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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河床上的印记 ...

  •   陆辰枫是被一阵尖锐的闹铃吵醒的。

      眼睛还没睁开,手下意识就往床头柜摸索,按掉那个聒噪的声音。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太阳穴一抽一抽的钝痛,像是被人用钝器敲打过。他皱着眉,撑着手臂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

      不对劲。

      这天的记忆不是平常睡醒时那种迷迷糊糊的空白,而是一种像是被人用粗糙的抹布在脑子里狠狠擦过一遍的感觉。灰扑扑的,什么也没留下。他愣愣地坐在床沿,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的一点上,试图从这片空洞里捞出点什么。

      昨天……昨天怎么了?

      印象里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感,压得他胸口发闷。好像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非常重要,重要到此刻必须醒来,这种紧迫感还像幽灵一样缠着他,可具体是什么,影子都抓不住一丝。

      心里头有点发慌,空落落的没个着处。

      他习惯性地抓过手机,指纹解锁,指尖带着急迫,点开了那个加密的图标。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

      一条条记录滑过眼底。

      「…月考第一天。考了数学,林宴辞废话太多。…俞楠的水。」
      「…晚自习,俞楠又带了烤红薯,很甜。」
      「…物理图解,像地图。化学…」

      字都认识,拼凑起来的意思也模模糊糊能懂,可现在感觉隔着一层毛玻璃,像是看别人的日记。记录里的情绪是干瘪的,触动不了此刻他这片空茫的神经。只有俞楠”这个名字,和水、烤红薯、图、基础这几个零碎的词,像漂在虚空里的几块浮木,看得见,够不着。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角,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镜子里的脸带着明显的倦意,眼神有些涣散。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也没心思去管。

      换校服的时候,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像是身体也在抗拒着什么。

      就在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有些茫然地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的时候,门口传来了熟悉的三下敲门声。

      笃,笃,笃。

      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感。

      这声音像是一下子敲在了他混沌的神经上,他立刻转身过去开了门。

      俞楠就站在门外,清晨的光线从他身后漫过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浅浅的金边。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

      他手里拿着用油纸包好的两个糯米团,热气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带着让人安心的香气。

      陆辰枫张了张嘴,想问今天是不是要考试,或者考什么,但话堵在喉咙口,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俞楠,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依赖。

      俞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从他的眼睛,扫到他还有些湿漉漉的鬓角,再到他微微敞开的领口。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问候,他把手里的糯米团往前递了递,声音不高,比平时还要再平淡一点:

      “今天考物理和化学。”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陆辰枫还有些空茫的眼睛里,又催促道,“吃了就走。”

      陆辰枫接过糯米团,温热的触感立刻从掌心蔓延开,驱散了一些指尖的凉意。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模糊地感觉到,俞楠今天好像格外安静,连递东西的动作都放得比往常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种被细致体察到的静谧,像一层柔软的海绵,悄无声息地吸收了他内心一部分无处安放的焦躁。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糯米团,小声应了一句:
      “嗯。”

      陆辰枫小口吃着糯米团,糯米黏软,里面夹的油条碎和肉松咸香可口,热乎乎地落进胃里,稍微驱散了些许身体内部的虚浮感。他吃得有些慢,俞楠也不催,就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楼道窗外。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楼。老旧的楼梯间光线昏暗,只有拐角处的小窗透进些微微的晨光,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陆辰枫沉默地跟在俞楠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对方深蓝色校服外套的肩膀上,那片布料随着下楼的动作有着细微的起伏。他脑子里还是那种隔着一层膜的感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不知哪家传来的早间新闻广播,一切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用来维持跟着俞楠走这个简单的指令,以及对抗脑子里那片不肯散去的迷雾。

      走出单元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山城清晨特有的微潮气息。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远处的楼宇轮廓还有些模糊。路上已经有了零星的学生,三三两两,偶尔传来几声嬉笑,但也很快消散在安静的晨雾里。

      俞楠的步伐不快,甚至比平时还要稍慢一些,好让他能毫不费力地跟上。两人之间依旧没什么对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巷道里回响,一轻一重,交错着,竟也成了一种独特的陪伴。

      走到校门口时,那股名为月考的压力似乎骤然具象化了。校门仿佛一张巨口,吞噬着走进去的每一个学生。陆辰枫的脚步停了一下,那熟悉的心慌感又开始细细密密地啮咬着他。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俞楠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没看陆辰枫有些游离的眼睛,低头拉开自己单肩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那本他之前推荐给陆辰枫的物理教辅。书看起来被频繁翻动过,书页边缘还有些微卷。

