，按照训练时发挥就好。”语气温和，却像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刮在陆辰枫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陆辰枫低下头，专注于自己鞋带上那个总是系不好的结。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越急越乱。周围队友的喧哗，赵明的大嗓门，林宴辞若有若无的视线，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挤压着他的感官。
就在这时，旁边的长凳微微下陷。
俞楠坐了下来，挨着他。他没看陆辰枫，也没参与任何讨论，只是利落地系着自己的鞋带，手指灵活地穿梭，打出一个牢固又漂亮的结。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陆辰枫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摘下自己一边的耳机，递到了陆辰枫面前。黑色的耳机线悬在半空，像一道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陆辰枫愣住了，抬头看他。
俞楠的目光平静，没什么情绪，只是朝耳机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接过去。
周围的一切喧嚣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陆辰枫迟疑地接过那只还带着对方体温的耳机，塞进了耳朵。
下一秒，舒缓而空灵的纯音乐流泻进来，像清凉的溪水，瞬间淹没了外界所有的嘈杂。鼓点敲在心跳的节奏上，抚平了心里那一点躁动。
俞楠已经转回头，重新看向地面，脸上也还是那种平静。
陆辰枫握紧了手里的耳机线，冰冷的塑料外壳下，似乎还残留着俞楠耳廓的温度。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慌乱，在那平稳流淌的旋律中，一点点被梳理，一点点被安抚。
更衣室的门被赵明一把拉开，外面球场巨大的喧嚣和灯光猛地涌了进来。
“走了！上场！”赵明吼了一声，然后率先冲了出去。
队员们跟着鱼贯而出。林宴辞经过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陆辰枫和俞楠之间短暂停留，笑意未变，眼神却深了些。
陆辰枫摘下耳机，递还给俞楠。
俞楠接过，随手塞进背包中，站起身。
“走了。”他说，声音依旧平淡。
陆辰枫跟在他身后，走出更衣室，踏入那片明亮喧闹的赛场。耳边的音乐声消失了，但那份由旋律带来的短暂宁静，却像一层薄而韧的膜，留在了他的感官里，将即将到来的风暴，隔开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他捏了捏拳头，指尖不再冰凉。
踏入球场，欢呼声如同海浪拍打过来。明亮的灯光将每个角落照得无所遁形，看台上是兴奋的人头和挥舞的手臂，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塑胶地板的特殊气味。陆辰枫感觉自己的呼吸微微一滞。
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赵明凭借着出色的弹跳力，奋力将球拨到本方半场。七班的第一次进攻，球理所当然地交到了他这个核心手中。然而，二班的防守极具针对性，两名高大的内线球员立刻如同铁索般缠上赵明，将他死死卡在禁区边缘。
赵明强行转身，在包夹中勉强出手，篮球磕在篮筐上弹飞。二班抢下篮板，迅速发动反击，快攻得手。
开场不利。赵明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汗，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七班的进攻如同陷入泥沼。球一旦传到内线就被包夹，外线投篮又手感冰凉。二班则趁机打出一波小高潮，比分被拉开。
“稳住！都他妈稳住！”赵明在场上大吼，但急躁的情绪明显充斥着每个人的内心。
林宴辞被替换上场。他运球娴熟，试图利用个人能力突破，但二班的防守阵型保持得很好，他的几次尝试都以高难度跳投告终，球砸在篮筐上砰砰作响，就是不肯钻进网窝。一次传球失误，更是直接送到了对方手中，引来看台上一片惋惜。
场面陷入被动。七班替补席的气氛有些凝重。
陆辰枫在场上大部分时间像个透明的影子，遵循着俞楠简洁的指令进行防守和卡位。二班的球员似乎也忽略了这个除了身高之外，进攻端几乎毫无存在感的新手，将更多的防守注意力放在了赵明和林宴辞身上。
俞楠控着球，在冷静地观察。他的目光掠过被严防死守的赵明，掠过试图跑出空位的林宴辞，最后，落在了被对方下意识放空一步的陆辰枫身上。
没有预兆，没有呼喊。俞楠手腕一抖，篮球以一个极其隐蔽的击地传球，穿越防守缝隙，精准地送到了陆辰枫手中。
球传到手里的触感清晰但突兀。陆辰枫愣了一下，他面前一片空旷。二班的球员显然没料到这个传球选择，补防慢了一拍。
“投！”俞楠的声音像一道指令提醒着陆辰枫。
陆辰枫凭着训练时的肌肉记忆，屈膝，起跳，手腕将球拨出。篮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好球！”赵明第一个吼了出来，冲过来用力拍了一下陆辰枫的后背。
看台上震惊片刻，随即爆发出七班同学惊喜的欢呼。
这个进球像是一下子捅破了那层看不见的窗户纸。二班开始注意陆辰枫，但俞楠的传球更加刁钻。他不再仅仅把陆辰枫当作一个终结点，而是开始利用他的身高和突然性，与他进行简单的挡拆配合。
一次进攻，俞楠借陆辰枫的掩护摆脱防守，吸引了对方内线的补防。他没有选择自己进攻，而是头也没回，用一个背后传球的假动作骗过防守人，随即手腕一翻，将球轻轻塞给了顺下切入篮下的陆辰枫。
陆辰枫接球，面前只剩下篮筐。他深吸一口气，奋力起跳，将球稳稳地放进篮筐。
“哗——！”全场沸腾。
这个配合行云流水，充满了欺骗性与默契。连场边的李言都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微微点了点头。
