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老街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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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早晨，空气带着山城特有的清润。秋天之后天气渐渐转凉，阳光刚越过远处的楼顶，把光线涂抹在安静的街道上。
陈悦提前了十分钟到达约定的公交站，她手里拿着一张便签，上面罗列着今天探访的注意事项和准备物品。她不时抬头张望，嘴里小声复核着：“录音笔、相机、访谈提纲……”
很快，李言也到了，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起来沉甸甸的。他安静地站到陈悦旁边，从包里拿出一个专业的录音笔和一个卡片相机，低头检查着电量。
“都带齐了？”陈悦探头问。
“嗯。”李言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手指熟练地操作着相机按键。
“来了来了！”赵明的声音老远就传了过来，他是跑着冲过来的，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包随着他的动作晃荡。他喘着气，一把揽住李言的肩膀，“没迟到吧？我带了水和吃的，够咱们六个人造一顿了！”
李言被他撞得晃了一下，无奈地把他胳膊挪开。
几乎是前后脚，莫小言也蹦跳着出现了。她没背书包，手里拿着一个封皮精致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可爱的卡通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在场几人，然后精准地定格在最后一个方向。
陆辰枫和俞楠正从不远处并肩走来。俞楠还是平常那身深色外套，单肩挎着包。陆辰枫跟在他身侧，眼神里带着点周末早起的朦胧。
莫小言立刻用胳膊肘猛撞身边的陈悦，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加密电报：“快看！同款不同色外套！虽然不是校服但肯定是情侣款！还有这同步的步频，我就说他们私下肯定……”
陈悦哭笑不得地打断她：“看到了看到了，你小点声。”
人齐了。陈悦拍了拍手，让大家注意力集中：“好，我们都到了。东西都带齐了吧？那我们准备出发去永青巷。”
李言举了举相机，赵明拍了拍自己装满零食的包。
俞楠没说话，只是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和一支削好的2B铅笔，递到陆辰枫面前。
“想到什么，”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就画下来。”
陆辰枫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纸笔，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速写本的纸张质感摩擦着他的指尖。他抬起头，看向俞楠，眼神里的朦胧褪去了一些，轻轻点了点头：“好。”
“哇，这个好！”莫小言立刻低声赞叹，在本子上飞快记着什么，精准投喂…啊不是，精准提供工具！楠哥太懂他了！
“行了，出发！”陈悦笑着摇了摇头，率先转身，领着队伍朝老街的方向走去。晨光正好，将五个身影拉长，投在刚刚苏醒的街道上。
永青巷比他们想象的更窄，也更生动。刚走进去，仿佛踏入了另一个被时光放缓了节奏的世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老旧的砖木结构房子，墙皮斑驳，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砖色。空气中混杂着煤球炉子的烟火气，某家飘出的炖肉香，还有淡淡的霉味。
陈悦拿出清单，和李言低声商量着从哪里开始。赵明已经好奇地凑到一个卖竹编手艺的摊子前，对着那些簸箕篮子感到好奇。
莫小言则迅速打开她那本精致的笔记本，笔尖唰唰移动，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
陆辰枫站在巷口，微微有些发呆。大量的视觉、听觉、嗅觉信息涌来，让他一时难以处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俞楠给他的速写本。
俞楠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巷子深处，然后率先迈步，走得不快。陆辰枫跟着他，目光开始慢慢聚焦。
他开始用他自己的方式记录。他在一个挂着何记剃头旧招牌的铺子前停下，店里老师傅正给一位眯着眼睛的老人修面，还有剪刀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陆辰枫翻开速写本，用铅笔快速勾勒下老师傅专注的侧影和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
陈悦见状，立刻拉着李言上前，礼貌地向老师傅说明来意。李言举起相机，调整角度。
莫小言在本子上画了个小镜子，旁边写道：辰枫学长画镜子，言哥就拍镜子！这是什么？这是默契！
