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晨光与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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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的闹钟尚未响起，陆辰枫便已睁开了眼睛。
生物钟精准得有点离谱，总在需要被重置的日子，提前将他唤醒。夏末清晨的天光，经过浅色窗帘的过滤，灰蒙蒙地浸满了整个房间，将家具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硬。空调不知疲倦地运转了一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缺乏人气的凉意。
他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微弱噪音,不知是哪家邻居的防盗门被轻轻带上，远处街道传来第一班公交驶过的模糊声响。假期的最后一天，也是以这样的寂静开场，但感觉却截然不同。那时，时间可以像一条可以随意拐弯，甚至停滞的河流；而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条名为新学期的轨道，已经无声地铺展在眼前。
一种熟悉的微弱的紧绷感，开始从胃部深处悄然蔓延。不是恐惧，更像是对以后的不确定。
他坐起身，薄被从身上滑落。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那个深蓝色，没有任何标签的小药瓶。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动作熟练得已经重复了千万遍。就着床头柜上昨晚剩下的半杯水，仰头咽下。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然后，他拿起了手机。
指纹解锁，指尖在那个伪装成计算器的图标上稍作停留，输入密码。加密笔记的界面跳了出来，素净，冰冷。最新的记录停留在昨晚，关于城市探索的总结还带着些许未散尽的烟火气，但一些细节他却记不清了，但总比全部忘记好。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文字，手指上滑，在列表顶端新建了一条。
「9月3日。开学。地址：北麓中学。」
打完这行字，他停顿了一下。还想写点什么，比如不要出错，或者保持正常什么的，但指尖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按熄了屏幕。有些指令，并不需要重复记录，早已是刻入底层的代码。
他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衣柜。那套蓝白相间的北麓实验中学校服，被单独挂在最外侧，熨烫得平整挺括，没有一丝褶皱。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面料，是混合着棉与聚酯纤维的且略带硬挺的质感。
脱下睡衣，换上校服。当拉链从底部一路拉到顶端，将校服的领子妥帖地整理好时，一种微妙的变化发生了。镜子里的少年，身形挺拔，面容清俊，蓝白的配色让他看起来干净又阳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衣服像一层精心设计的交互界面，它规范着他的行为，定义着他的身份，也隐藏着他所有的错误。他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让那抹温和的笑意看起来更自然些。很好，陆辰枫，你这是这样的人，你本就应该如此。
他整理好书包，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新发的教材，还有那个从不离身的药瓶。一切准备就绪。
他站在房间中央，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愈发清晰。今天，他将以北麓中学高二学生陆辰枫的身份，踏入一个全新的大型社交圈子里。
而他知道，在那个圈子里，唯一让他可信任的节点，只有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推开单元门，一股比室内复杂许多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混杂着附近早餐摊传来的食物香气，城市清晨的气息，以及一夜沉淀后尚未完全散去的尘土味道。陆辰枫在原地站了半秒，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自在。
时间刚过七点十分，老城区的街巷却早已醒来。上班族们步履匆匆，手里提着公文包和刚买的豆浆油条；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着穿过青石阶梯。阳光还没能完全穿透高楼间的缝隙，只在建筑顶端勾勒出金色的边缘。
他没有刻意张望，迅速锁定了前方不远处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俞楠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校服，单肩挎着看起来没什么重量的黑色书包，正站在一个卖糯米团的推车小摊前。
陆辰枫走过去，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摊主阿姨手脚麻利，用湿纱布从木桶里挖出热气腾腾的糯米，熟练地铺开，撒上白糖、油条碎和花生粉。“小俞，还是老样子？”阿姨抬头，笑眯眯地问。
“嗯。”俞楠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
等待的间隙，两人都没有说话。陆辰枫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他能闻到糯米蒸腾出的温热米香，能听到油条在锅里复炸的滋滋声，能感受到从身边川流而过的人群带来的微弱气流。这些纷杂的感官信息，因为前方这个稳定存在的坐标，而变得有序起来。
阿姨把包好的糯米团递过来，俞楠接过，付钱。他转过身，目光很自然地落到陆辰枫脸上，没有惊讶，因为他在这里也不是不寻常的事。
“走了。”俞楠说。依旧是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陆辰枫点了点头。
俞楠拿着糯米团，边走边拆开外面的食品袋，却没有自己吃。他将袋子开口的一端递向陆辰枫。“尝尝？”
陆辰枫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糯米团，又看向俞楠。对方的表情很平淡，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像之前递给他冰水、凉面一样。
他迟疑地伸出手，接过。糯米的温热透过纸袋传到掌心，带着一点湿润的暖意。
俞楠这才从兜里重新拿出一个，陆辰枫还没来之前他给自己也买了一个。
两人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陆辰枫学着俞楠的样子，咬了一口手中的糯米团。糯米软糯弹牙，混合着酥脆的油条和香甜的糖粉，朴素却扎实的温暖感从味蕾蔓延开，驱散了清晨胃里的空虚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他不擅长在走路时吃东西，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俞楠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些脚步，帮他挡开了迎面跑来打闹的小学生。
他们穿过一条需要下很长一段阶梯的近路。石阶被晨露浸润得有些湿滑，边缘处长着青苔。陆辰枫下意识地更加注意脚下。
“看路。”走在前面的俞楠头也没回。
陆辰枫“嗯”了一声，心底那点因为陌生路径而产生的不确定感，又消散了几分。
越靠近学校，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学生就越多。周围的交谈声、笑闹声也愈发密集。陆辰枫默默地跟在俞楠身侧，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他不需要思考方向，不需要应对任何可能的社交试探，只需要跟着这个背影，就能准确地抵达目的地。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已经微温的糯米团。甜意依旧。
