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霞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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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午后，似乎连风浪声都小了些。
苗文雪无法动弹。双手捆在一起绑在椅背、脚踝捆着铁链。自从被发现带着手机，她眼睛被蒙上黑布，只能靠声音和嗅觉感知世界。
把她绑在椅子上以后，蒲妃思再也没上过楼。二人就在这座小灯塔里，彼此沉默无言地对峙。
苗文雪忽然听见了车轮声，由远及近，又有摩托艇的声音，与浪声混杂在一起。然后是急切的脚步声——蒲妃思上楼，粗暴地剪断双手与椅背间的绳子。大概是没时间翻出藏得隐蔽的钥匙把铁链打开，只能粗暴地拿菜刀砍掉椅子下的横杠，大力将苗文雪拽起来。慌乱中，刀尖划开了苗文雪的脚背，鲜血如注。
无数杂乱而急切的脚步声靠近、上楼。蒲妃思试图将苗文雪拽着从后门走，后者却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她双手被绑缚，浑身也没有多少力气，很快被蒲妃思拽出门，吹到了湿咸微凉的海风。
然而楼梯立刻有人上来，四面八方围堵，苗文雪听见了枪械声——
“不许动！”
蒲妃思兀地用手臂勒着苗文雪往后一靠，两人撞在岌岌可危的栏杆边，下面便是无边的蓝海，涨潮翻涌。
她显然非常了解各枪位与救人模式，整个人躲在苗文雪身后，挪到了柱子旁。侧身向海，面对楼梯间来人。
那个也穿着利落作战服的女学生，似乎是上次来过她们家的。蒲妃思记不大清了，心里却松快下来。她看着对面那女学生举起枪又动摇的眼睛，知道——他们不敢开枪。
带上这个累赘果然是对的。虽然她这么没用，一点也比不上她姐姐。
“敢过来一步，我就杀了她。”
刀尖没入，血瞬间涌了出来。蒲妃思听着楼下的海浪，感受到，苗文雪挣扎的力度小了。
灯塔并非在海岸上，而是在近海、要坐摩托艇才能到的地方，也是为了防止苗文雪逃跑。
这个女儿完全没有继承到父母的雷厉风行、果断利落。不过是看到自己姐姐死在海滩上，在海边长大的孩子，居然从此不敢看海。
牧云客没动，只一抬手，身后的人立刻止在原地。
“牧云客？”蒲妃思认出来时怔了一瞬，随即笑道：“稀奇，居然不是关慬来？”
苗文雪的手动了动，被蒙住的视线慢慢转向楼梯间、声音传来的方向。
“蒲夫人，”他这样称呼蒲妃思，“你要关慬来做什么？”
蒲妃思冷笑一声，不答。
“都一样。”她说，“让我出国，我就放了她。”
莫青屿只悄声挪着往前半步，又被蒲妃思喝止：“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你们有枪，你们了不起。但只要我没死，我就会把她推下海。”她癫狂地笑，“你们不知道吧，她看见海就呼吸困难，碰到一点海水就呛咳窒息。来啊，只要你敢，一起死吧！”
“她不是你的女儿吗？”莫青屿终于问。
看着眼前狼狈、显然是被囚禁了很久的苗文雪，和举着刀以其为人质的蒲妃思，莫青屿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但她没办法控制住。
这个疑问从第一次见到蒲妃思开始、自莫青屿对家庭渴望的第一天发酵至今。
“女儿？”蒲妃思无所谓地看着莫青屿，却偏过头问牧云客：
“这么天真的小姑娘是你们家的？不会吧，牧家养出个圣母？”
“我本来就不是。”莫青屿盯着苗文雪被绑住的眼睛，良久才转过头告诉蒲妃思，“谁稀罕。”
“你在拖时间。”
许明时被严令禁止上阵，三番五次保证不动手后才被允许跟在牧云客身后。即使如此，他也有自己的办法带上武器。譬如此刻，他握了握口袋中的匕首，早在几人对话时不动声色地绕到蒲妃思右侧，借她身后的柱子挡住视线制造盲区。
“你在等谁？等赵拓吗？等他来带你出国？你知不知道他也中枪了，你根本无路可逃？”
“退后！”她尖叫道。
蒲妃思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身体朝许明时这边倾斜，露给海面一个破绽。
牧云客的枪声瞬间响起。
蒲妃思右手中弹，轻微往后跌了一个踉跄。她旋即反应过来自己中计，立刻恢复姿势。蒲妃思把刀抓得死死，用力到颤抖，两只手握着刀把。手上流的血，和苗文雪脖颈上顺着刀刃往下滑的血交融在一起，滑落在地。
