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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新生 ...

  •   许明时还想追上去,却被关慬拦住。
      “我要见他。”许明时也不遮着掩着,直白地说。

      关慬叹气,他只说: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只说皮毛的暖心话治标不治本。他心底一天还存着疑影,就一天不会打消念头。”

      牧云客留的那封信并没有任何威胁人的意思,他是认真地考虑衡量过,真心实意认为自己应得这样一个结局。
      但却确实把看到信的人都吓得不轻。

      许明时并没有立即见到牧云客。女王将人藏在王宫里,连关慬费了很大功夫才知道人到底在哪——
      居然是一处地牢,在后花园里,废弃了很久。

      这座地牢还是数十年前翻新的。外表陈旧得有些新意,像景廷没翻新的办公楼,泛黄掉砖,绕着些爬山虎。

      “陛下知道吗?”许明时悄悄问关慬。
      “不知道。签字是我仿的。”关慬面色不改,淡然递出通行令。

      许明时前几日这么急切,真到门口了,反而不敢迈步。
      关慬没催他,只吩咐了看守什么。

      “监控和时间都不用担心。”许明时终于迈动脚步时,关慬告诉他。

      许明时刚进门,便有人带他畅行。许明时一路看着,环境还算宽敞明亮。
      看不到狱室内的布设,每扇门只留了小窗。

      一路走到最里间,停在了门口。大约因为是女王总事长的客人,还有狱警还好心地搬了把椅子来。
      等带路人帮他打开两道门,许明时终于见到了牧云客。

      室内仅有床和桌子,最简单的配置。许明时算是明白为什么要搬把椅子来——不搬就只能坐在床上或者桌上,这儿狭窄得连坐地上都是奢想。

      牧云客正坐在床上。双手双脚都被铐住,连着长长的铁链。
      看见许明时进来,好似没反应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也不知道回转。

      他的眼睛就这样望着许明时,情绪近乎纯粹单一,像许明时从前望见的、被烟花照亮的天空。

      “你……你怎么……”牧云客的中枢系统像是终于有响应。
      许明时坐在他面前,靠在椅背上。
      牧云客只是看着许明时,千言万语、他选不出一句开口。

      许明时躺在床上时,牧云客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在脑海里绕成剪不断理还乱的万千线团。
      而如今许明时真的在他面前,牧云客无法像上次在研究所一般逃脱……他居然说不出任何话了。

      那些还没来得及问的、不敢问的……
      身体怎么样?全部恢复了吗?从前的事……全部都想起来了吗?想起来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以及有一句、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几乎是被牧云客刻意忽视在心底的问题——
      你恨我吗?

      但是,他以什么身份立场问许明时?得到答案以后又能怎么样?

      难道他还能期望许明时前嫌尽释、什么也不顾忌地原谅牧家数十年的虐待吗?

      他是公认的加害者,没有资格乞求原谅。这是牧云客在得知许明时在牧家的处境时,就清楚明白的。
      他连最简单的“对不起”都说不出口。这一句话太轻太轻,而痛楚太沉重。

      “牧云客,”许明时体贴地先开口:“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认识你的吗?”
      被问住的人摇摇头。若根据资料来看,大概是许明时进牧家那年——他那时五岁。

      许明时笑笑:“当时人很多,你也太小,不记得也很正常。我是在你三岁生日宴那天,第一次见到你。”

      三岁?牧云客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回想。他的每一次生日无非都是大摆宴席,由牧翼决定请哪些用得上的人来。千篇一律,没有什么值得记忆的地方。

      对方的眼神有些迷茫,许明时也不在意:“我妹妹跟你同岁。你可能还不知道,李宝珠不是我姐姐,是我妹妹。你和她一样,都比我小两岁。”

      “大人都在应酬交谈,我就带着我妹在会场里乱走。她看到五层的蛋糕塔,忍不住想走过去看。旁边小孩一跑过来撞倒她,她就磕到桌子上去了。蛋糕塌了。”

      牧云客似乎想起来了些,许明时看他眼神就知道。

      “她满身都是奶油,吓得大哭。你们家的人一个个如临大敌,开对讲机的开对讲机,谴责的谴责。”
      “爸妈都在外场,我们原本也不应该进来的。我抱着她,也有人拉着我们不让走。也就是这个时候,我见到了你。”

      “你妈妈牵着你走出来。她那时穿了一条红裙子,你就跟在她身边,还严肃得很。她走过来,先训斥了旁边那些人,又把我妹妹牵起来,说要送她一条漂亮裙子,就当赔罪了。”

      “而你完全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坍塌的蛋糕,告诉我妹妹:你的玩具也送她一份,待会让那些乱跑的孩子来给她道歉,不用害怕。”

      许明时忽然又笑了:“可能是刚想起来,这些记忆对我来说挺新鲜的,就多说了点。其实那时候。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
      “我让她选,她选了一个要自己拼成的城堡。”牧云客说。

      “你还记得,”许明时看对方的神情总算松缓些,心中惴惴的感觉也没那么重了。
      “对她而言太难了。在我们全家的努力下、花了很多个周末才拼好。”

      许明时神色淡淡的,看向牧云客:“之后再见你,大多是在牧家的‘刑室’。”
      牧云客的心又提起来。

      许明时却笑:“不要那么紧张,这里没有很沉重的话题。”
      有,当然有。牧云客想。

      一个人能有多少年的快乐?童年尽数被泯灭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重复的只有无尽的惩罚和洗脑。如果是牧云客自身经历这些,他可能早就疯了。

