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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林莲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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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生去办事第二天下午就回来了。他把情况告诉了港生，一切都很顺利，刘长州确实是京生的舅舅，当天晚上舅甥相认，喝了一晚的酒，本来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回来的京生，睡到下午酒才醒，慌忙告别了舅舅，从圳城赶回来。
“合同签订好，走完流程，三天后差不多能拨款，投入资金200万美金，不是小数目，但日后的前景和对Julian整个公司的影响却不容小觑。”港生暗忖道，总算又有一笔正规生意。
京生陪着港生一起去海滨公园，港生约了黑才在那里见面，把整理好的文件材料让黑才交给秘书组，做后续处理。
黑才一见到港生大吃了一惊，他转着圈左右看着港生啧啧感叹：“你是被流放到爪哇岛了吗？怎么瘦了这么多，气色也很差啊。”
“就当我被流放了吧。”港生叹气道。
黑才看了一眼旁边的京生，又转向港生，也不顾忌：“老板没把你怎么样吧？”
港生微微哆嗦了一下，京生眯了一下眼睛，用危险的目光逼视黑才。黑才没体会京生的意思，感到莫名其妙，但看了京生又害怕，于是将港生拉到一旁。
“不是呀，我听说老板对你大发雷霆，你没事吧？你这么多天没来上班，我真以为老板把你开除了。”
港生苦笑了一下：“也许我真的要离开了。”
“别呀，到底为了什么事？”黑才压低了声音，“不会是为了水仙姐吧，我劝你不要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跟着老板干，什么妞没有，你跟老板的老娘搞上，这不是要爬到老板头上当他爹吗，这谁忍得了。”
“这些传言都是从哪传的？”港生气得翻白眼，“不会是你小子传的吧。”
“哪有的事，这些都没有在公司传，只是我作为兄弟的忠告。不过公司最近传言你和老板双双受伤，在医院抢救，现在公司托管在董事会，还说老板再不好起来，公司就要停摆了。”
“他没到公司去上班？”港生皱眉道。
“谁？你说老板呀？是呀，你有多少天没来，老板就有多少天没来，你难道不知道老板的情况吗？”
港生目光空洞地摇摇头。
“到底什么情况呀？”黑才的好奇心上来了，继续追问，“你的样子看起来惨兮兮的，老板也不来上班，你们倒像双双受了情伤的情侣。”他八卦起来，眼睛放光，像极了找到食物的花栗鼠。
港生听到他这个不恰当的比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把文件推到黑才面前就把他赶走了。黑才没有探寻到更多内幕，有些悻悻然。
两人的谈话都被京生听到了。
“他乱说的，你别管他。”京生有些笨拙地安慰道。
“如果这已经是一根刺了，无论别人提不提，它都会痛的。”海风吹得港生的头发乱飞，他拨了拨头发，看似潇洒地说，“走，你带我去兜兜风吧，今天天气挺好的。”
海浪击打着礁石，海风吹动渔帆，这里是两兄弟小时候常来的地方。从移民港往下走两百米，就是海滩，码头也在这里，只是多年前的码头早已荒废，只剩下小船偶尔停泊。
港生坐在礁石上，迎着风，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多了些暖暖的颜色，显得没那么死气沉沉。
“其实我也想过要出人头地。”京生坐在他旁边稍高的石头上，帆布鞋在地上的碎石上来回摩擦，“但我的书念不好，就想到了些旁门左道，以为只要捞一笔就能上岸，回到港岛来，孝敬爸爸，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人真的做不到自己命里没有的事情，混黑？道，心不够硬，手不够狠，很快就混不下去了，比读书还要难，心里还要受煎熬。”
“那你还想出人投地吗？”港生望着远处盘旋在天空中的海鸟。
“想，也不想。”京生叹了口气，眉毛压在眼睛上，有很深的褶皱，眼睛被逼成了三角形，显得愁苦。
“出人头地是为了不让爸爸失望，是为了他能高兴些，在外人面前抬起头，所有想出人头地的想法都只是为了别人的看法，其实我自己是很吊儿郎当的，你知道的嘛，小时候就不着调，也没有什么大志向，只知道玩。我其实志向简简单单的，爸爸开心，你开心，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安就好了。”
“没想到你的想法这样简单。”港生不觉摇头苦笑道，“奈何我这么些年还把你当做最强的竞争对手。”
京生抬眼看了看港生，目光里充满了歉然。
“这么些年来，都是因为我当初的错，你才背负这么重的心理负担，总之后面的一切都和我脱不了干系，不是你的错，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自责了。”京生手按在港生的肩膀上。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心平气和的静下来聊过，好像家人之间默认不需要交流，不需要谈心，不需要语言表达关怀，就算有再多的误解。
“你觉得我肮脏吗？”港生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尽力用轻松的语气说着。
