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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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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丝生气随着胸口赤红之花的绽放而流泻殆尽时，周焱感到的并非坠落，而是上升。
一种轻盈的、不可抗拒的抽离感包裹着他。仿佛有一双无形而温柔的手，正将他从这具名为“周焱”的、布满伤痕与疲惫的躯壳中，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沈旭臂弯的温度、墨河滩上的血腥与潮湿、卢光日压抑的哭声……所有这些属于尘世的、沉重的触感与声响，都在迅速褪色、远去，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流动的水晶。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叹息的释然。他像个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旅人，感到灵魂本身都在舒展、飘升。下方那具被紧拥的躯壳，连同它所承载的一切爱恨、责任、谜团与愧疚，都变成了一个静默的、与他渐行渐远的坐标。
上升的过程静谧而漫长，无法用时间度量。他穿越了一片朦胧的、光雾氤氲的过渡地带，那里色彩难以名状，像是所有情感与记忆褪色混合后的底色，温暖而平静。
然后，他“抵达”了。
没有想象中的巍峨门扉，没有天使的唱诗。他是直接浸润到一种状态里。
首先是光。无处不在的光，却绝非刺目。它更像是一种具有实感的温暖介质，柔和地包裹、渗透着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在这光中，没有阴影，没有隐藏，一切都呈现出最本真、最通透的模样，却奇异地不带来任何被审视的压力，只有全然的接纳与澄明。
接着是宁静。一种绝对的、饱满的寂静。并非死寂，而是所有喧嚣平息后，宇宙本身温和的呼吸与脉动。他仿佛能“听”到星光延展的轨迹，听到时间如丝绸般滑过的微响。在这里，“需要”消失了。不需要呼吸，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定义“我”是谁。他仅仅是一个纯粹“存在”的点，与这片无垠的宁静光海和谐共融。
最大的感受是 “完整”与“安息” 。生前所有碎裂的片段、矛盾的情感、未解的执念，在这里都被温柔地抚平、拥抱，成为浩瀚整体中一个自然的部分。没有遗憾，没有追问，只有一种回到源初的、圆满的平静。这里就是终极的归所，永恒的安眠乡。
在这无瑕的宁静中，一个“注视”悄然降临。
它并非来自某个具体方位或形态。光海本身似乎凝聚起更深的意识，一个平和、浩瀚、无分善恶的“存在”将注意力投注于他这个新来的“点”上。没有语言，意义的溪流直接在他意识的核心里潺潺流淌：
“守门人周焱，你的尘世旅途已至终点。此处即为安息。”
周焱的意识在这绝对安宁中微微荡漾。终点？安息？是的，这感觉如此美好，几乎让人沉溺，想要永远消融在这片光与静之中。
然而，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牵引力，从无比遥远的下方传来。那感觉……像是心口被一根透明的丝线轻轻扯动，带着钝痛，带着无法割舍的温热。
光海中的“存在”感知到了这丝波动。
“尘缘未绝。强烈的思念与需要，化为锚，仍系于你。” 意义的溪流再次流淌，平静无波， “但维系此锚，穿透生死帷幕回归，需付出代价。规则如此。”
代价？
周焱的意识清晰起来。他“看”向那牵引的源头——模糊的景象闪现：沈旭破碎的眼神、卢光日伸出的手、未完成的承诺、等待揭晓的真相……还有，那份他直至生命尽头都未能坦然面对、复杂汹涌的……
（他想起了那个名字，那张脸，那段交织着阳光与血色的记忆。）
“你可选择留下，享有永恒安息。” “存在”陈述着， “亦可选择回归，但需以此地规则，交换你回归之‘舟’与‘桨’。”
“交换什么？” 周焱的意识询问。
光海微微波动，映照出他灵魂深处最璀璨、也最沉重的部分——那些构成“周焱”之所以为“周焱”的核心记忆与情感。它们像一颗颗发光的宝石，在意识中闪烁。
“你此生最珍贵的一段记忆，与之相关的一切情感、联结、认知，将成为你回归的渡资。它将留于此地，而你，将永远遗忘。”
