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你好，我是陆辰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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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的空气很沉闷，积攒了上千人呼吸过的温热，混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从窗缝渗进来晨雾未散的湿气。冗长的发言终于结束，掌声像一阵倦怠的潮水，漫过，又退去。
“请各班按顺序回到教室！” 广播里的声音带着电流刮擦的喑哑。
人群开始蠕动。陆辰枫跟着前面那个依稀有些眼熟的后背，随着高二七班的人流，缓缓挪出礼堂大门。光线骤然一亮，九月初的阳光，落在他微眯的眼睑上。周围的谈笑声嗡嗡作响，陌生的重庆方言音节和熟悉的普通话碎片交织着，擦过耳畔。他垂着眼，避开不必要的视线接触，只是专注地跟着前方几步远那个沉默的背影，俞楠的肩线在日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穿过林荫道，绕过贴满告示的橱窗，教学楼的灰色墙体在视野里逐渐清晰。这段路，身体似乎还记得，脚步知道该在哪里转弯，坡度带来的细微喘息感也带着一丝模糊的熟悉。大脑里没有具体的路径图，只有一种被同学引领着的跟随。
教室里的空气流动了许多。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搅动着慢吞吞的风。同学们散落在座位上，收拾书本，低声交谈，塑料水杯磕碰出清脆的响声。一种假期刚结束各位还没有紧绷起来的松散，弥漫在空间里。
陆辰枫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快速扫过桌面，摊开的语文课本，黑色笔袋，一本新的的笔记本。
班主任沈清辞老师站在讲台前。她穿着素色的连衣裙，声音不高，却让教室里的杂音渐渐平息下来。
“同学们，安静一下。”
目光汇聚过去。
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环视全班：“开学典礼结束了，我们上午就不安排正课了。按照学校的传统，今天是适应与交流日，让大家收收心，也帮助我们新加入的同学，尽快熟悉环境。”
她的视线自然地转向靠窗的那个新座位，声音温和了几分： “陆辰枫同学。”
陆辰枫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他抬起头。
“趁现在大家比较齐，上来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让大家认识一下你，好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一个必须独自完成的仪式。
他吸了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稍作停留，然后平稳地吐出。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算快，187cm的身高让他站起来时，吸引了更多的目光。他脸上浮现出那种练习过很多次的带着适度阳光和谦逊的微笑，唇角弯起，桃花眼也配合地微眯，像是盛着对新环境的些许期待。
走向讲台的几步，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的，友善的。他忽略掉那些探究的部分，只看着沈老师鼓励的眼神。
站定，转身。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落。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
声音清朗，在教室里传开。普通话标准。
“我叫陆辰枫。星辰的辰，枫叶的枫。”
他停顿了一下，给台下留出反应的时间。目光平稳地移动，与几道视线短暂接触，也只有一瞬间，短暂维持着开放而不过分亲近的姿态。
“我来自东部沿海，这是第一次来到重庆。”
说话时，他的余光里，侧后方那个身影，俞楠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很微小的动作，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底那片寂静的湖，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知道他在。
“平时喜欢看看书，跑跑步，对计算机和画画比较感兴趣。”
最后，他微微向前倾身。
“很高兴能加入高二七班。初来乍到，有很多需要学习适应的地方，”
目光再次扫过全班，这一次，在那片陌生的面孔中，他极快地看着俞楠的方向。那人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回望。但这平静，让他最后的话语有了着落。
“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以后请多多指教。”
说完，他微微鞠躬。动作流畅。
教室里静默一瞬。
坐在前排的班长陈悦率先鼓起掌，笑容明亮，声音清脆：“欢迎陆辰枫！”
掌声随之响起，连成一片，像一阵温暖的雨，将他包裹。
陆辰枫站在讲台上，沐浴在掌声和目光里，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微笑之下，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细微疲惫。
他看向沈老师。
沈清辞老师赞许地点点头，对全班说：“介绍得很清晰。陆辰枫同学初来重庆，对气候、环境，甚至我们说话的方式可能都不太熟悉，大家以后在学习上、生活上，要多互帮互助。”
她的目光在几个班委和活跃的同学脸上停留片刻，带着无声的托付。
掌声渐歇。
陆辰枫走下讲台，回到座位。坐下时，才察觉后背渗出薄薄一层汗，衬衫布料微凉地贴附着皮肤。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硬壳。
没有立刻拿出来记录。只是感受着那份实物带来的确认。
第一步，算是平稳地迈出去了。
掌声的余温还在空气里微微振动，沈老师示意陆辰枫回座位的动作很轻。他走下来，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回到靠窗的座位，阳光正好落在桌角，晒着摊开的书页，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他坐下时感受到，手心里有层薄汗。
沈老师继续在讲台上交代新学期的事项，声音温和而清晰。陆辰枫的目光落在语文课本的黑色字体上，却没有真正看进去。周围是同学们收拾书本、挪动椅子的声音，偶尔有低低的交谈。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仍不时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未散的好奇。
没过多久，沈老师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上午的安排比较自由，大家可以互相熟悉一下，或者去图书馆看看新到的杂志。注意保持安静。”她笑了笑，便低头开始整理讲台上的东西。
教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最先过来的是坐在前排的班长陈悦。她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笑容明亮，声音带着山城女孩特有的爽利：“陆辰枫，你普通话讲得好正哦！有啥子不晓得咋个走的，或者想吃点儿啥子好吃的，问我就对咯！”
