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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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廷有一个地下人防工程，四通八达，据说是以前遗留下的防空洞。景廷买下这块地后，将其改成了地下人防工程。新生入学介绍校史时，辅导员会带着集体参观一小段。实际上，地下的通风系统极其发达，轰隆作响的巨大机器昼夜不歇；防水防洪系统也完备，墙上甚至有开关按钮调节温度和湿度。
许明时参观过地下机房，几乎怀疑此校区的前身是什么军队驻守处。他不觉得景廷一个二流大学会费心费力费钱，去建没有大用处的地下人防工程。若说是以防万一，那么小型的也够了。和平无战的年代、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上课的学生们，许明时想不通如此发达的地下人防工程是做什么的。
学权一行人本就在回转的楼梯上转晕了头，下来后，更在迷宫一样的地下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这里既没有地图，更没有导航，校园网覆盖的信号到这里完全告罄。只有感应才会亮的应急灯，湿冷空旷的地下，一点碎响都能引起回声。许明时和苗文雪打头，李东月走在队伍中间，莫青屿和江浩南在最后。
学权数人，就在这种情况下走了一刻钟，也不知道出口在何处。
看不清的前路，似有声响的身旁。胡静瑾终于一步也走不了了，捂着脸蹲下来。
阮远和马晟瑜即刻拉着她，问她是否有哪里不舒服。胡静瑾摇摇头，似乎浑身都没了力气。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都来指责我？”
她的数据也尽数被删掉了。没完成的权益座谈会策划案、整理到一半的本周投诉、还没编辑完的上周投诉回复；写了很久的文献综述；还有她与已经去世姥爷的聊天记录……都没有了。
她走了一路，一路都在想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从进学权开始，她努力做一切可能有帮助的事情。
难道积极宣传学生权益部是错的吗？每天都为三级矩阵群里的班委解答问题是错的吗？拓展收集投诉问题的渠道是错的吗？
每一次班会，每一次民主评议，她的发言都在说：“如果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校学权、当然也可以直接找我！”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能帮忙解决，胡静瑾也很高兴。
但现在，她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学权瞬间成为了众矢之的？
是不应该在校园网问题上跟信息中心纠缠吗？不应该发问卷收集数据吗？
想到底了、却越来越迷茫。胡静瑾觉得脑袋里有根神经钻心地疼，再也站不住。她当然知道他们不能停下，身前还有没解开的谜团，身后还有等着真相和解决办法的同学；她知道——这个学校里，如果学权不去做，就真的没有人会做了。
但她真的暂时无力向前。
阮远和马晟瑜都沉默，眼底湿湿的，安慰都显得如此无力。
苗文雪和莫青屿都发现了，快步走过来，听见了胡静瑾下意识喃喃着的问句。莫青屿神情复杂地望着胡静瑾，苗文雪则是轻轻抱住了她。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该早点告诉你们，我该在一开始就阻止你们。”苗文雪告诉她，“你做得很好，不是你的错。”
胡静瑾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哭不出来，苗文雪一句话就轻易让她眼泪决堤。胡静瑾尽量平静的、想像个大人一样理智地说：“不是。那份问卷是我做的……是我……我……”
苗文雪抱得更紧，不让她说下去：“不是你的错。”
莫青屿揉了揉蹲在一边的阮远，也说：“发问卷没错，但你们根本没考虑过后果。你们发出去是得到成就感了，后续呢？对填问卷人的保护呢？对信息中心可能的措施应对呢？”
李东月站在一边，斜眼看垂头丧气的闻见日和卢佳平：“小孩能考虑到多少？我看你们都把部长团当摆设，把我们当猴耍，还想瞒着我们自己就把数据收集了，现在知道错了？”
江芝心倒是非常冷静：“我们确实没想到——没想到同学们的反应这么强烈，也没想到信息中心的反应这么大。如果早知道，确实应该做得更隐蔽一点，不应该这么大张旗鼓。”
当时打着“调查民意”的幌子，对老师就说是为了涨价，对学生说是为了降价，哪边都说得过去。看起来万全的方案，实际上完全建立在和平假象上。一旦与信息中心的链接崩塌，学权做什么都无所凭依。
许明时沉默良久。
他发现的时候，小孩的路宣开始不到半个小时；问卷也完全来得及收回。虽然热度已然涨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但如果那时就收手，但也许信息中心不会下狠手给学权和所有填问卷的人这样一个下马威。
