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孤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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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半秋坐在教室里，藏在议论纷纷的同学中间。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是学生会的成员，今天下午也没去学权办公室，只对中午的路宣有大概的了解——她一向不喜欢凑热闹出头的。
她只是冷眼看着身边的同学因为手机被格式化急得掉眼泪，看着老师因为没了PPT只能拿教科书、用最原始的方法上课。林半秋不置一词，她出于面子上好看、拖到最后一刻才草草填写了第二版问卷，因此她的设备一切正常，被她藏在抽屉里。
其实林半秋今天下午没课，她随便找了个教室旁听，找个理由躲开今天中午的路宣活动。她不会拿自己的学分和毕业证去做任何冒险的事。在林半秋看来，以普通学生的身份，靠着一点数据就想跟学校行政叫板的行为，与以卵击石没有两样，愚不可及。
没有做好任何准备就敢出头的校会学权，就是拿自己辛辛苦苦考上的学校、高中搏命拼得的未来打赌，同样蠢到没边。
林半秋是农村考出来的。家里、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习惯了在农活间隙看书、借着别人家灯光做题。没有谁为她奉献过什么，自私的父母和蠢弟弟只会一味催她嫁人换钱。
她没有接受过什么善意，对任何人都是抱着“我不打扰你，你也不要打扰我”的心思。
那个夏天，连高考都是借着去城里相亲的名头偷偷跑出村的。
其实她并不太明白，为什么学权那些同事会对日常投诉那么上心。
晚上没有热水，忍忍不就过去了吗？后山的猫没有绝育，跟我有什么关系？水果店物价太贵，不吃不就行了？食堂饭量男女不平均，装作没看到不就好了？反正也不是吃不饱。
出于学分需求，按流程跟老师争取一两次就好了，何必闹大、弄得大家都不好看？学权存在这么多年了，也没见真的做成一两件大事；超市物价贵都是经年的话题了，也没见谁真闹得要起义。大家心知肚明、都处成了微妙的和谐，就这样把日子安安稳稳过下去不好吗？怎么偏在你这一届要弄出点大名堂呢？
在不远处的地下，覃仁铄两眼发黑，动弹不得。
“景廷的各位同学，下午好。”
覃仁铄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林半秋正望着窗外出神的那一刻；莫青屿交代完一切有用信息挂断电话，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墙坐在地上的那一刻，忽然听见广播传来的声音。
许明时像忽然醒过来一样，立刻松开了手。覃仁铄在一边呛咳，涕泪横流都顾不上理会。许明时看也不看他，自己也伤得重，坐在一旁缓神喘息。
许明时是想马上就走的。但听见苗文雪的声音，他又进退两难。
如果要算，这里只有他能拖住覃仁铄……至少要拖到讲完，至少要等他们安全。
地下车库里当然不会有广播。但此处估计是哪座教学楼的地下，声音丝丝缕缕从天花板传下来，有如神谕。
“我是校学生会学生权益部的负责人之一，苗文雪。”
广播的声音隔了几层水泥，显得有些模糊。许明时安静地听着，那声音有些不稳，大抵还是有些紧张。
“今天下午发生了一场闹剧，部分同学的设备数据被格式化了。这是由景廷信息中心牵头，通过校园网、景廷内部系统实施的威胁，目的是让我们停止针对校园网涨价的抗议。”
语气稍平缓，许明时听见了纸张翻动的声音。他猜是江浩南写了解释说明，让苗文雪来广播。
“我们已经知道信息中心控制设备的手段，并有了相应解决办法。请遇到了相同情况的同学拿起问题设备，页面上应仅剩一个景廷内部系统的软件图标——长按它，卸载。这是信息中心通过校园网和景廷内部系统，针对特定IP地址的病毒植入。设备数据实际上没有任何问题，请放心。卸载重启之后，大家会重新看到正常的界面。”
教室里，林半秋面无表情地听着广播里苗文雪的话，心里毫无波澜。
