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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深水区的涟漪 ...

  •   周三放学后,天色还亮着。六个人没去图书馆,找了间没人的音乐教室。桌椅被推到墙边,他们在地板中央围坐成一圈。

      陈悦把她的活页本摊在腿上,翻到新的一页。
      “我整理了一下咱们上次的成果,”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基础的素材差不多了。但要做感官档案,光有现在不够,还得有对比,有纵深。”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们需要两样东西:一是这条街过去的样子,老照片、地图或者文字记载都行;二是更具体还有更鲜活的故事。”

      李言推了下眼镜:“档案馆或图书馆可能有相关资料,地方志或旧报纸。”
      赵明挠挠头:“老故事……去哪儿找啊?挨家挨户问?”
      莫小言眼睛一转:“可以试试联系本地搞民俗研究的人,或者看有没有退休的老教师、老工匠等等能讲述过去的人。”

      陈悦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分一下工。”她看向李言,“你和我一起去市图书馆查资料,你对信息检索在行。”
      李言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明明,小言,”陈悦转向另外两人,“你们试试看能不能打听到本地的民俗学者,或者收集一些老物件的线索,问问家里长辈也行。”
      “没问题!”赵明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莫小言干劲十足,已经在想可以从哪个亲戚问起了。

      最后,陈悦的目光落在陆辰枫和俞楠身上。她的语气放缓了一些:“陆辰枫,俞楠,剩下一个任务可能需要你们俩一起。”
      陆辰枫抬起头,安静地听着。
      “我想请你们再回一趟永青巷。”陈悦说,“这次目标明确一点,看看能不能找到愿意多聊几句的老人,听听他们个人的故事,不是泛泛而谈那种。同时,也再看看那条街,有没有我们上次忽略的能体现变化的细节。”
      她补充道:“这个任务需要耐心,也需要你们好好感受。你们上次配合得很好,我觉得你们来做最合适。”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陆辰枫听完,手捏了捏自己的校服裤缝。主动去找陌生人聊天,听长篇的故事,还要从中捕捉细节。这和他之前安静的观察画画很不一样。他感到一种熟悉的紧张感。他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俞楠。

      俞楠接收到了他的目光,也听完了陈悦的安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很平静地看向陈悦,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
      然后他转向陆辰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贯的确定:
      “一起去。你记录。”

      一起。你记录。分工明确,他还是做他最擅长的事,用眼睛和手去捕捉和留存。至于沟通和引导,有俞楠在。

      陆辰枫看着俞楠沉静的眼睛,心里那份迟疑慢慢平复下去。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周六的永青巷,和上次见到时似乎没什么不同。阳光依旧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气味。但这次走进来,感觉不太一样了。目标明确地悬在心头,让熟悉的景色也带上了一点任务的分量。

      俞楠走在前面一点,陆辰枫跟在他身侧,手里紧紧握着速写本和笔。

      他们在一处有几位老人坐着晒太阳下象棋的门廊边停下。俞楠上前,语气平稳地说明来意,说他们是学生,想听听老街以前的故事。

      一位摇着蒲扇的老人摆摆手,笑得豁达:“有啥好讲的哟,都是老黄历喽。”另一位专心盯着棋盘的,头也没抬。

      第一次尝试没什么结果。俞楠点点头,没多纠缠,转身示意陆辰枫继续往前走。陆辰枫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空落。

      他们又尝试了两家。一家店主正忙,敷衍地说了句“没空”;另一家的住户隔着门,语气带着警惕:“搞什么调查?我们不清楚。”

      接连的碰壁让巷子里的空气好像也沉闷了些。陆辰枫脚步慢下来,看着俞楠依旧没什么变化的侧脸,心里那点不确定又在细微地冒头。沟通这件事,比他想的还要难。

      俞楠在一处堆着些废弃瓦罐的墙角停下,目光扫过旁边一家新开了没多久、招牌鲜亮的便利店,又看向对面一间门扉紧闭,窗棂破损的老店铺。
      “记一下。”他对陆辰枫说,声音不高。
      陆辰枫顺着他目光看去,新与旧,鲜亮与破败,这两个强烈对比映入他的眼中,他翻开本子,快速画下这个对比鲜明的场景。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这个动作让他稍稍定下心来。