“不准这样说，什么叫肮脏，你不偷不抢怎么会肮脏，你从小这么努力，书读得这么好，能做到许多哥做不到的事情，我很为你骄傲。”京生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晒了这么一会太阳，上面都是阳光的味道。
“不要怪自己，不是你的错，阿港。你也不要在意别人的想法，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做自己觉得值得的事，你很优秀，你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港生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别人说，一个人死后怨念太深，心存执念，就会一直循环生前的场景，无法解脱，直到怨念消解，解开心结。港生想，自己应该也是一只心有不甘的冤魂，只是不知道要解开多少心结才能堕入轮回。
京生把他一揽，按到肩头：“没事，哭一会，没人说男孩子不能哭。”
港生眼泪花含在了睫毛边，难为情地在京生肩膀上擦了一下：“谢谢你，哥。”
他们回去的时候，京生买了只烤鸭，说好久没吃了，要好好喝一杯，港生说要买肥一些的，更香。
才到家，东西放下电话就响了，华山赶紧去接，说了两句抬起头，捂住话筒：“阿港，找你的。”
“谁啊？”港生脱外套的手一顿，他现在不想和让他他感到不舒服的人交往。
“说是你同事。”
“说我不在。”
“他刚出去了，你等会再打吧……小狗……哦，我记住了。”华山才要挂电话，港生又一把拿住了话筒。
电话对面居然是狗哥，他们有好些时候没有联系了，狗哥约他见面，港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凝重，他的表情也跟着凝重起来。
晚上十点，他们在浅水湾的山路边见的面。狗哥走后，他靠在路边的阴影里抽了一支烟。
“一周后，顶多十天，李Sir带队清剿华夏集团，目标是逮捕鲁德培，查封华夏集团财产，控制犯罪资料。”狗哥的话还在耳边一遍遍播放。
港生从上次和李Sir见面以来并没有提供任何华夏集团的罪证，他们是到哪里得到罪证下发逮捕令的？
狗哥摇摇头，但他说看见张Sir来见过李Sir，两个人在办公室聊了很久。
港生觉得这里面透着很多诡异，现在李Sir做事几乎跳过了他，信息也不是从他这里得到，行动也不再通知他，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已经是一枚弃子，但如果他弃了，那新子又是谁？
他思考道：不，不可能，这棵新的棋子不可能在华夏集团内部，现在华夏集团的账本，资料都是他在亲自把关，但凡有漏洞的，他都先补好了。现在不可能还能从内部账里找出犯罪证据。
港生眼里的光变换了好几次，最后决绝地握紧拳头，烟蒂被丢在地上，用脚狠狠辇碎。
虽然做了无数心理建设，但踏入深水湾的别墅时，他还是犹豫了，巨大的阴霾笼罩着他，无形的利刃环伺左右，带来巨大的威胁和压力。好像那里面放着一块自己的软肋，只要胆敢触碰，这些高悬的利刃就会全部出鞘，将他万箭穿心。
可就算这样，他也不得不带着这样强烈的厌恶和不安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树叶在几天的雨水冲刷下落了一地，无人打理，显得特别的凄清萧索。几只麻雀飞下树枝，落到地上，在枯草败叶间扑腾，偶尔有几只飞到红色萨博顶上，踩得全是土色的脚印。
车在院子里，说明人确实没去其他地方。
走到入户门时，港生还是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门缓缓推开。
大厅里死气沉沉，潮湿冰冷的气息充斥着这个空间，电话摆在沙发边的梨花木台子上，看起来很完好，但他昨晚打电话却没有人接，那时他有一瞬间的冲动想立马过来，但恐惧压下了他行动的力量，辗转反侧天亮了，才过来。
看着以前熟悉的生活空间，他现在只感到冷意森森，咬紧牙，冲上楼，克制着胃里的翻滚和头上的眩晕，他推开卧室的门。
“Julian！”他依旧无法直视这间房间和那个人，门一打开他就把头撇过去了。
但他预想的回应并没有到来，不仅没有回应，应该是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猛得望向房间里，却发现里面没有人。
不过这一撇之下依旧让他窒息，因为房间里的东西和他离开那天一样，床上被子凌乱的折痕都好像那天被压在上面造成的。
喘息着退出房间，又喊了几声，依旧没有人回应。他开始四处寻找Julian的身影，楼上房间到露台都找了一遍没人。
又回到楼下，他突然发现自己房间的门是半开着的，一个想法在脑海里出现，他看着那扇门，慢慢走了过去。
还没有把门推开，一股浓重的酒精味就飘了出来。港生已经想象到了屋里的情景，不过当他推开门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只见许多酒瓶和烟头横亘在地上，有些瓶子里的酒液没有喝完，顺着瓶口流到地上，褐色的液体干涸了，变成一片污渍。
港生深深皱眉，他的视线从地上的狼藉移动到床上。那里，白色的被子半边拖到了地上，另外半边塞在男人的怀中。掩住他凌乱的全是褶皱的衣服——那身衣服还是港生最后一次见他时，湿透了的那身。
他走过去，鞋子踢到地上的瓶子，发出哐啷一声，床上的人动了起来，港生心脏蓦然收紧，但他似乎没有醒来的意思，只是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
