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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揭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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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许昀朗处理完一个烫伤的患者,才终于暂时空了下来。
他看了眼系统,发现没有新的病人被安排过来后,又看见已接诊名单中安玥的名字。算了算时间,女孩大概才输到第二瓶点滴,易杭这会儿应该也还没走。
正犹豫着要不要发个信息问问情况,易杭就匆匆跨进了他的诊室,脸上满是焦急:“安玥还在挂水呢,她突然说觉得反胃想吐,这是怎么回事啊?”
“别着急,我跟你去看看。”许昀朗在易杭肩上拍了拍,便疾步前往输液室。
彼时安玥已经从租用的折叠床上坐起来,身上披着易杭给她盖的羽绒外套,不停地弯腰干呕。
许昀朗抬头去看液滴速度,眉头立刻紧皱起来,迅速把流量调节器的滚轮往顺时针方向旋转,对安玥厉色道:“你自己把点滴调快了是吗?”
易杭闻言也诧异地看过去——他明明一直在安玥旁边守着,却根本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调了点滴的速度。
“阿奇霉素对胃肠道刺激大,打太快了就容易引起腹痛恶心,严重了甚至会对心脏造成影响。这里写着这么大的‘请勿自行调节液滴速度’,你看不见吗?”
安玥可能是被许昀朗冷硬斥责的语气吓到了,低头小声说着对不起。
但许昀朗却没因此和气起来:“不用对我说对不起,你真正对不起的是你自己的身体。这次碰到的只是小问题,但不代表下次你也可以这么幸运。医生和医嘱不是无用的摆设,如果你依旧认为自作聪明有用,那谁来都治不好你。”
安玥无措地望着易杭,眼睛红了一圈,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求救。
易杭只好解围道:“这件事是我的问题,没能照看好她,责任在我。接下来我一定好好看管着,让她知道自己的错误。劳你费心了。”
“你……”
许昀朗刚要说话,却被易杭突如其来的喷嚏打断。
夜里的凉意又深了不少。许昀朗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见那一身薄薄的衣服裤子后更是气得没话了。
易杭揉了揉鼻子,看向许昀朗时,他发现对方望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看。
还没等他想明白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余光中又瞥见一道白色的身影走进了输液室。
“哎,昀朗?你怎么在这儿啊?”
昀朗?叫得还挺亲密。
易杭不动声色地抬眼去看:女声的主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岁,梳着干练的低盘发,眼神锐利而自信,盈盈笑意里透露出大气爽朗的气质。
她身上的白大褂同样印着二院的标志,胸前别着的工作牌上清楚写了姓名、科室和职称等信息:林望舒,神经外科主治医师。
注意到了易杭的目光后,林望舒也朝他看了过来。视线相接的瞬间,易杭似乎看见她眼里有一瞬的惊讶,但很快又被抹去,只留下对他微笑的神情。
许昀朗这时也回了头,察觉到对方的眼神似乎落在自己身后,他几乎是立刻挪步把某人挡得更严实了些:“林医生。你今晚也值班?”
“没有,我是刚下一台大手术,正准备回去呢,路过这里的时候听见了你的声音,就过来看一眼。”
林望舒若无其事地转头,和坐在一旁的安玥对上视线,随即又转头问道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大家的表情都这么严肃。
得知事情经过,她先是冲着许昀朗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又转身蹲下牵起了安玥的手:“妹妹,姐姐认识许医生很久了,他的性格就这样。刚刚和你说话的时候他态度可能不太好,但这只是因为他需要严格对待工作、对患者负责,并不是想为难你。如果他说的话让你伤心了,我替他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难过和介意啦,好吗?”
林望舒的亲和力很强,三两句话就把安玥的情绪安抚住,但易杭的心底却因为她的话有些波动。
认识很久了是什么意思?是大学同学,还是许昀朗转学后的高中同学?
“性格就这样”又是什么样?是要有多了解才能熟悉总结出一个人的个性?
替他道歉又是为什么?是怎样近的关系才可以代为发言?
易杭越想越觉得心里五味杂陈,思绪盘根错节,那些有的没的念头和老树根似的,缠得乱又扎得深。
他正想得出神,一只手突然伸到了面前:“你好,我叫林望舒,也是二院的医生。你是安玥妹妹的家长吗?”
易杭只愣了一秒,便扬起了一个礼貌又无破绽的微笑,同她握手:“林医生你好,我叫易杭,是安玥的英语老师。”
“原来是这样,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热心负责的老师了,”林望舒了然道,“我听过你的名字,昀朗以前常跟我提起过你,今天终于见上面,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此话一出,易杭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许昀朗。
而他看见许昀朗也在同一时刻转头看向了林望舒,眼里居然难得地浮现出几分惊慌。
林望舒当然也感觉到了气氛有些微妙,于是自然地引开了话题。过了一会儿见安玥的情况稳定,她和许昀朗就先离开了输液室。
刚走出几步后许昀朗又回了头,走到易杭跟前:“有急事随时找我,来诊室或者打电话都可以。自己要注意身体,如果有不舒服也告诉我,好吗?”
易杭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嗯。”
出了输液室后林望舒没急着下班回家,而是跟着许昀朗进了他的诊室。许昀朗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你刚刚为什么要说那些?”