      就在他们准备走向巷子更深处时,一位头发花白、提着个小煤炉准备生火的老婆婆,从一扇窄门里颤巍巍地走出来。煤炉有些沉,她提得费力。

      俞楠看见了,几步走过去。
      “婆婆,我帮您。”他没多话,从老人手里接过煤炉。
      老婆婆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又看看后面站着的陆辰枫,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学生娃啊?谢谢,谢谢哦。”

      俞楠帮她把煤炉放到门口通风处。老婆婆很热情,打开了话匣子:“哎,现在用这个的少了,都是煤气,我们老家伙用惯了。”她絮絮地说着,目光望向巷子那头,“以前这条巷子,这时候可热闹了,挑担子的,补锅的,娃娃们跑来跑去……”

      陆辰枫站在一旁,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老人的话语带着具体的画面,挑担子的吆喝声,补锅匠叮叮当当的敲打,孩子们嬉闹的影子……这些碎片般的描述,渐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忘记了自己是在完成任务,眼神跟着老人的手势,望向她描述的角落。

      小屋里面有些暗,旧家具散发出时光的气味。陆辰枫的目光在屋里游移,然后,停在了窗台上。
      那里有一盆小小的茉莉花,栽在一个粗糙的陶土盆里。枝叶不算茂盛,开着几朵洁白的花,倔强地朝着窗外仅有的一小块光亮。在昏暗的背景下,那点白显得格外清晰夺目。

      一种被某种生命力击中的感觉,拽住了陆辰枫。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旁边俞楠的手臂。

      俞楠转头看他。
      陆辰枫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那盆茉莉,手指很轻微地抬了抬。

      俞楠顺着他视线看去,看到了那盆花。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身,面向还在感慨时光流逝的老婆婆,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了些:
      “婆婆,这盆茉莉,养了有些年头了吧?”

      老婆婆的话头被打断,看向窗台,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怀念和温柔的神情:“哦,这个啊,快十年喽。老伴儿以前就喜欢摆弄这些。现在,就剩它陪着我啦……”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更私人的记忆,老人的讲述里多了具体的人名、模糊的日期,带着笑与叹息的往事。陆辰枫听着,目光时而落在老人脸上,时而落在那盆茉莉上。他手里的笔没有再动,只是安静地听着,让那些声音和画面流进心里。

      离开老婆婆家时,夕阳的余晖已经给巷子涂上了更浓的金色。他们慢慢往外走。

      陆辰枫走得很慢,脑子里不再是空茫,也不再是之前那种面对任务的紧绷。它被一些新的东西填满了。老人缓慢的语调,煤炉的气味,昏暗房间里那盆向着光的小白花,还有俞楠问出那个关于茉莉的问题时,老人脸上瞬间柔软下来的神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着。俞楠走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巷子很长,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更长,安静地重叠在一起。

      周日下午,小组再次聚到那间空闲的音乐教室。地板中央散落着大家带来的资料。

      陈悦和李言面前铺开几张复印纸,上面是模糊但可辨的老地图局部,还有几张翻拍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永青巷更窄,两侧几乎没有店铺,多是朴素的民居院门。
      “我们从旧报纸合订本和地方志里找到一些东西,”陈悦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这里,以前有个公共水井,现在完全没了踪迹。这几张照片大概是四十年前的。”
      李言补充:“影像资料稀缺,但文字记载里提到过这条巷子曾经的行业分布,主要是篾匠和弹棉花的手艺人。”

      “我们这边也有收获!”莫小言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联系人界面,“我姨婆认识一位退休的中学历史老师,姓吴,就住在城东。她对本地民俗特别有研究,家里收藏了好多老物件,我约了这周末去拜访!”
      赵明接着话头:“我也问了我爷爷,他说他小时候好像见过巷子口有个说书摊子,但具体记不清了。”