楼梯间，莫青屿看着被自己血弄脏的手机屏幕，用衣服擦了擦。
地下，覃仁铄慢慢站起身。
广播里的声音稍停了会。等同学们操作完，带着轻松些的神情再抬头时，才继续：
“有谣言传，是校会学权提供了隐私信息。在此，我谨代表学权严正声明，校会学权永远全心全意为同学服务，为所有同学的正当权利奋斗到底。我们并没有做任何损害同学隐私的行为，更没有帮助他人威胁自己同学的道理。”
Online广播室只有他们三人。大一的部员在门口望着，沉默着。苗文雪回头看了胡静瑾一眼，发现小女孩又哭了，有些无奈。
然而，她的声音却越发坚定，锐利如锥子般，要刺入每个听众的心里。
“相反，我们质询信息中心与后勤部门，为什么要故意切断校园网、并通过内部系统传播‘病毒软件’引发恐慌？”
“——是何用意？有何居心？”
信息中心办公室，陈仝脸色铁青地听着广播。
科技进步到今日，所有信息通过网络都可以一键到达。线下广播这种几近被淘汰的宣传方式，当初信息中心进行校园网收编时根本没放在眼里。而今他们却在这里栽了个大跟头——有人在广播设备中刻意屏蔽了景廷校园网和内部系统的链接。最简单的蓝牙链接，用上信号增强器，最基础的原理，却让一群技术人员束手无策。
“九月开学以来，为什么景廷物价普遍上升？我们质询后勤服务部，为什么水果店物价普遍比同类大学、周边超市物价贵20%？为什么景廷北校区引进的理发店、奶茶店、书店都是毫无质量保证，售后极差的无名小店？”
苗文雪没带任何稿子，然而无数次被驳回的走访方案和调查报告、策划案，早就随着追求完美的数次修改牢牢铭记在心，顺口就能说出来，想不记得都难。
此刻说起熟悉的领域，苗文雪的声音是教科书般的镇定平稳。
“为什么校医院的预算全部用来进治脚气的药？校医院刘老师，为什么对景廷学生对妇女疫苗的需求视而不见？”
林半秋一直心不在焉，却在此刻猛地抬头。
妇女疫苗，在这个性毒泛滥、对女性友好几乎为零的社会，几乎是每个女孩必须要打的疫苗。可是公立医院的疫苗少之又少，私立医院的疫苗对于林半秋而言，一针相当于半年的生活费，何况要打五针。
她听说王都有大学将妇女疫苗作为节日礼物，仅供校内女性接种，却失望地发现景廷根本没有这个打算。
例会分享时，林半秋简单说过这件事，可就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能。进口的妇女疫苗，一针也要千把块。景廷校医院哪里舍得？
林半秋后知后觉地、偏要亲身体会才能明白——这原来是她的切身利益。
她不在意水果价格，不在意食堂给饭多少，不在意后山猫的死活，但有人在乎。
就像妇女疫苗的价格鲜少引起水花一样。对男生而言完全不需要了解，对大多数付得起钱的女生而言也不是问题，对她——尤其是母亲就有相关病史的人而言，却的确是切身利益相关。
林半秋做梦都想脱离那个环境。她拼尽全力，却难如登天，每每看见母亲随意把内衣裤和她的叠放在一起，都要崩溃很久。
“后勤基建部的老师们，为什么今年的基建预算用来翻新花坛、重新种植枫树？第一教学楼的厕所冲水十个有九个是坏的。严重的时候，甚至没办法正常上课。这些您不会不知道，对吧？”
“食堂负责老师，学权自今年九月开学以来，至少五次抽检一食堂补贴窗口的食材。无论是卫生环境还是食物的生产日期，没有一样是合格的，现在改了吗？”
李东月站在一边，看上去平静无波，内心尽是波涛汹涌。
作为在场走访次数最多的人，李东月从大一开始就是走访组、跟着学长学姐跑遍了景廷北校区的每一个角落。
李东月记得非常清楚，他独立处理的第一个投诉是“食堂餐盘餐具不干净”。李东月平日里也有发现，得过且过的时候更多，没有较真过。但那天下午，他拉着同组同事从一食堂走到民族食堂，发现消毒柜中的餐具都有不同程度的油渍、泡沫、食物残渣。
有些碗筷，用指甲刮一刮都能集一甲盖的黑泥。
拍照拍视频取证，李东月胸有成竹，信心满满地去找食堂负责人。一食堂负责人在办公室看手机，看了许明时一眼，极其敷衍地挥挥手：“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
二食堂负责人干脆拒绝见李东月。三食堂负责人本来态度还挺好，听完李东月的来意，不甚在意、带着些轻蔑说：“又没吃出毛病，矫情什么？”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