港生走进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个人。只见Julian眉头紧锁，似乎睡梦中都在经受痛苦煎熬，他眼下一片青黑，整张脸皮肤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下巴上全是邋遢的胡渣，头发蓬乱打着结，完全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起来！”港生深吸了一口气，用清朗疏离的声音叫道。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一下，手臂收紧，把怀里的东西捂了捂。港生挑开他身前的被子，发现他怀里抱着一本黑色笔记本。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平时收集植物标本的本子。
心情变得更加烦躁，他粗暴地拍打了几下Julian的脸，见男人迷迷糊糊要睁开眼睛，他立马背转身厉声道：“起来收拾东西，跟我走。”
Julian抓着蓬乱的头发坐起来，迷茫地目光定在港生后背上许久，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谁，他暗淡如死灰的眼眸里好像突然被点亮了火焰，目光黏在港生后背上，颤抖着身体爬下床。
“阿港，你回来了……不，哥……”
“闭嘴！”港生猛踱到门外，回转身对他怒目而视，“别叫我，也别碰我！我也不是来见你的！警察马上会来逮捕你，你收拾东西跟我走！”
Julian乖乖垂下手：“我不叫你，我去收拾东西跟你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港生对他的这种暧昧态度感到异常烦躁，在他经过身边的时候，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他妈的自己有病别拉上我，我他娘的不是个女人，你这殷勤嘴脸别在我面前摆，不会说话少他妈说！”
他说完一把推开Julian，好像对方身上的热源也带着某种恶心的味道一样令他无法忍受。
撇下Julian他走到母亲门前，打算带着她一同走，之后再想安置的地点。
但他敲了好一会门都没人回应，一种不详的预感袭来，他心一沉，下一秒用力撞在门上。三五下将门撞开，昏暗的卧室里迎面扑来一股血腥味。
港生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见女人躺在地上，手腕上一道血色切痕，血从那道伤口流出来，淌成了一汪血泊，女人的头发也浸在了血里，面色苍白如纸，好像已经没有生气。
“妈……妈……”港生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扑跪在女人面前，拉过她的手，还有一丝温热。Julian听到他不寻常的呼喊，从楼上跌跌撞撞跑下来，见到眼前的一幕呆立了一会，仿佛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港生通红的双眼看着他，嘶吼道：“叫救护车，叫救护车！”
Julian奔到客厅拿起电话，声音颤抖得不成句。打完电话，他奔回房间猛地跪在母亲面前，惊恐万装地看着眼前的一些，根本不相信。
他喃喃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港生比他冷静些，快速用手边的床单将伤口捂住，慌乱颤抖地查看母亲的生命体征，还有心跳，脖子上还有脉搏跳动……他惊恐地忙碌着，直到救护车来了都没停下，不过他好像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外界的声音和画面都变得模糊，当母亲被推入手术室，他绷紧的弦突然断了一般，一屁股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向那扇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港生总算慢慢恢复了思考能力。
目光从手术室门上的红灯慢慢移动到自己无意识交握的双手上，手指绞得发白，又从绞紧的双手移到身旁坐着的Julian身上。
他垂着头，蓬乱的碎发遮住前额，腿在微微颤抖，但好像为了掩饰这种颤抖伪装成抖腿，他的手在上衣侧面下摆上紧紧捏着，那片布已经在手指不断捏紧又放松的循环中变得皱皱巴巴。
他看见那只绞紧衣服的手松开向他这边伸过来，但又猛地停住，收回到自己的衣服下摆上。
港生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鬼使神差的伸手握住了Julian那只青白的，毫无温度的手。
双手相触间，Julian的手猛地僵住了，然后微微颤抖起来。
两手的手指都一片冰冷，唯有手心有一丝温度，于是手心贴住手心取暖，似乎要靠着这点温度度过心里的寒冬，也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
“哥。”Julian忽然低声叫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妈会没事吗？”
“会没事的……”港生喃喃说道，声音沙哑，是回答Julian，也是在安慰自己，他收紧手指，把Julian的手更紧地攥在手心，似乎想要从对方身上得到一丝勇气。
走廊的灯很亮，但两人似乎置身暗夜中，交握的手是拖住自己不坠入无限黑暗的唯一力量。Julian修长的手指慢慢舒展开，反扣住港生的手，指缝扣着指缝，严丝合缝紧紧相贴。
“哥。”Julian的声音和他的身体一样微微颤抖着，“对不起。”
港生的手抖了一下，立马被Julian宽大的手掌更用力地握住。两人因为手指的交握慢慢恢复了温暖，寒冰在这一刻暂时消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