      俞楠熟练地翻到中间几页,那里满是色彩清晰的受力分析图、电路图解,还有用极细的荧光笔标出的核心公式和关键词。他把翻开的书直接塞到陆辰枫手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陆辰枫的手背,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重点看看这几个图,”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什么起伏,“在脑子再里过一遍,自然心里就有底了。”

      陆辰枫接住书,手指触摸到光滑的铜版纸页面,以及那些印刷清晰的线条图示。更细微的是,他似乎能摸到纸张上某些地方有属于俞楠的笔迹压痕。一种类似于路径的感觉,开始在他空茫的脑海里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来。

      在一片混沌中,有人递过来一张标好关键路口的地图。他不需要记得这条路昨天是什么样子,只需要知道,按照地图的指引,就能往前走。

      他低头,目光落在那些图解上,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

      俞楠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再多说,只是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肘,示意他继续往前走。穿过教学楼大门,走向考场的走廊愈发安静,气氛也愈发凝滞。

      在即将走到他们各自考场门口的分岔路时,俞楠再次停下。他把自己那个军绿色的水壶从背包侧袋抽出来,递到陆辰枫面前。

      “和昨天一样。”他言简意赅地说,眼神平静。

      陆辰枫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一刻,周围考生走动的身影,低语的嘈杂,似乎都模糊成了背景。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带着俞楠体温的水壶,牢牢握在手里。壶身传来的温热,和之前糯米团的暖意还有那本图解书的触感联结在一起,仿佛在他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又打下了一根坚实的绳结。

      他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

      考场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洒在每个人低垂的头顶和摊开的试卷上,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木头桌椅混合着的气味。

      陆辰枫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蜷缩着,指尖有些发凉。当物理卷子传到手上,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时,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和符号,最初的几秒钟,大脑是完全僵住的。一片混沌,像是被浓雾彻底笼罩,找不到任何可以着力的点。

      心脏往下沉了沉。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拼命回忆昨晚俞楠具体讲了哪道题,哪个知识点。那些都是徒劳,只会加剧他的慌乱。他睁开眼,想起早上俞楠给他的那本彩色物理教辅,那些彩色的线条清晰的图示…

      对,看图。像他说的那样。

      他拿起2B铅笔,不再试图直接理解题干那些绕口的文字,而是依葫芦画瓢,在空白的草稿纸上,笨拙地把题目里描述的场景画出来。一个小木块,一个斜面,标上箭头……当抽象的文字变成具体的图形时,一种奇异的通路似乎在大脑里被悄悄打通了。

      第一道选择题,他根据图示,排除掉了两个明显错误的选项。在剩下的两个里犹豫了片刻,他选择了那个在图形逻辑上更顺畅的答案。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涂黑那个小方格的时候,一种极其微弱的感觉从心底悄悄探出头来。

      不是靠记忆,不是靠提醒。

      是他自己,用这套被引导出来的方法,在这片空白的战场上,迈出了第一步。

      后面遇到一道关于电路的中等难度大题。他看着复杂的电路图,一开始又有点发懵。脑子下意识地想到俞楠那本教辅上相应的页面,那里用极细的笔标注了串并联的判断窍门。他对照着,一点点在草稿纸上拆分那个复杂的电路,像拆解一个复杂的玩具。

      当他终于独立地将电路简化,列出第一个正确的公式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缓缓流遍四肢百骸。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直紧绷的后颈肌肉,稍稍松弛了一些。

      原来,空白也没那么可怕。只要手里有地图,心里有指引。

      考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沉浸在这种用方法对抗遗忘的战斗里,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也顾不上去擦。

      交卷的铃声响起,打破了考场紧绷的寂静。
      “停笔,全体起立,最后一排同学往前收卷。”监考老师的声音不带感情地响起。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响起一片挪动椅子和收拾文具的嘈杂声。陆辰枫长长吁出一口气,感觉身体像被打散重组过一样,虽然疲惫,但带着一种虚脱后的轻松。他慢慢地把笔和橡皮放进笔袋,然后拿起那本已经被他翻得有些温热的图解书,指尖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刚站起身,准备随着人流往外走,一个身影就侧身挤到了他旁边过道的空当。

      是林宴辞。他手里只捏着个透明的笔袋,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笑容,眼神在陆辰枫刚从书包拿出来的图解书上扫了一下,又落回他脸上。