最珍贵的记忆……
几乎无需抉择，一幅画面自然而然地、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散发着比周围天堂之光更加温暖、也更加令他灵魂刺痛的光芒——
是沈旭。
不是初遇时冰冷的吸血鬼，不是作为“哥哥”替代品的沈旭，而是那个会别扭关心他、会因他受伤而慌乱、会在月光下露出迷茫又温柔神色、与他共享过短暂宁静时光的……沈旭。是与“周久耀”的过往纠缠不清、让他恨不能爱不能、最终却成为他心甘情愿挖出心脏也想保护的那个人。
忘记了沈旭，也就忘记了哥……周久耀。
这份记忆，连同其中所有的挣扎、痛苦、隐秘的喜悦与深埋的眷恋，是他短暂一生中，最炽热、最鲜活、也最沉重的珍宝。是他之所以在最后一刻选择“回去”的、最深层的引力。
遗忘他？
遗忘那个拥有哥哥面容的吸血鬼，遗忘他们之间一切复杂的纠葛？
心脏的位置（尽管他已没有心脏）传来一阵空洞的剧痛，比挖心时更甚。
但他“看”着下方那微弱的、却不肯断绝的牵引，看着其他需要他的人的模糊面孔。
天堂的宁静固然完美，但那是一种“结束”的完美。
而下面，是未完成的“生”，是等待他的责任，是除了沈旭之外，他依然放不下的人间。
沉默，在光海中蔓延。仿佛度过了千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周焱的意识，做出了选择。一道清晰而决绝的意念，传向那浩瀚的“存在”：
“我愿以此记忆交换。送我回去。”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犹豫不决。他交出了灵魂中最亮的那颗星，来换取重返暗夜的资格。
“如你所愿。”
“存在”的回应依旧无悲无喜。只见那团关于沈旭的、最璀璨的记忆光华，从他意识中被温柔而彻底地抽取出来，像一颗被摘下的星辰，缓缓升腾，融入了周围永恒的光海之中，成为其一部分，静静闪耀，却与他再无关联。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温和的推力开始包裹他，将他从那片无瑕的宁静中温柔地推出。天堂的光、宁静、完整感，如同退潮般迅速远离。
下沉。加速的下沉。
现实的引力重新捕获了他。
“咳——！！！”
剧烈的吸气与真实的刺痛同时攫住他！他猛地睁开眼睛，墨河滩阴冷的风灌入喉咙，胸口灼热（那朵心花在燃烧），身体沉重而疼痛。
他回来了。
沈旭的脸近在咫尺，上面满是未干的泪痕和难以置信的震惊。卢光日在旁边哭喊。罗比跪在地上。沈事抓着他哥哥的手臂。
所有的景象、声音、气味，都如此真实。
周焱感到一阵虚弱的眩晕，但意识清晰。他记得自己是守门人周焱，记得云斜、卢光日，记得许湘文和她的目的，记得来到无间的前因后果，记得与奥古斯的战斗，甚至记得自己好像“死”过一次……
但是……
他困惑地眨了眨眼，目光扫过紧紧抱着自己的这个银发绿眸、英俊非凡却悲痛欲绝的吸血鬼。
这个人是谁？
一种强烈的、莫名的空洞感，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灵魂的正中央。仿佛心脏的位置（虽然那里现在开着一朵花），被生生挖走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留下一个嘶嘶漏风的、冰冷的缺口。他看着这张脸，感到一阵尖锐的、无法解释的悸痛和茫然，却找不到这情绪的源头。
名字到了嘴边，却蒸发无踪。
相关的记忆，一片空白。
只有那份交换后残留的、纯粹的“失去”与“空缺”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那里，提醒着他，为了回来，他付出了何种惨痛的、无人知晓的代价。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聚集体内新生的、微弱的气力，声音沙哑地打破了笼罩众人的悲恸冰雪：
“别……哭了……”
他的目光掠过沈旭，如同掠过任何一个需要安慰的、悲伤的陌生人，带着疲惫的宽慰，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深困惑：
“还轮不到……你们给我开追悼会……”
而那个本该是他回归理由中最核心的人，此刻，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张陌生的面孔，和一阵阵莫名袭来的、令他心悸的空洞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