      大家交换着信息,气氛有些热烈。这些零散的碎片,地图、照片、可能的访谈对象,让过去变得隐约可触。

      这时,陈悦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平缓地插了一句:“对了,昨天我去办公室交材料,正好听到严老师在跟别的老师聊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家:“提到林宴辞那组了。他们好像定的题目是城市交通网络节点效率的数学模型与优化,据说已经联系了理工大学的教授做初步指导,可能会用到挺专业的算法。”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声变得清晰。

      赵明眨了眨眼,脱口而出:“数学模型?还找大学教授?这么硬核……”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羡慕,声音低了下去。

      一直安静坐着的陆辰枫抬起眼。他不太明白数学模型具体要做什么,但大学教授、算法这些词,听起来和他每天面对的速写本、铅笔、老街的气味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一种距离感的东西,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注意力。

      李言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方向不同。他们的重点在数理逻辑和优化。”

      陈悦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李言说得对。我们一开始定的核心就是记忆和温度,是做有情感的东西。我们的优势在这里。”她看向桌上摊开的老照片,又看看陆辰枫放在一旁的速写本,“硬拼技术或者理论深度,不是我们的路。”

      莫小言立刻用力点头,目光在陆辰枫和俞楠之间转了一圈,小声但坚定地说:“就是!我们的档案里有辰枫学长的画,有真实的故事,还有我们一起跑巷子晒的太阳!这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俞楠坐在陆辰枫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他伸出手,指尖在陆辰枫速写本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很轻。然后他抬眼,看向陈悦和李言面前的老照片,开口,声音不高却稳:“这些老图,能和现在的画对照。”

      李言眼睛微微一亮:“对。技术实现上,我可以尝试将老照片进行数字化修复和定位,然后与陆辰枫画中的同一场景,或者我们新拍的照片,进行图层叠合或对比展示。这样,变迁的视觉冲击力会更强。”

      这个具体的提议一下子把大家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赵明也来了精神:“这个酷!像魔法一样,让过去和现在叠在一起!”

      刚才因为听到林宴辞组消息而产生的那点微妙的浮动感,似乎被这个更切实、更属于他们自己的创意冲淡了。话题重新聚焦到如何完善自己的感官档案上,讨论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具体,也更有方向。

      陆辰枫听着大家围绕李言的构想展开讨论,看着陈悦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心里那点距离感慢慢消散了。他低下头,手指摸了摸速写本粗糙的封皮。他们的路,好像就在这本子里,在这些线条中,在老婆婆讲述的故事里,在俞楠帮他提起煤炉的那个瞬间。这条路上有的东西,别人的路上不一定有。

      晚上回到家,陆辰枫没像往常那样立刻瘫倒。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出一小块明亮的区域。脑子里沉沉地堆着东西,声音、画面、气味、老人脸上的皱纹、那盆茉莉的白、新旧店铺的对比……还有陈悦提到的数学模型和大学教授,这些碎片没有消失,比日常的琐碎印象更顽固地滞留着。

      他拿起手机,点开加密笔记,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敲下:

      【又去了永青巷。找老人说话。】
      【俞楠问问题。我看了花。老婆婆说了很多。】
      【陈悦他们找到老照片。林宴辞他们……好像在做很难的题目。】
      【新发现:听别人讲故事的时候,时间好像会变慢。记得的东西,也多一点。但还是很累。】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种信息过载后的倦怠感,从大脑深处蔓延到四肢,比平时单纯用脑后的疲惫更重。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俞楠家的窗户亮着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钥匙,出了门。

      敲开俞楠家的门时,俞楠脸上没有惊讶。他侧身让陆辰枫进来,屋里电视关着,很安静。

      陆辰枫站在玄关,没往里走。他看着俞楠,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几个字,声音有些低:
      “今天……脑子有点满。”