      “考得怎么样?”林宴辞的声音不高,但在周遭的喧闹中清晰地钻进陆辰枫的耳朵,“看你这本书翻得挺勤,海城那边带来的内部资料,到底是不一样吧?”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陆辰枫最脆弱的地方,他那不可靠的记忆,以及林宴辞刻意营造的他必须依靠外部帮助的暗示。若是以前,陆辰枫或许会因此而慌乱,会拼命回想是否真有这么回事,从而陷入自我怀疑。

      但这一次,陆辰枫只是抬起眼。他的眼神里没有预料中的困惑或不安,是一种平静,甚至还带着点刚结束高度集中思考后的些微放空。他根本没去想海城内部题具体指什么,那团模糊的记忆碎片和俞楠给他的书毫无关系,也不值得他此刻耗费心力。

      他只是基于刚才实实在在的,依靠自己看懂图示并解题的体验,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回应了这句意在扰乱他的话:

      “题目很基础,”他停了一下,目光清亮,直视着林宴辞,“主要是重在理解。”

      这话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却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堵住了林宴辞所有后续的试探和嘲讽。林宴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陆辰枫会是这种反应,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挫败和不解。他大概以为会看到一个茫然或者被激怒的陆辰枫,而不是这样一个平静地谈论理解的人。

      “哼,理解……”林宴辞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意味不明地低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考场

      陆辰枫看着他有些仓促离开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他低头,再次把图解书仔细地塞进书包夹层,拉好拉链。

      理解。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理解。不是记住,也不是依靠任何来历不明的内部资料。

      交完物理卷子,人群像退潮般从各个考场里涌出来,瞬间就把走廊填满了。喧闹声、说笑声、对答案的争论声混成一片,嗡嗡地响在耳边,吵得人脑仁疼。刚才在考场里高度集中的神经一松弛下来,强烈的疲惫感便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裹挟着那种记忆被清空后的虚浮,让陆辰枫觉得脚步都有些发软。

      他不太想挤在人群里,逆着人流,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那边人少,靠窗的地方放着几张供学生休息的旧长椅。

      果然,最靠里的那张长椅空着。他走过去,几乎是把自己摔进椅子里,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吐出一口气。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点点云层间的亮光照下来。他闭上眼,试图将外界嘈杂的声音屏蔽掉,但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混混沌沌的战场遗迹,刚才奋力拼杀留下的痕迹正在快速风化并消失。

      有点累。不只是身体,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倦。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他感觉到有人走近,他睁开眼,看到俞楠站在面前。

      俞楠没说话,只是挨着他身边坐下,木质的长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手里拿着一个用牛皮纸简单包着的东西,递到陆辰枫眼前。纸包边缘渗出一点油渍,散发出一种熟悉的带着焦糖香气的甜味。

      是烤红薯。和前两天晚上晚自习时那个,一模一样。

      陆辰枫愣了一下,抬起头。俞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把东西又往他面前送了送。

      他伸出手接过。纸包传来的温度滚烫,透过掌心一路熨帖到冰冷的指尖,甚至有点烫手。他小心翼翼地剥开一点牛皮纸,露出里面金黄油亮还冒着热气的红薯瓤。那股更加浓郁的暖烘烘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软糯,香甜,入口即化,顺着食道滑下去,空落落的胃部都仿佛得到了抚慰。

      就在这一瞬间,某种东西冲破了那层隔膜。

      虽然记不起昨晚接过红薯时具体的情景,记不起当时俞楠说了什么,自己又是什么心情,但此刻,这熟悉的温度,这分毫不差的甜味,这沉默递过来的动作,像一把独一无二的钥匙,咔哒一声,精准地打开了他身体里某个隐秘的开关。

      被关怀的感觉。
      被稳稳接住的感觉。
      在这混乱喧嚣的世界里,有一个固定坐标的感觉。

      这些感觉,并非来自记忆的回溯,而是从心底深处汹涌地奔涌而出,比任何清晰的回忆都更加真实,更有力量。陆辰枫感到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热。他慌忙低下头,把脸埋得更低,假装是被红薯的热气熏到了眼睛,拿着红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红薯堵着,带着点黏糊糊的鼻音:
      “……好烫。”

      这句带着明显调值的重庆话,好字拖得有点长,烫字发音短促而实在。

      这句话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旁边的俞楠显然也听到了。他转过头,目光在陆辰枫有些蓬乱的脑袋上停留了两秒。俞楠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双总是显得平静甚至有些冷淡的丹凤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没有惊讶,没有调侃,就像没听见那句突兀的方言,也没看见对方微红的眼眶。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把自己那个军绿色的水壶又递了过去,拧开了盖子,放在陆辰枫手边的椅面上。

