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幼苗 ...
-
楼梯间走不了，许明时早在灯塔稳定时绕到后方，看准时机一跃而下，凫水几息后就近上了军方的一艘船。
他身法极快，吩咐掌舵人尽量稳住小船，让伤员尽数回到船舱。借着灯塔找了隐蔽处，便开始举枪点射。他优先选择拿机枪的，分秒必争地断了几人还手的可能，让牧云客的人有喘息和还击之机。
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许明时弹无虚发。短短五分钟内，战局扭转。
何义这才得以抬头。这个在王士身边，看起来受伤严重的学生，拿起枪来像冷酷无情的狙击手。
许明时像是天生与枪一体的，瞄准与发射的间隔根本不够人反应。他又点掉两个扔手榴弹的，回身躲避反扑，却在对方换弹的瞬间搭枪连击。赵拓的人很快倒下小半，几乎将火力集中到许明时这边。
“许明时，退后！”牧云客即刻明白许明时在干什么，开对讲机说。
“放心，我有数。”许明时趴下，船寸步不退。
何义很快意识到许明时的意图，迅速重整部署反击。
双方焦灼不下，谁也不肯先让步。
是需要有一个人来打破僵局。苗文雪想，不应该再为此流血下去。
“妈妈，”苗文雪轻轻唤着，“蕊蕊好疼哦。”
蒲妃思怔愣了一瞬，没有什么反应。
“为什么让我一个人躺了那么久？为什么看见我了也不带我回家？”
蒲妃思呼吸急促起来，她很想大吼让苗文雪住嘴，却神使鬼差地看向她与大女儿七分相似的脸，顿住了。
“妈妈，你不爱我了吗？”苗文雪偏偏在这时说。
蒲妃思的手猛地一震，脸色迷茫又动摇。但苗文雪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趁着这一空隙，用尽全身力气兀然撞开蒲妃思的身体。不顾身上被刀划了个大口子，听着海浪的声音，猛地朝大海一跃，翻下栏杆——
枪声、爆炸声停止了，海上的痛叫渐渐消失，她又重新听见潮声翻涌。
赵拓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命令所有人不许再攻击；何义在大吼着别开枪，而楼上——
“苗文雪！”
是莫青屿的声音。
但苗文雪太累了，她无法做出回应。砸到海面上时，像整个人回到了姐姐的怀抱。
“小苗苗，以后长大想做什么呀？”
这是不知何时，姐姐在自行车上问她的。模糊的背影和声音都让她眼睛发酸。
想做我自己。苗文雪思绪已经飘渺，虚浮地想着。
海水灌进呼吸道，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时隔良久，苗文雪看清了姐姐的脸。
被温柔地抱住，苗文雪放心地闭上眼，她知道自己做对了。
不要温良温顺，要桀骜不群；不要事事谦让，要争先恐后。不要被施舍的自由，要争取来的权利。
——致所有的女儿。
苗文雪纵身一跃而后的顷刻，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莫青屿毫不犹豫地翻身而过。
她轻巧地蹬在栏杆边上，飞身而下。好在她会水，顺利拉住了坠入大海的苗文雪，带人游回海面。许明时放下枪，让开船的人靠近，自己丢了个游泳圈下去。
蒲妃思怔愣两秒，忽然大笑，举刀刺向自己的心脏。
牧云客眼疾手快，立即伸手将要自杀的蒲妃思制住。心有旁念，手还被划了道口子。他皱眉看了眼伤口，探头去望灯塔下。
赵拓重新举起了枪，对着莫青屿。许明时瞳孔骤然一缩，他来不及伸手拿枪；其他人大多在处理伤势或观察情况，不会有人反应这么快——
“砰！”
不远处传来枪响。
是李翔，他浑身是血，腿部似乎受了枪伤。即使是这样，他也坐上一艘小艇到了灯塔边上，半跪在船边，一枪射穿了赵拓的右肩。
牧云客看见何义在沙滩上远远地拦住了关慬。关慬看起来却不算冷静，一丝不苟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散乱了，几乎算得上狼狈、固执地走近海岸。
关家的人也迅速加入压制，迅速配合扫荡余下的反抗者。
赵拓倒在船边，还在挣扎。莫青屿则带着苗文雪上了许明时的船。
李翔看着周围认识或不认识的尸体，丝毫没有仇恨得报的快感。在众人的愕然或庆幸中，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的声音划破天际——
“我们就不能自己活着吗？！我们自己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他大吼着，眼泪和血水一齐滑过脏兮兮的脸。
在来的路上，在李翔一路冲卡绕过堵截的路上，那个女孩醒了。
为了分散搜捕，赵拓的人是分开行动，目的地是相同的，偶尔有交汇。两人将车开进偏僻的丛林暂歇。赵拓的手伤了，他让李翔挟持着女孩，好通过一个个关卡。女孩流着泪摇头，挣扎了许久也才把嘴上的胶布挣脱开：“求求你们……我考了三年考上研，才刚刚报道一个月……”
赵拓吼道：“闭嘴！不然直接杀了你！”
女孩就把目光投向李翔，流着泪颤抖着。
李翔呼吸越来越急促。从前，他看不清自己这一生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似乎除了命令之外——以前是罗家人，现在是赵拓——他没有任何的私欲。他想了一路，郭木的脸一直在他眼前闪现，仿佛过去二十几年的认知都颠覆在郭木倒下的那一刻。