代价太惨重了，许明时看着一面空白的聊天记录，面无表情。
人生而自由——这是哪个大哲学家说的。然而许明时又一次碰了壁，在不知是谁给他们虚构的自由中碰到了四周的高压电，这次还是带着整个学权一起。
“无论处分是什么，我会一力承担。”许明时顿了顿，又说：
“如果有想退部的，也不用太担心你们的学分和志愿时长，我会尽力跟秘书长沟通。”
闻见日已经嚷嚷起来：“谁要退……”
许明时却严肃地打断了他的表决心：“请认真地考虑过再做决定。我们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
莫青屿也不看他们，皱着眉看远处的无尽黑暗：“如果要继续在学权，今天这样的事可能就不止经历一次。”
李东月难得悲春伤秋一次，背过身：“唉，我还说尽力不让你们受委屈呢……太难了。”
江浩南一直抱着他的电脑。别人走的时候背着包，唯独他把充电线一拔，揣着笔记本电脑就跑。眼看着话题已经发展到退部，江浩南才短暂地从敲敲打打中抬头。
“有办法。”他简短地说。
李东月还没缓过来：“有什么办法？有办法出去、还是有办法把信息中心那老头弄死？”
江浩南给他们展示屏幕：“信息中心这次的删除数据，实际上是一个障眼法。”
他指着屏幕上的条条框框认真解释道：“换言之也就是——假的。虽然我还没尝试，但解决方法估计也很简单。信息中心是通过校园网或内部系统，向所有指定设备发送了一个压缩包：假的内部系统。可以把它理解为‘病毒软件’。”
“病毒软件？”闻见日难以置信地打开手机，“点开就会删除我所有的文件和信息的那种？”
江浩南向许明时借了个手机。他自己的落在办公室没拿，否认了闻见日的说法。
“不，是暂时收起了你所有的文件和信息，并且让你以为没有任何信号。”
他打开许明时的手机，屏幕上只剩一个孤零零的景廷内部系统。点开内部系统，里面是正常的通讯界面。然而，江浩南退出内部系统界面后，毫不犹豫地将它卸载了。
手机一瞬黑屏，卢佳平没忍住惊呼了一声：“这还死机了！不会……”
许明时左眼跳了跳，没说话。在场人的心随着这三秒黑屏提到顶点，直到手机重新亮起，显示开机界面。再恢复界面，所有软件和信息都在——甚至屏保上的备忘录都没丢信息。屏幕瞬间弹出几条短信，众人还没来得及看到是谁发的，许明时眼疾手快地收回了手机，猫到一边回消息去了。
“江浩南！哥！你就是我亲哥！”李东月惊呼，“我为刚才质疑了你三秒道歉！”
大多数人松了一口气，原地开始操作设备，甚至试验了一下真假内部系统间是否能通讯。江芝心的假系统给胡静瑾的真系统发消息，接收是正常的。
信号和导航也恢复正常，众人总算能结束在黑暗中绕圈圈的时间，从这昏暗的地下走出去了。
苗文雪却没打算就这样走出去。她没动，于是众人都留在原地。
“在事情解决之前，这样走出去太危险了。”
她扭头问大一的部员：“有谁认识online广播部的人？”
online广播部，是景廷的社团之一，负责校园闲暇时间的新闻、音乐等播送。大学不像初高中那样常用全校广播，唯一的播送权反倒掌握在广播部的手里。
闻见日朋友满天下。中午向戏剧社借道具的是他，现在举手的又是他：
“我马上联系他！”
“我们分成两拨行动。”许明时说，“我带几个人去信息中心；大部分人跟着文雪学姐去Online广播部，注意不要让人打断学姐讲话。”
刚出了这么大的事，许明时按理应该思量再三、踌躇良久。但许明时大致明白苗文雪想讲些什么，这是其一；其二，许明时不认为还有比现在更坏的局面。
如果校会学权在学生中的威信全无，那么学权便真没有存在的必要。哪怕这次侥幸苟活，也会在参与率越来越低、报名入部的人越来越少中消亡。
那么，比起坐着等死，许明时赞成主动出击。他们不是依附于哪一方的藤蔓，而是独立生长的树。
虽然现在树干还稚嫩脆弱，经不起风浪。
莫青屿主动说：“江浩南得去说明情况，我跟许明时走。”
李东月左看看右看看，说：“那我也去信息中心。”
闻见日立刻举手：“我也去！”
卢佳平有些犹豫，试探着看向李东月：“我们跟着去是不是不太好……”
李东月揽住闻见日：“你不怕去挨骂？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许明时却对李东月说：“得有多点人看着小孩。苗文雪和江浩南去广播室，你带着小孩找个地方先呆会？”
李东月一想也是：“行，我带小孩走。”
许明时和莫青屿走出一段，确定看不见人、脚步声也远了，才停下，与莫青屿对视一眼。
刚才他们走在路上，那些夹杂在风中、脚步声中似有若无的陌生人声并非是幻象，许明时的的确确是听到了。那些人脚步声极轻，不像普通人一般走路，仔细听能直接分辨出来。他一路防备着。身上没有任何趁手的武器，身边只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许明时毫无把握，只能一路带着小孩们绕开人声走。
莫青屿显然也听见了，她把风衣袖扣紧了紧，没说话。
感应灯很快要灭了，许明时面向莫青屿，右手飞快地打了个手势。
灯灭了，重入一片黑暗。许明时没有动。莫青屿拿出两把陶瓷水果刀，估计是刚刚随手从办公室里带的。拔开盖子随手塞进口袋，递了一把给许明时。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