      陆辰枫看着那个水壶,心里的酸胀感慢慢被一种更温热的情绪取代。他拿起水壶,喝了一口里面温热的清水,冲刷掉口中过于甜腻的滋味,也顺势压下了喉头的哽咽。

      窗外的嘈杂似乎远了一些。这个角落,因为一个滚烫的红薯,一句无意识的方言,和一个沉默递来的水壶,暂时成了风暴眼中一小片奇异的安宁之地。

      下午的生物考试,被安排在了教学楼另一端的实验室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和一些药水混合的气味,一排排显微镜安静地伏在桌面上,像某种沉睡的精密生物。

      坐进冰冷的实验椅,陆辰枫看着试卷上那些细胞结构图和遗传谱系,心里已经没有早上面对物理卷时那种彻底的茫然。他依然记不清具体的知识点,但那种依靠方法去应对的模式,似乎在上午的战斗中被初步锻造了出来。

      遇到一道关于植物光合作用的实验分析题,题干很长,配着曲线图。他没有先去啃那些复杂的文字,而是模仿上午的做法,目光直接落在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临摹那条曲线的走向。升、平、降……当图形本身的逻辑被抓住时,再回头去对照选项,那些原本一知半解的专业术语,似乎也变得可以理解了。

      他依旧写得慢,偶尔会卡壳,需要反复对照自己脑子里那点关于基础和图示的概念。但不同于以往的是,那种被空白吞噬的恐慌感,减弱了许多。手里的笔,好像真的成了他自己的武器,虽然还不算锋利,但至少能握住,能挥动。

      交卷铃声响起时,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手心因为长时间用力有些汗湿,连续两场硬仗,榨干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却也留下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一种类似于我能做到的微弱底气。

      走出考场,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暖橙色,光线变得柔和,落在身上带着点懒洋洋的暖意。俞楠已经在走廊尽头等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看到他出来,眼神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秒。

      “考完了。”俞楠说。

      “嗯。”陆辰枫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倦意。

      两人并肩往外走,混在其他考完试的人流里。这一次,陆辰枫不需要再刻意去跟随,脚步虽然沉重,却已经能自然地走在俞楠身侧。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没有讨论考试,没有对答案,甚至连话都很少。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却不显得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缓冲垫,包裹着陆辰枫过度消耗后异常敏感的神经。俞楠只是在他下教学楼前那几级有点滑的台阶时,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肘,等他站稳就立刻松开。

      依旧一路无话。

      走到陆辰枫家楼下,俞楠停下脚步,看着他,言简意赅:“早点睡。”

      陆辰枫点点头,喉咙有点干,想说什么,比如谢谢你的红薯和水,或者那本书很有用,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最终只化成一句:“你也是。”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一种安静和疲惫同时将他淹没。他草草地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洗不去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胡乱擦了擦头发,他就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瘫倒在了床上。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亮着,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摸过手机,手指还带着残留的湿意,不太灵活地点开那个加密笔记的图标。屏幕的光映着他疲倦的脸。他像往常一样,开始记录,语句简短,甚至有些颠三倒四:

      「脑子空。像被水洗过。」
      「好累。物理生物考了图像,化学考了公式。」
      「早上吃了糯米团。他的水壶。下午烤红薯,甜。」
      「做题,用了我自己的方法。林宴辞旁边说话,没理。」
      「俞楠今天没怎么说话。动作轻。他给的书很有用。」
      「好像能做到了。空白,好像没那么怕了。」
      「河床,硬了点。」

      写完了,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零散的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关掉手机屏幕。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昏暗的光。

      他赤着脚走到窗边,地板有点凉。外面是沉沉的墨蓝色,远处居民楼的灯光星星点点。

      对面那扇窗,果然还亮着。暖黄色的,稳定的光。

      他静静地看着。

      然后,他拿起手机,解锁,有点笨拙地点开相机,对着那扇亮灯的窗户,没特意对焦,直接按了下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

      照片有点模糊,窗户的轮廓看不太清,只有那团光晕,暖融融的一团。

      他没发给谁,也没配字。默默存进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加密相册里。

      放下手机,他又看了一眼那扇窗。灯光还在。

      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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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重要说明】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角色、姓名、情节均为创作需要,与现实人物、事件、团体无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