      他说这话时,眉头轻轻蹙着,眼神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困扰。

      俞楠看着他,没立刻接话。他转身走回房间,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头戴式耳机。他走过来,把耳机递给陆辰枫,动作比平时更慢一些,眼神里有一种陆辰枫看不懂的平静。
      “上去,”他说,声音低沉,“听点东西。”

      陆辰枫接过耳机,手指碰到微凉的塑料外壳。他有些疑惑,但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上了天台。夜风带着凉意,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开。

      陆辰枫戴上耳机。世界瞬间安静,隔绝了远处的车流和风声。

      然后,声音从耳机里流了出来。

      不是静音,也不是任何他听过的歌。先是一段简单的吉他旋律,几个温暖的音符,像夜晚路灯下小小的光圈。然后,一个沉静的男声响起:

      晨雾中的糯米团,还温热
      放学后的阶梯长,影子叠着
      你画下的每道线,是迷路时的星
      我开口却沉默,怕惊扰你宁静

      陆辰枫顿时僵住,握着栏杆的手指突然收紧。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所有的疲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扫而空。

      吉他声轻轻推进,副歌响起,那声音唱:

      记忆是断流的河,每日干涸
      我愿做沉默的河床,让你走过
      当所有风景都褪色,名字都忘却
      还有这笨拙的堤岸,记得你 every step

      ……

      也许有天你会想起,防空洞的凉
      或只记得烤红薯,烫过掌心的糖
      都无妨,我在这

      记忆是断流的河,每日干涸
      我愿是那河床,承托起你的河
      就算你忘了我,忘了歌
      这片土地,记得我们曾这样走过

      歌声停了,最后几个吉他音符消散,耳机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底噪。

      陆辰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夜风吹乱他的头发,他却感觉不到。

      他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糯米团、阶梯、你画下的线、断流的河、河床……这些词不再是普通的词汇,它们是他和俞楠之间所有的晨昏与琐碎,是他对抗遗忘的战争中,俞楠沉默坚守的阵地。歌词里的视角,是俞楠的视角。那个沉默的河床、笨拙的堤岸,是俞楠自己。

      巨大的震动像潮水般淹没了他,比任何一次记忆空白后的恐慌更汹涌,却带着完全不同的温度。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滚烫,他不得不死死咬住牙关,才能抑制住喉咙里翻涌的哽咽。他从未被如此彻底地看见过,也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过俞楠那沉默背影下所承载的一切。

      他忘了摘下耳机。

      俞楠就站在他旁边一步远的地方,自始至终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静默,仿佛刚才那首揭开了他所有心事的歌,与他全然无关。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陆辰枫才极其缓慢地、有些脱力地摘下耳机。音乐带来的余震还在他身体里嗡嗡作响,指尖微微发麻。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这是什么。任何语言在此刻都太轻,也太笨拙。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俞楠。

      俞楠也恰好在这一刻,转过来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陆辰枫的眼睛还湿着,俞楠的眼底很深,那惯常的平静之下,巨浪刚刚平息,只留下深邃而柔软的痕迹。

      没有话。只有风在他们之间穿过。

      陆辰枫抬起手,将手里还带着他体温的耳机,轻轻递还给俞楠。

      俞楠接过去,手指无意间擦过陆辰枫的指尖。很轻的一下。

      然后,他们再次转回头,并肩望向脚下浩瀚的星光与灯火交织的城市。项目带来的信息过载的滞重,以及对不可知未来的细微心悸,并没有消失。

      但此刻,陆辰枫不再感到是独自一人悬浮在深水之上。

      耳机里的旋律与歌词,仿佛化为了有形的水流,在他每日干涸断流的河床深处,注入了一道永不褪色的基底。这条河流向哪里依然未知,但他知道,承托他的河床,一直都在。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却比世界上任何声音都更加震耳欲聋。这首歌,成了属于他们对抗遗忘与定义存在的第一首,也是唯一一首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深水区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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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重要说明】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角色、姓名、情节均为创作需要,与现实人物、事件、团体无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