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数学课与旧书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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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教室，在课桌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粉笔灰，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假期松弛的筋骨还没完全绷紧，教室里弥漫着令人昏昏欲睡的安静。
脚步声在走廊那头响起，不紧不慢，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像被掐断的线，瞬间消失。
严述老师出现在门口，腋下夹着教案，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深色保温杯。他走上讲台，教案啪地一声轻响，放在桌面上。目光像刷子一样，从前排慢慢扫到后排，每个被扫到的学生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打开课本，翻到第一章。”
他说话带着清晰的重庆口音，语调没什么起伏，却字字砸在安静的空气里。
“假期耍野了的心，现在都给我收回来！数学这门课，不得跟你们讲客气。”
陆辰枫的手指按在簇新的书页上，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细微的纹理。他坐姿端正，目光落在课本的黑色字体上，脑子里却飞快地闪过之前手机笔记里那条简短的记录：「数学老师，严述，严厉，口音重。」但真实的压迫感比那些文字更具体。
严老师讲课逻辑极清晰，语速也快，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敲击，留下一个个干净利落的公式和图形。但他提问毫无征兆，眼神随意落到某个方向，那个方向的学生心就提了起来。
“所以，这个辅助线，要啷个（怎么）加？”他停下讲解，视线在教室里巡视。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吊扇旋转的微弱嗡鸣。
陆辰枫垂下眼，盯着课本上的图示，逻辑在脑子里清晰地延展。他能懂，数学是他少数能牢牢抓住的东西。可当那种紧张弥漫开时，他还是会觉得脚下发虚，像站在不太稳当的船上。
他的余光里，是旁边俞楠的侧影。俞楠坐得松散，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他没有看陆辰枫，只是看着黑板，表情是一贯的平淡。
就在那片寂静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的时候，陆辰枫看见，俞楠那只放在桌下的左手，食指极轻地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停顿，又点了一下。像钟摆一次有一次的摆动。
不是提示，更不是答案。只是一个微小的动静，落在陆辰枫视野的角落里。
很奇怪，那片一直荡着的虚空，好像就因为这两下轻点，忽然触到了底。
严老师的目光最终越过了他们这片，点了另一个同学的名字。那个同学站起来，回答得磕磕绊绊。
陆辰枫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书页上原本有些刺眼的黑色字体，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
他能感觉到身后也有细小的动静。赵明大概又在抓耳挠腮，压低了声音，含混不清地嘟囔：“这哪个想得到……”
然后，是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陆辰枫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李言把他写满演算步骤的草稿本，往赵明那边推了过去。
严老师敲了敲黑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去。
“都看清楚没得？辅助线一加，是不是豁然开朗？”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眉头着，“莫要(不要）神戳戳地光看，动手算！数学不动笔，等于耍流氓。”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动草稿纸和拿笔的声音。陆辰枫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稳定的沙沙声。旁边的俞楠也换了个姿势，开始写算。身后的嘟囔声停了，只剩下赵明偶尔恍然大悟般的以及极轻的哦一声。
阳光缓慢地移动着，照亮了空气中更多飞舞的尘埃。
严述老师在行间巡视，脚步声沉稳。他停在某个同学身边，俯身看了一会儿，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却让那一片区域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定义，回去抄十遍。记到脑子里，又不是记到本子上。你考试能带着笔记本进考场吗？”
那同学缩了缩脖子，连忙点头。
他的影子投在陆辰枫的桌面上。陆辰枫没有抬头，笔下的步骤依旧清晰。他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在自己和俞楠这一片区域短暂停留，然后移开。
严老师转回讲台，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的右侧书写新的例题。他的板书极其工整，像是用尺子量过，公式和符号间距均匀，透着一股冷硬的秩序感。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哒哒声，如同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看到这道题，”他转过身，目光扫视下方，“思路要活，但步骤要严。哪个步骤跳了，逻辑链断了，一分都莫（别）想得。”
他说话时，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严谨地扣着，领口挺括，不见一丝褶皱。阳光照在他一丝不苟的头发和镜片上，反射出冷静的光。
陆辰枫看着黑板上的题目，思绪在逻辑的轨道上运行。这是他相对熟悉的领域，数字和公式构建的世界，边界清晰，规则明确。他沉浸进去，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严述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到了他们这排过道。这次，他停在陆辰枫桌旁，俯身，仔细看着他草稿纸上的演算过程。
陆辰枫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粉笔灰味，混合着旧书本的气息。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停顿，但没有慌乱。他的解题步骤清晰地摊开在那里。
严述看了足有半分钟，没有说话。教室里只剩下其他同学写算的声音，以及头顶风扇不知疲倦的旋转。
终于，他直起身。然后，做了一個让全班都有些意外的动作，他拿起了陆辰枫的那本草稿本。
“都停一下。”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笔尖的沙沙声瞬间停止。
严述将陆辰枫的草稿本举到身前，让大部分同学能看到上面清晰工整的演算。
“看这里，”他指着其中关键的一步转换，语气依旧是那种惯有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用词却让熟悉他风格的学生们暗自惊讶，“陆辰枫同学的这一步，跳出了常规的辅助线思路，用了代数变换直接切入核心。思路很巧。”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辰枫脸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是那副古板的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神里，那丝极难察觉的认可，还是被近处的人捕捉到了。
“步骤也严谨。”他补充道，然后放下了草稿本，“不错。”