走到一个豆花摊前，冒着热气的木桶，老板娘用厚布垫着端出白嫩的豆花。陆辰枫停下，用力嗅了嗅那浓郁的豆香味，然后在纸上画下木桶边缘凝结的水珠和蒸腾的热气曲线。
俞楠默默走过去，买了几碗豆花，分给众人。他把其中一碗递给陆辰枫时，只说了三个字：“尝尝看。”
莫小言咬着笔头，飞快记录：楠哥买豆花了！人手一碗！但重点是他先递给辰枫学长！还说了尝尝看！三个字！他平时对明明都只有嗯和哦！”她还在旁边画了一碗冒热气的豆花，用箭头指向辰枫学长。
在一户门楣雕刻着模糊花纹的老宅前，陆辰枫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铜质门环。
莫小言眼睛一亮：辰枫学长摸门环了！感觉他好像能跟这些东西说话一样。好神奇！
李言检查着相机里的照片，偶尔会看向陆辰枫的画本，然后沉默地调整自己的取景。陈悦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莫小言轻声说：“他画下来的东西，好像比李言的照片更有味道。”
莫小言猛点头，在本子上写：悦悦也发现了！英雄所见略同！辰枫学长的技能点果然点在了艺术上！
俞楠始终跟在陆辰枫身后半步的地方。当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响着从身后穿过时，他会自然地伸手，轻轻带一下陆辰枫的胳膊，让他更靠边一些。
莫小言在这一页打了个巨大的星号：守护神模式启动！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有车！这个默契度满分！
陆辰枫跟着俞楠，走过一家家店铺，看过一道道斑驳的砖墙。他的速写本上，渐渐填满了老街上零碎却生动的片段。他无法记住这条街的历史，也说不出这些建筑的年头，但他用铅笔和感官，认真地试图留下这条街此刻的记忆。
巷子越走越深，光线被两侧伸出的屋檐切割得更加细碎。他们停在一户门楣格外精巧的人家前，木雕的缠枝花纹虽然蒙尘，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模样。陆辰枫仰头看着，速写本摊开，铅笔在纸上轻轻移动，勾勒着那些盘旋的曲线。
李言为了找到一个更好的拍摄角度，向后挪了几步，相机镜头微微向上。他的后背不小心轻轻蹭到了身后一户人家虚掩着的门板，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突然，那扇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汗衫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嗓门粗嘎：
“搞啥子！在这里晃来晃去，鬼鬼祟祟的！”
这突如其来的呵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陈悦最先反应过来，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礼貌的笑容：
“叔叔对不起，我们是学生，在做社会调查，拍一下老建筑，不小心碰到您家门了，实在不好意思。”
赵明眉头一皱，有点不服气地想开口，被旁边的李言默默拉住了胳膊。李言也立刻收起了相机，微微颔首示意。
那男人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这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脸色稍缓，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调查什么调查，吵死人了！走走走，别挡在门口！”说完，不满地嘟囔着，砰地一声把门关紧了。
这突如其来的冲突，让气氛骤然紧绷下来。
陆辰枫在那声呵斥响起时，笔尖就在纸上顿住了，划出一道小小的突兀的痕迹。他微微缩了一下肩膀，那带着不满情绪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过度敏感的感知里，让他有些无措，原本因为专注描绘而稍稍清明的眼神，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茫然和倦意。
在他下意识缩肩的同一时间，俞楠已经不动声色地侧移了半步，恰好挡在了陆辰枫与那扇紧闭的房门之间。他没有看陆辰枫，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斑驳的墙壁，只是随意地调整了一下站位。但他的存在，像一堵沉默的墙，隔开了那边残留的些许火药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挂在身侧的水壶解了下来，递到陆辰枫手边。
陆辰枫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水壶，铝制壶体在斑驳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壶壁传来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一点点驱散了他指尖的微凉和心头的些许慌乱。
莫小言把这一切尽收眼底，飞快地在本子上画了个简笔小门，旁边标注：凶巴巴大叔！吓我一跳！但是！楠哥秒挡！看到了吗！是秒挡！还有递水！这是什么？这是骑士行为！又在标注旁画了一个带着星星眼的表情。