明明他只是想普通的、哪怕贫寒地和好友生活在一起，一辈子。
疯狂生长的愤怒终于在这一瞬间冲破了界限，李翔走到女孩身前，将枪口对准了赵拓：
“我不干了。”他说，“我要回去找郭木。”
“事情都做到这了，你说你不想干了？”赵拓的枪口也对准李翔，“你以为你和郭木能完好无损地走出去？让人知道你们是罗家出来的，你们只会死得无声无息！”
李翔胸腔中似乎燃尽了二十年以来的情感，举着的枪没有丝毫放下的意思。
“不用等人来，我现在就毙了你！”赵拓怒吼着扣下扳机。
李翔反应过来，才发现身上并没有痛感，他被女孩扑倒在地上。然而赵拓一击不成，又对准了地上的李翔。这次轮到李翔一个翻身将女孩护住，自己被打中了大腿。赵拓的枪里没有子弹了，李翔听见了空膛的声音。
车辆的呼啸声越来越近，李翔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举起枪拆下消音器，朝天开了一发。最后一发子弹，他对准赵拓：“你走不走？”
那辆车显然是听到了枪声，径直开了过来。赵拓骂了一声，上车呼啸而去。
李翔站不住了，跌在地上。他留着冷汗喘息一阵，却转头问坐在地上的女孩，给她解开束缚：“你怎么样？”
那女孩眼里的慌乱和泪水都不见了，冷静地看着来车，说：“我没事，谢谢你。”
在来人靠近之前，女孩盯着李翔，问他：“赵拓害死了你的兄弟，拿着你们的卖命钱逃之夭夭；现在还要去杀人，你就这样放过他？”
李翔一愣，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车上下来几个年轻人过来询问情况。女孩不理，走向车门，被拦在三米以外。
车窗降下，一个带着眼镜的秀气男子紧盯着女孩：“任佳佳？”
任佳佳点了点头，指着李翔简要地说：“赵拓挟持的人质是我。他救了我。带我去白沙海滩。”
她又回头问李翔：“你去不去？”
李翔抬起眼，握紧手上的枪，点点头。又问：“机场那里的人，你们会救吗？”
得到命令，残局迅速被荡清，许明时所在的船靠岸。立刻有医护人员来处理伤势，许明时站在一边，看着苗文雪和莫青屿上了救护车，才缓缓松下一口气，走回牧云客身边。
然而牧云客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许明时迅速回忆了一下，没思考出所以然来，只好先开口：“赵拓还活着吗？”
“没伤到要害。”牧云客回答，语气平平，没什么异常。
许明时更疑惑了。
“队里……伤亡很严重？”
牧云客这下都不看他了：“多亏了许部长，有伤无亡。”
许明时却明白了。啊……是因为这个。
大概是因为措手不及，导致了己方一定量的损失。而又出了自己这么个不听指挥命令的，不恼火也怪。如果许明时自己是指挥官，大概也会反感。
军队就是命令大于一切的地方，但许明时以一些人的安全为第一。
许明时略微有些心虚，想起船上的问答，自觉认错：
“对不起。但是当时我认为，直接迎战才能给大部队争取更多时间。这是作战策略，建立在最小伤亡的前提上。其他人做不到，但我可以……”
牧云客直接打断他：“许明时。”
许明时看着对方平静望过来的目光，心怦怦跳，居然比刚刚的枪战还紧张些，笑容都有些僵硬。
“他们的弹药我都有数。我不需要你作诱饵或靶子。”
“可是如果灯塔倒了，还是避免不了战线拉长，会更麻烦。”许明时说。
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灯塔上的人出任何事。
牧云客盯着他的眼神更冷了些，直截了当地说：“包围圈一早就布下了，他们逃不出去——”
“而且许明时，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海风吹来，许明时浑身还湿着，披在外面的毯子也挡不住多少。他在牧云客的严厉批评下打了个寒战。
牧云客顿了顿，才说：“再有下一次，我会把你绑在飞机上。”
赵拓在救护车里醒来时，身边坐着一个女人。他眼前有些模糊，努力了一会才看清——是他在飞机上劫持的那个女生。
见他醒来，任佳佳森森然笑了笑，撑着脑袋凑近了些。
“你在这里干什么？你……”
她不是被丢在山间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她回来干什么？
“老实点！别动！”袁祝拿枪顶着他的头，呵斥道。
任佳佳示意自己也没办法，冲赵拓笑着。赵拓惊疑不定地看着任佳佳，怀疑是不是与她有旧仇。是眼熟，大概是在景廷见过的哪个学生——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谁。
“你不认识我吧？但是我认识你。”任佳佳轻轻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松地死了。”
落日余晖，海面一片湛蓝澄金。晚风卷走硝烟气，带着晚霞的余温扑到每个人身上。
涨潮又退潮，总有一些经年尘封的真相要水落石出。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幼苗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