      “你可能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真正注射了试剂α。”许明时看向牧云客,“是在十二岁,你十岁生日那天。”

      “我父母研制出的试剂α被他们自己毁了大半,基本没有留存。之前注射的,都是翁良的仿制品,效果并不好。教官每次大吼着问我问题,我都故意不按他们心思说,把他们气得够呛。”

      “只要我说:‘我不喜欢他’,他们就跟疯了一样,加训、加量,然后再测试。”

      他根本没给牧云客留话口,而是一股脑地倒出来,也没管牧云客有没有听进去、是不是想插话。

      “你们家还有一个测试。简单来说,是测试我们这些人对你的忠诚度的。其实问了什么问题我已经不记得了,每次我都不记得。但是从第一次开始,我就是最接近满分的。他们看着分数,又会松一口气。”
      “他们轻松了,我就不痛快。”

      “那时候我盯着屏幕,想着,怎么会呢?我明明做梦都恨不得砸了这些屏幕,逃离这该死的研究所,再也不与牧家有任何牵扯。”
      “但是,每一次我看着屏幕里的你,用尽全身力气恨你,都会在下一次训练过后慢慢淡忘。”

      他说话的声音放轻了些,不知是不是为了掩盖住那一点哽咽。

      “那种无力感……你大概没有体会过。无论我做多少努力,都无法改变任何现状——哪怕是自己的意志。”

      “我已经不强求身体自由,但就连我的意志——我爱什么、恨什么;记得什么、忘却什么……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许明时笑笑:“不过也多亏了这莫名其妙的高分,他们很少再给我注射什么奇怪的针剂。转而开始加大‘授课’强度。”

      “我住的房间与其他人都不一样。我的房间就跟保卫处的监控室一样,只要我进到房间,就会全天候、每时每刻播放有关你的监控录像。所有。牧云客,我知道你的作息、喜好、一切习惯。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训练到很晚,被折磨到身心俱疲。在床上还要“学习”功课,巩固忠诚心,一遍又一遍。
      许明时终日看着屏幕里出类拔萃的少年。单向的、永远得不到反馈的。

      “你知道吗?他们特别喜欢播放你的录像,似乎是想潜移默化地将我的生命变成一个附属物。我在训练时,旁边就是你昨日此时在做的事。甚至有次我在刑架上受罚时,录像里你在……不知哪个研讨会上发言。”

      “满场都是西装白领,只有你一个穿着白色卫衣就上去了。”

      可能是因为痛楚而记忆异常深刻。那次许明时痛不欲生时,曾妄图从录像中找到能转移注意力的点,却绝望地发现根本听不懂牧云客说的是哪国语言。整场下来,只记得牧云客在台上的样子,自信耀眼、闪闪发光。

      “是法语。”牧云客记得一点,看着许明时,“在讨论齐奥朗与尼采。”

      许明时终于得到了当年的答案,看了牧云客许久。他顿了顿才继续:
      “覃仁铄曾经告诉我,他的今日就是我的明日。你接手我们以后,我就会成为你最亲密的人。那时我就解放了。”

      “牧云客,我曾经是真的,很期待那一天。”
      再也不用训练、不用测试,也不用隔着屏幕远远望着你。

      许明时说不下去了,他眼睛酸得厉害。不得已别过眼去,稍微歇了歇。
      牧云客往前坐了些,铁链铮响,他触碰不到对方。

      “在牧家的时候,我天天看着你,恨不得把你从屏幕里揪出来,让你看看这里的人因为你、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虽然你可能根本不在乎。可是从牧家出来,我……”
      戛然而止,许明时咬着牙,说不下去。

      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他的十二年。
      许明时只恨自己没有录像给牧云客也看一看。逼他从早看到晚,还要考试答题,答错了就狠狠地罚他。

      “我在乎。”牧云客声音很轻。
      “你说什么?”许明时恍然,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在乎。”牧云客极有耐心地重复。虽然对方可能并不相信——他并不能指望对方立即相信。
      “你在乎?”

      许明时兀地坐正了,在离牧云客很近的地方,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我想不通你要怎么在乎。你应该知道牧翼刚开始选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悄无声息地死在哪个角落。”

      “而你当时在做什么?你知道哪怕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吗?你为他们做了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你在乎?”

      两人的对视酝酿着雪崩似的坍塌,中间隔着数年的风雨。

      狱室幽暗,眼神晦暗不清。许明时的心颤抖着,数年积累的情感终于要破门,他再也忍不住。

      “我不知道要怎么不恨你。我的家人——我的父母、我的妹妹,都死在牧家人的手上。我原本可以过得很好的童年、我原本平静通坦的人生,都毁在你们家的手上。”
      “我问你——你觉得我会是什么感觉?我不该恨你吗?”

      许明时揪住牧云客的领子:“我恨我在受苦的时候、你却舒舒服服地在世上另一个角落做自己喜欢的事。我恨我看着你这么久——我被逼着看着你这么久,你却从来、从来不会分一点眼神给我。”

      他的眼神明明是充满恨意的,却不知为何落下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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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求求大家多多收藏,多多评论呀! 还是决定用这个名字……既然改名也吸引不到读者,不改名也吸引不到读者……那还是用我最开始就想好的名字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