林宴辞站在三分线外，看着被队友围住的陆辰枫，脸上的笑容依旧保持着，只是握着水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刚才几次试图个人英雄主义般的单打，效果寥寥，此刻的风头完全被这个他一度轻视的关系户抢走。（柠檬：其实你也没进几个球…）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响起时，七班不仅填平了坑，还反超了比分。队员们汗水涌出，浸透了队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肺叶火烧火燎，每一次喘息都带着些许铁锈味。
七班的队员们互相搀扶着，走向场边的休息区。看台上的欢呼和议论声依旧嗡嗡作响。
“牛逼！陆辰枫！你小子可以啊！”赵明嗓子已经喊得有些沙哑，重重一巴掌拍在陆辰枫湿透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赞许，之前的急躁一扫而空。
陈悦和几个女生立刻围了上来，手里捧着毛巾和功能饮料。“辛苦了辛苦了！”“刚才那几个球太帅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欢快的麻雀。
陆辰枫有些不适应这种热情的包围，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接过一条毛巾，胡乱地擦了把脸，试图遮挡住那份不适应的紧张。毛巾粗糙的纤维摩擦过皮肤，带来一丝刺痛。
李言默默递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运动饮料，镜片后的目光在他和赵明身上短暂停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辰枫接过，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橙色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阵燥热。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寻找那个沉默的身影。
俞楠独自坐在休息长凳的末端，微微仰着头，闭着眼，胸口还在明显起伏。汗水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汇聚，滴落在他紧握放在膝盖的手背上。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也只是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喝。
就在这时，林宴辞走了过来。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微笑，气息调整得比其他人都要平稳些。他手里拿着自己的水杯，步履从容。
“大家上半场打得不错，”他的声音温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了陆辰枫身上，“尤其是陆同学，几个切入很果断，出乎意料。”
他顿了顿：“不过，下半场对方肯定会加强对内线的盯防，尤其是对陆同学你。海城的训练体系可能更注重个人技术，但面对这种强度的包夹，经验还是很重要。要注意保护球，减少不必要的失误。”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提醒，落在陆辰枫耳中，但那句海城的训练体系和出乎意料，将陆辰枫刚才的表现归因于体系和运气，而非他自身的努力或与团队的默契。
陆辰枫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没有看林宴辞，只是盯着脚下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的地板。
赵明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一个身影挡在了陆辰枫前面。
是俞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站了起来。他比林宴辞略高一点，185的身高看起来也很严肃，但他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从陆辰枫手里拿过那瓶喝了一半的功能饮料。
然后，在周围些许错愕的目光中，他仰头，对着瓶口，直接将里面剩下的液体喝了个干净。喉结滚动，汗水沿着脖颈的线条滑入衣领。
喝完，他把空瓶子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抬手用胳膊抹了下嘴，视线掠过林宴辞，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渴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重新坐回长凳，又拿起自己那瓶没动过的水，拧开，慢慢喝了起来。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甚至带着点霸道。
林宴辞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冷意。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向了另一边。
陆辰枫站在原地，看着垃圾桶里那个空瓶子，又看看沉默喝水的俞楠。刚才被林宴辞话语激起的那点微小的刺挠，忽然间就消失无踪了。胸腔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陌生的情绪，随着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肋骨。
那不仅仅是一瓶水。那是一个无声的宣告，一次维护，一种划清界限的占有。
裁判的哨声再次尖锐地响起，预示着下半场即将开始。
喧嚣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