陈悦松了口气，转身对大家笑了笑，压低声音：“没事了，我们稍微小点声。”
赵明撇撇嘴，也放轻了声音：“这么凶干嘛……”
李言检查了一下相机，确认没事，低声说：“去前面看看吧。”
俞楠见陆辰枫握着水壶没动，低声说了一句：“去前面阴凉处歇一下。”
陆辰枫点了点头，把水壶还给他，合上速写本，跟着俞楠和团队，继续朝巷子更深处走去。刚才那一瞬间的波澜，很快被老街沉静的空气抚平了。
走出永青巷，喧闹的市声重新涌入耳中，仿佛从一个悠长的旧梦里醒了过来。巷口不远处正好有家豆花店，陈悦提议大家坐下歇歇，顺便整理一下初步的收获。
六个人围坐在店外支起的小桌旁，午后的阳光变得温和了些。赵明迫不及待地打开背包，把里面的零食哗啦啦倒在桌子一角：“可算能吃了，饿死我了！”
陈悦笑着摇摇头，拿出她的笔记本，上面已经记了几页要点：“好了，我们来简单对一下。我和李言这边采访了三位老街坊，录了一些口述，也拍了不少建筑细节的照片。”她看向李言，李言点点头，表示确认。
“明明，你呢？”陈悦转向正在撕包装袋的赵明。
赵明嘴里塞着饼干，含糊地说：“我？我看可多了！吹糖人的，卖竹编的，还有下棋的老爷爷……可热闹了！”他说得兴奋，但没什么具体内容。李言默默把自己的相机屏幕转向大家，里面有几张赵明指着糖人一脸惊奇的照片，算是替他交了差。
陈悦的目光最后落在陆辰枫和一直没说话的俞楠身上，语气温和：“陆辰枫，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陆辰枫正小口吃着俞楠刚才又去买来的豆花，闻言抬起头。他还在整理脑海中纷乱的感官碎片，组织语言有些慢。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速写本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本子摊开着，上面是铅笔留下的略显潦草但充满生命力的线条，老师傅专注的侧脸、豆花桶蒸腾的热气、门环上的锈迹与光斑、蜷缩的猫、老收音机的轮廓……
“哇！”陈悦第一个发出惊叹，俯身仔细看着，“这些……这些感觉比李言的照片更有味道。”
李言也推了推眼镜，凑近了些，看着那些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些细节，我确实没拍到。”
莫小言立刻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陈悦，递过去一个你看吧的眼神，然后在自己本子上奋笔疾书：实锤了！辰枫学长的技能得到官方认证！悦悦和言哥都被征服！团队地位+1+1+1！
俞楠坐在陆辰枫旁边，目光也落在那些画上。他看得很仔细，从一页扫到另一页。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陆辰枫，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很有用。”
这两个字很简单，但从俞楠嘴里说出来，分量却不一样。它意味着肯定，意味着陆辰枫这种独特的感官和直觉的记录方式，对于这个项目而言，并非可有可无，而是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视角。
陆辰枫听着大家的议论，看着自己的速写本被传阅，再听到俞楠那声很有用。他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白嫩的豆花，耳根微微有些发热。那种陌生的暖意再次从心口蔓延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些。
小组在豆花店门口解散，约好了下次整理资料的时间。赵明勾着李言的脖子还在讨论刚才看到的糖人，陈悦和莫小言并肩走着，讨论着如何将采访记录和影像、图画结合起来。
陆辰枫和俞楠依旧走在最后。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身后老街的入口处。陆辰枫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完的米糕，他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现代街景，再回想刚才那条充满时间痕迹的老巷，感觉有些奇异。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在这座城市里容易迷失方向的过客。今天，他和他们一起，用脚步丈量，用画笔记录，用耳朵倾听，尝试着去理解、去留下一点什么。这种参与和被认可的感觉，像细小的溪流，悄悄浸润着他那片时常干涸的情感河床。
他轻轻碰了碰俞楠的手臂。俞楠转过头。
陆辰枫把手里那块被捏得微微变形的米糕举到他眼前，小声说：
“……甜的。”
俞楠看着那块米糕，又看看陆辰枫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干净的眼睛。傍晚的光线柔和了他脸部的轮廓，他那总是显得平静的眸子里，似乎也映上了一点暖色。
“嗯。”他回应道。
两人继续并肩朝家的方向走去。这一次，陆辰枫的脚步似乎比来时更踏实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老街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