他想了想，这或许就是安心的味道。
北麓中学的校门就在眼前了。那是一片由红砖砌成的门廊，墙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蓝白相间的校服在朝阳下格外醒目。
陆辰枫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校门右侧立着一块巨大的景观石，上面刻着允公允能，日新月异的校训。石头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围着石头追逐打闹，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
“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昨天那集你看了没？”
“等会儿小卖部门口见啊！”
各式各样的对话碎片飘进耳朵里，陆辰枫站在人流边缘，看着那些三五成群的学生。他们有的勾肩搭背，有的凑在一起看手机，有的边走边往嘴里塞着最后一口早餐。每个人的表情都那么生动自然，仿佛开学第一天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又一个寻常的日子。
他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就在这时，一个篮球突然从旁边滚过来，撞在他的鞋尖上。
“同学，帮个忙！”一个满头大汗的高个子男生跑过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不好意思啊，没看住。”
陆辰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看着地上的篮球，又看看那个男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赵明！你又在这丢人现眼！”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陆辰枫回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她胸前别着班委的徽章，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陈大班长，我这不是手滑嘛！”被叫做赵明的男生挠着头，笑嘻嘻地捡起篮球。
陈悦白了他一眼，转而看向陆辰枫，眼睛一亮：“你就是新来的转校生吧？我是陈悦，七班班长。赵明这人就这样，毛手毛脚的，你别介意啊。”
陆辰枫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没事。”
“等会儿教室见！”陈悦说着，又瞪了赵明一眼，“快走啦，早自习要迟到了！”
两人吵吵嚷嚷地跑远了。
陆辰枫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俞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侧。他刚才完全没注意到俞楠是何时折返回来的。
“走了。”俞楠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陆辰枫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们并肩走进校门。阳光透过茂密的黄桷树，在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左侧的操场上，已经有体育生在训练，跑步的脚步声和教练的哨声交织在一起。右侧的教学楼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某个教室的窗户开着，米白色的窗帘随风轻轻摆动。
“刚才那是班长？”陆辰枫轻声问。
“嗯。”俞楠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人不错，就是话多。”
陆辰枫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穿过主路，绕过一栋实验楼，眼前出现一个精致的小花园。几株晚开的栀子花还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石凳上坐着几个正在背单词的女生。再往前，就是高二年级的教学楼了。
红砖外墙，绿色的窗框，每扇窗户都擦得干干净净。楼前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用漂亮的艺术字写着敏学楼三个字。
“到了。”俞楠在一楼最靠里的教室前停下脚步。
门牌上清晰地写着：高二（七）班。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有人在埋头补作业，有人凑在一起聊天，还有几个女生围在窗边讨论着暑假的见闻。靠窗的第四排，有两个连着的空座位。
俞楠走向其中一个，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陆辰枫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悄悄扫过教室。
这时，一个看着很文静的女生走过来，轻轻放下一沓表格在俞楠桌上：“俞楠，这是新学期要交的材料，班主任让你帮忙收一下。”
她注意到陆辰枫，笑了笑：“你是新同学吧？我叫莫小言，文艺委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谢谢。”陆辰枫点头回应。
等莫小言走远，他才低声问俞楠：“你还要负责收材料？”
“嗯。”俞楠已经开始整理那沓表格，“习惯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俞楠的侧脸上，将他专注的神情勾勒得格外清晰。陆辰枫看着他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教室，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不安了。
他悄悄拿出手机，在桌下快速记录着：
「新班级：高二（七）班。」
「同学：班长陈悦（活泼），体育生赵明（外向），文艺委员莫小言（友善）。」
「俞楠…好像很受信任。」
按下保存键时，早自习的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早自习的铃声清脆地响彻走廊，原本在教室外交谈的学生们纷纷加快了脚步。教室里也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桌椅移动的轻微声响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陆辰枫将手机收回口袋，抬起头。
班主任沈清辞老师抱着几本教案走进了教室。她今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气质温婉。她站在讲台前，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在新面孔陆辰枫身上略微停留，并向他微微颔首，投来一个欢迎的眼神。
“好了，同学们，都把心收一收。”沈老师开口，声音清晰而柔和，“新学期的第一天，我们不急着上课。有几个通知要跟大家说一下……等会我们还要先去礼堂参加开始典礼，先说到这里。”
陆辰枫坐直了身体，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老师的话语上。他能感觉到身旁俞楠平静的气息，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将整个教室照得透亮，甚至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他摊开崭新的笔记本，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划下开学第一天正式的第一笔。
这一刻，喧嚣被隔绝在窗外，陌生的教室因身边人的存在而变得可以栖身。他知道前路必然还有未知的混乱与挑战，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阳光满溢的清晨，他成功地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