“不错”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分量远比从其他老师那里来得重。教室里静了一瞬。
陈悦转过头，投来一个佩服的眼神。赵明在后面小小地“嚯”了一声。李言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陆辰枫的解题过程上多停留了几秒。
而在教室的中间，林宴辞也鼓着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只是他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许，目光落在陆辰枫身上，沉静之下，是评估，也是一丝隐而不发的较量意识。
陆辰枫坐在座位上，脸上还维持着那副略带谦逊的表情。被当众表扬，尤其还是被严老师这样的人物肯定，心底却泛起一种混合着茫然和细微恐慌的陌生感。这份“不错”，是属于今天的陆辰枫的。但明天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想从身边那个人那里寻找某种确认，某种能让他将这外界的评价安稳内化的基点。
俞楠没有看他。他依旧看着自己面前的书本，仿佛刚才的插曲与他无关。只是在陆辰枫视线转回来的下一秒，他搁在桌下的左手，食指极轻地、在膝盖上又点了一下。
和之前一样，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陆辰枫看到了。
那一刻，胸腔里那点无处着落的飘忽感，好像忽然就找到了重心，缓缓地地落了下来。
严老师已经回到了讲台，敲了敲黑板，开始讲解下一道题。课堂的节奏恢复了之前的紧凑。
陆辰枫低下头，拿起笔，准备继续。他能听到身后赵明又凑近李言，极小声道：“言哥，刚才那步咋变的，再给我讲讲……”
李言没说话，只是把草稿本又往他那边挪了半分。
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点，将前排同学的影子拉长，投在陆辰枫的桌角。他微微动了下笔，在那片光影里，继续写算下去。
放学铃响得有些突兀，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收拾书包的拉链声、桌椅挪动的摩擦声、商量着去哪里玩的交谈声混成一片。陆辰枫慢慢地将笔放进笔袋，又把那本被严老师展示过的草稿本仔细收好。一天的课程下来，精神高度集中，让他感到疲惫。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感觉教室里的空气都有点让他呼吸不畅。
"走了。"俞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收拾妥当，黑色的书包随意地挎在一边肩上。
陆辰枫嗯了一声，将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起身时，他听见后排赵明正扯着嗓门："言哥，真不去看我打球？就一会儿！"
李言低头系着鞋带："不去。吵。"
"那行吧，"赵明也不勉强，咧嘴一笑，"明天给我带早餐哈，老规矩！"说完就抱着篮球冲出了教室。
陆辰枫收回视线，发现俞楠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正回头看他。他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融入走廊涌动的人流。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穿过操场时，还能听见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赵明大声呼喝队友的动静。俞楠在这时却拐了个弯，领着他走上一条僻静的小路。路旁的香樟树枝叶交错，滤掉了大部分喧闹，只留下斑驳的光影和渐弱的蝉鸣。
陆辰枫默默跟着，不需要问要去哪里。这种不问目的的跟随，在过去的暑假里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他信任俞楠，如同信任水流会带着舟楫前行。
街角的老黄桷树下，洞天书屋的招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俞楠推开那扇墨绿色的木门，熟悉的陈旧纸墨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地下的凉意，瞬间洗去了沿途沾染的燥热。
店内依旧是他们熟悉的样子。顶到天花板的书架，狭窄的过道，暖黄的灯光，还有柜台后那个永远捧着书的老先生。见到他们进来，老先生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俞楠径直走向放地图册的区域，从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重庆老街巷舆图》，靠在书架旁翻看起来。陆辰枫则在进门处的书堆前蹲下，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书脊。他在一摞过期的科技杂志底下，发现了几本八十年代的计算机入门读物，封面上的机器人图案显得笨拙又怀旧。
他拿起一本《BASIC语言详解》，盘腿坐在了地上。书页已经发脆，翻动时格外小心。里面的代码示例很简单，注释却写得极其认真，看来作者生怕读者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吊扇规律的吱呀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在这里，时间流淌变得格外缓慢。
陆辰枫读到一章关于人机对话设计的内容时，不自觉地抬头寻找俞楠的身影。他看见俞楠还站在原处，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地图上某条街巷的脉络，神情是少见的专注。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份专注渲染得更加明显。
这一刻，陆辰枫忽然理解了俞楠为什么带他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找书，更是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让喧嚣沉淀，让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桌下快速记录：
「旧书店。很安静。」
「俞楠在看地图册，很认真。」
「找到一本讲BASIC语言的老书。」
正要收起手机，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是林宴辞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今天那道题，有个更简洁的解法，想和你探讨一下。"
陆辰枫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几秒，最终按熄了屏幕。
这时俞楠合上书，走到柜台前结账。老先生看了眼书后的铅笔标价，比了个手势。俞楠付了钱，把地图册小心地塞进书包。
"走了。"他走到陆辰枫身边。
陆辰枫点点头，把手中的书放回原处，起身时拍了拍裤子上的细微灰尘。
推开书店的门，晚风裹着夜市刚刚升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回程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并不压抑，反而像旧书店里的空气，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走到某个熟悉的岔路口，陆辰枫很自然地就要往右拐，那是回小区的方向。
"左边。"俞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辰枫愣了下，这才发现自己在黑暗中走错了方向。他有些窘迫地转回来，看见俞楠已经往前走了几步，正站在路灯下等他。橙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看着没有催促的意思。
他快步跟上。这一次，他走在了俞楠身侧。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近处是夏夜的虫鸣。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一条路，他正在慢慢熟悉；有一个人，让他不必担心明日的遗忘。
今夜的风很轻，轻得刚好能托起少年心底悄然滋长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