她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就罩了过来。体育生赵明咧着嘴，一巴掌拍在陆辰枫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力道不轻，把笔袋都震得差点飞到地上，把陆辰枫吓了一跳。“就是！莫客气嘛！”他嗓门洪亮，带着点重庆腔，“诶，你喜欢打篮球不？我们下午放学一般都要耍一会儿，一起来噻？”
那巴掌落下的动静让陆辰枫的肩膀绷紧起来，但他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稍微侧过身，迎向两人的目光。“谢谢班长。赵明是吗？我篮球…会一点，但打得不好，有机会看看你们打。”
陈悦噗嗤笑出来，白了赵明一眼：“你轻点儿嘛，桌子拍烂了要赔的，莫把新同学吓到咯！”
赵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这边说着话，陆辰枫感觉到自己的椅子被从后面轻轻碰了一下。他回过头。
是坐在他后桌的那个男生，李言。他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看起来不太爱说话。见陆辰枫回头，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但清晰：“你说对计算机感兴趣。平时逛论坛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具体，落在陆辰枫相对熟悉的领域。他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弛了一点。“会看一些。主要是算法和AI方面的。”
李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小条纸，用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递过来。“这个论坛，人不多，但有些讨论还可以。”他的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话。
陆辰枫接过那张还带着墨水味的纸条，上面是一个网址和一个用户ID。“谢谢。”他低声说。
李言转回身去，默默继续写着桌上的物理套题。
没过多久，文艺委员莫小言拿着一个硬壳的班级日志本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陆同学，打扰一下，需要登记一下你的联系方式，方便以后班级通知。”
陆辰枫配合地报出了一串数字，是他专门为这类情况准备的手机号。
莫小言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写完后，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轻轻掠过，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你刚才在台上，看起来挺镇定的，不过…”她微微停顿，“…握着小蜜蜂的手指，好像有点用力？是有点紧张，还是不太习惯我们这儿的天气？这两天确实是有点闷。”
陆辰枫握着笔的手指收拢了一下。他抬眼，对上莫小言带着些许探却并无恶意的目光。他脸上表情未变，只是微微摇头：“可能有点吧，新环境还不是很适应。”
莫小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合上日志本，转身走开了。
几波人潮退去，陆辰枫身边暂时安静下来。他趁着空隙，低头整理了一下根本不需要整理的书本，借此平复一下应对陌生人带来的细微疲惫。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停在了他的课桌旁。
陆辰枫抬起头。
来人脸上带着微笑，清俊，斯文，无可挑剔。是刚才在自我介绍环节，坐在教室中部，鼓掌姿态也显得格外端正的那个男生。
“陆辰枫同学，你好。”他的声音温和，普通话标准，“我是林宴辞。”
“你好。”陆辰枫回应道，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练习过的友好表情。
“欢迎来到七班。”林宴辞的语气自然流畅，听说你之前在海城一中读书？那可是顶尖的名校。”他的笑容依旧，但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捕捉的审视。
陆辰枫的心跳漏了一拍。对方知道他的来历。他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语气尽量平淡：“谢谢。是在海城待过一段时间。”
“北麓的实验班氛围很好，同学们都很优秀。”林宴辞继续说道，“竞争嘛……自然也挺有意思的。希望你能尽快适应。”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友好的诚恳，“以后在学习上，我们可以多交流。”
“当然，互相学习。”陆辰枫的回答谨慎得如同在走钢丝。
林宴辞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他的目光无意地扫过陆辰枫桌上那本崭新还没写几个字的数学课本封面，然后点了点头：“那不打扰你了。”
他转身离开，步态从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陆辰枫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旁边的俞楠合上一本刚才在翻看的旧地图册，发出轻微的声响，才让他回过神。
俞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将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他桌角、瓶壁已经凝满了水珠的矿泉水，往他手边更推近了一点。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陆辰枫接过水，冰凉的湿意透过掌心传来。
就在这时，陈悦风风火火地从前门跑回来，像是刚去办公室交了什么材料。她路过陆辰枫桌旁，顺着他无意识投向林宴辞方向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凑近了些，用带着八卦语气快速说：“林宴辞啊，我们班大学霸，上次期末全市前十呢！”她顿了顿，似乎想了想措辞，才补充道，“就是有时候……嗯，反正他挺厉害的！”她没再多说，拍了拍陆辰枫的肩膀，便跑回自己座位了。
这句话留下的余味，和手心里冰凉的矿泉水瓶，以及身旁俞楠无声却稳定的存在，交织在一起。
陆辰枫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凉爽的感觉暂时压下了心头那丝因林宴辞的出现而泛起微妙的波澜。
上午的自由时间快结束了。窗外的阳光又挪动了一点位置。
他趁着最后一点无人注意的空档，将手伸进桌洞，屏幕的微光短暂地映亮他低垂的眼睫。
加密笔记被调出，他简洁地输入，补充着早上的记录：
「陈悦。班长。热情。重庆话。」
「赵明。体育生。直率。邀打球。」
「李言。后桌。技术宅。给了论坛。」
「莫小言。文艺委员。观察细。」
「林宴辞。成绩好。知道我从海城来。说…想和我多交流。」
记录完毕，锁屏。手机外壳的冰凉触感在指尖停留片刻。
他抬起头，教室里的同学们各自做着事情。一种混杂着疲惫和微弱安定的感觉，缓慢地沉淀下来。他看了一眼窗外北麓中学陌生的景致，又收回目光。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虽然脚印很浅，风一吹可能就淡了，但至少，地图上又多了几个需要留意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