“我说什么了?”林望舒无辜地眨了眨眼。
“我从来没有跟谁提起过他,”许昀朗抬眼时眉头微皱,“你是怎么猜到的,又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你太明显了,师弟。”
林望舒单手支着下巴,歪着头漫不经心地答:“也许在其他人看来你藏得还算好,可惜你师姐我火眼金睛,不小心发现了你的破绽。”
林望舒在瀛阳大学读博期间,她的导师也同时在带包括许昀朗在内的其他三个博士生。因为是同门,平时少不了需要指导帮忙或者合作的时候。
许昀朗专业知识过硬,人也踏实能干,所以林望舒挺喜欢带着他做项目。做实验写论文也好,打比赛也好,交流的时候多了,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了。
后来有的人见他们联系密切,偶尔会说些打趣或撮合的话。那些私下闲聊的内容一般传不到许昀朗的耳朵里,林望舒则是没空放在心上。
只是有一次庆功宴,饭桌上又有个胆大的提起,还没等林望舒怼回去,许昀朗就先开口了:“我很珍惜跟师姐纯粹的同门友谊,而且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别的人,这方面就不劳大家操心了。”
他说话时的表情云淡风清,末了还举起瓷杯喝了口茶:“茶都快凉了,大家还是先吃菜吧。”
当时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相互招呼着动筷子。而桌上大都是懂得分寸的人,饭局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过这件事。
倒是林望舒被许昀朗的话勾起了好奇心,逮着机会就想问他那心上人到底是什么人物。
可惜许昀朗从来不说关于那个人的半个字,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以为这只是他用来堵别人嘴的一个幌子。
直到某天做模拟汇报时林望舒电脑没电了,需要换用许昀朗的电脑投屏时,她无意看到了他未登出的微信界面,才发现了一些疑点。
左上角的头像和她通讯录中许昀朗那个账号的纯白头像不同,而是放在木桌上一个牛皮纸信封。
而一旁的消息栏只有一个窗口,用户的昵称她没看清,只记得头像是一个瞳色很浅的男生回头的照片。
那双眼睛太特别,以至于林望舒在输液室见到易杭的第一眼就想起了那张照片。
当然,如果只是这一点,林望舒最多只会留意,不至于联想太多。
只是刚才许昀朗又是挡人,又是在她故意试探后慌神的,甚至最后要离开时还特地折回去叮嘱……加上这些,落在林望舒眼里的就没那么简单了。
她向来眼尖,且旁观者清。经过这一晚,她已经能看出这两个人应该都怀着同样的心思,只是差了那么一把火。
于是凭着她直接的个性,林望舒决定成人之美一回,想了个小计划,要给自己师弟的爱情进度推一推。
许昀朗听过她的想法,有些怀疑:“这真的靠谱吗?”
“当然靠谱了!我只是怕到时要是演得太全,小易弟弟该讨厌我了。”
林望舒叹了口气,转而又笑道:“哎,小易长得实在太讨人喜欢了,真是让我一见就觉得想亲近。”
许昀朗闻言眉头更紧了点:“你没事离他远点,别吓着他。”
“是怕吓着他还是怕我拐了他呀?”
林望舒笑着摆摆手:“放心吧,姐姐我还忙着拼事业,暂时对这些小情小爱没兴趣。”说完,她便拎着包潇潇洒洒地下班去了。
安玥那三瓶针水里一瓶打不快、两瓶量很大,等到全部打完拔针离开医院,已经是早晨六点了。
在医院门口等待网约车时,安玥把披在她身上的易杭的外套递了回去:“谢谢易老师,今天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很对不起。”
易杭朝她笑了笑:“没关系。你只要能安心养好身体就行,其它的不用想太多。”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也不用太过担心考试,因为成绩远没有身体健康重要。而且我也相信,像你这样有上进心的孩子,其实不用时刻把自己绷得太紧,也会拥有很好的结果。”
安玥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他讲,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好一会儿才说:“易老师,你跟他们说的不一样,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老师。”
易杭也是这才从安玥这里得知,原来上个学期他评教结果飘红,并不是被处分的那几个学生的刻意为之,而是因为他已经达不到很多学生的期望,哪怕他没有做错什么。
如果换作以前,易杭应该会为此感到十分挫败与沮丧,并想方设法地从自己身上找到可能存在的错处,然后咬牙把自己敲碎了再重组。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无法也不愿,再为迎合而改变自己没有过错的选择。
所以易杭听完只是笑笑,朝刚刚在他们面前停稳的网约车扬了扬下巴,朝安玥示意道:“哎,该过去了。”
易杭先把安玥送回了家,几番拒绝过她奶奶的谢礼后,又跟老人家交代了女孩的生病情况并转达了医嘱,这才放心坐上了回家的车。
上车之后他才终于又打开手机,发现许昀朗半小时多小时前给他发了几条消息。易杭看了眼时间,那时候许昀朗应该在交班了。
二院急诊许昀朗:送完安玥了吗?
二院急诊许昀朗:我也准备下班了。
二院急诊许昀朗:一会儿回家先吃点东西垫垫胃再补觉吧。中午的饭我给你温着,等你睡醒了再吃。
因为不想在车上睡着,易杭开了一半车窗,冬日清晨的风吹着脸还是有些冽,但心里却是暖和熨帖的。
估摸着这个时间许昀朗应该刚到家,易杭正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就见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他点开来看,发现是他母亲沈桥月女士发来的。
桥头枕月:杭仔,今天周六,有时间陪妈妈吃个晚饭吗?
绿灯亮起,车子启动后又一阵风扑面而来。易杭缩了缩脖子,犹豫半晌,最后还是敲了个“好”字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