蒲妃思用刀勒住苗文雪的喉咙。
“退后！不然我马上杀了她！”
然而，枪声不止一响，海面上、不远处的陆地似乎都陷入了枪战。
蒲妃思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赵拓的人打起来根本不要命。
武器和子弹根本不考虑消耗，像是就拼这一次、就活这一回一般，把家底堵在这轮攻击上。火力达到最猛，牧云客命令所有人避免正面应敌，找掩体躲避以待回击。
赵拓的人劫了一艘船。赵拓带人一边躲子弹、一边向蒲妃思这边靠近。
许明时看了一眼牧云客，即刻说：“这里交给你。下面让我去，我有把握。”
“不行。”牧云客立即回。
“牧云客，”许明时坚定地说，“我保证安全回来。”
牧云客深深看了他一眼，才点头：“小心。”
“罗家……蒲家……”苗文雪听见蒲妃思喃喃，在朝大海的方向望。她敏锐地察觉到，锢着自己的手已经开始脱力。
下方的枪战仍在继续，赵拓的船不断朝灯塔驶近。
“罗室，你再等等，我马上就能成功了……蕊蕊，妈妈好想你……”
蒲妃思的精神似乎终于要坚持不住了。
“夫人！二小姐！”苗文雪猛地回头，似乎能听见混杂在海浪声中、子弹入体的闷响。
“放下枪！”楼梯间那边有人大喊，居然已经围困到灯塔边上了，楼梯走不了。赵拓的人还带了炸弹，朝陆上、灯塔旁投掷。
“轰隆！”灯塔猛地一晃，许明时也扶了下栏杆。
“全部人，撤出灯塔。”牧云客冷静地吩咐，“减少伤亡，等他们耗尽弹药。”
莫青屿没有动身的迹象，眼睛死死盯着蒲妃思，大声道：“苗文雪！”
苗文雪听见了，略往莫青屿这边望了望，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说：“我没事，你先走！”
牧云客没走，一旁年轻的小将士着急得原地跺脚。
“你在这我怎么走！”莫青屿的手握枪握得指尖泛白，“你以为你是谁啊？我要听你的！”
然而，蒲妃思忽然激动起来，手上的力气更甚。
“我是你的女儿啊……你不认识我了？”
苗文雪怔住，随即反应过来，蒲妃思是在跟她自己的父母说话。
苗文雪的外祖父母，也是对子女严苛到无情的人。到了晚年老年痴呆，还是蒲妃思亲力亲为在身边照顾。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仆人佣人多到数不清，钱财养得起全国的人，她却一定要自己吃这个苦。
她看不见此刻蒲妃思面上的表情，却听见母亲声音里的悲戚。
苗文雪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对谁都是逆来顺受的样子。蒲妃思明明不受外祖父母重视，每次节假日却依旧挂着笑脸买好礼品回家；不喜欢罗室，却依旧上了婚车；嫁过来，又万般退让——转让了股份、转手了公司，在家里伺候丈夫和孩子；对待她的两个女儿，又像是无怨无悔地付出了全部。
——不是的，她其实心有不甘。苗文雪现在才明白。
苗文雪听着身边各类的痛叫哀嚎，劝阻大吼，而钳制着她的手始终不为所动，才终于明白了。
蒲妃思这一辈子，都是“女儿”。
正如世俗大多对女儿的偏见。她是乖巧听话的、安静不闹腾的、省心懂事的、能为家里分忧的，乖孩子。
蒲妃思是外祖父母的女儿，所以她尽所有的孝道。在外祖父根本不理会这个女儿的情况下，亲力亲为端屎端尿、喂饭擦身。
她是罗室的妻子，本质依旧是女儿。她要听话，要把家收拾得温馨宜人，要做丈夫的贴心小棉袄。明知丈夫对她完全没有男女之爱，她也要一意孤行地付出、爱人。她与罗室并不是平等的夫妻，而是父亲与女儿。隔着一层阶级，署名为权力与恩赐。
蒲妃思脱离了原生家庭，却给自己找到了另一个父亲。整日期待着罗室能赠她些什么。
她是苗文雪和姐姐的女儿，不是妈妈。蒲妃思也一样扮演着“听话而善良”的母亲角色。
同样，蒲妃思自始至终想要从女儿身上索取什么，就像没断奶的孩子撒娇。她亲手把女儿逼到要卖身求荣的境地，却又不敢面对她，一辈子愧疚、一辈子逃避，想着付出什么都可以。她期望女儿将她带离这种境地，自己却不肯主动踏出一步。
永远温顺听话的女儿，永远利他大于利己、永远善解人意的“女儿”。
她的母亲，一辈子都扮演着女儿。一辈子迎合不知是谁给她的标签，固步自封地活着。
姐姐，你也是吗？
我也要是吗？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