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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旧誓 ...

  •   兵士接收不到命令,大多四散而逃,城墙上的远程炮几乎失效。
      匕首插入墙壁,许明时吊在半空。爆炸波及到他,他需要一些时间喘息。

      他听见数架直升机起落的声音,回头看见一架无人机就悬在他身边。
      好像一只很乖的小鸟陪着他,还有点可爱。
      许明时忽然笑了,好像透过无人机的镜头看见了对面的牧云客。

      “你等着,我马上来找你……”
      许明时刚低头估计了一下高度,耳机中就传来牧云客的声音:
      “许明时!”

      许明时差点聋了,可惜他两只手都抓着匕首,耳机弧度太贴合,他甩都没甩掉。

      “听见了!干什么!”
      许明时本来就被直升机的爆炸轰得头昏眼花,现在好了,耳鸣更严重了。

      对面声音小了些,许明时没听清他说什么,却感觉到直升机的气流卷起他的衣角——
      “上来!”

      牧云客穿着作战服,丢了一截绳子给他。
      许明时熟练地将绳子往身上一绕束紧,身上悬空后,配合上方人拉绳子。
      顷刻间,许明时便顺绳翻身上了直升机。

      他还没说什么呢,牧云客就握住了许明时的手,抱住了他。

      许明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不明所以地拍拍他的背,回抱他:“怎么了?”

      牧云客还没回答,旁边一个凉凉的声音就传过来:
      “哎呀,都说了在东北墙会合,一起把调度中心给炸了,谁知道刚到这就看见你一头撞进去。这不,魂都吓没了。”

      许明时才发现莫青屿也在直升机上,刚刚的驾驶员也一脸尴尬地望着他笑。

      “刚刚找到你人在哪,又发现你要跳墙……就成这样了。”莫青屿揶揄。

      “我没有跳墙!我那是准备正常落地!”

      这才多高,而且还有匕首在手上,可以控制一些速度。比训练时要好得多,许明时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许明时,我会担心。”牧云客告诉他,“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不算很危险……”许明时试图解释,但似乎没有人想听。

      莫青屿也不帮他说话,一脸理所当然:“确实不该。”

      自己觉得没什么,可就算是小伤,在挂念你的人心里都是大事。
      现在有人挂念了,身心都不止属于自己,做任何事都得掂量一下轻重。莫青屿绝对赞同。

      王宫内的有生力量尽数被压制,部分负隅顽抗的也支撑不了太久。
      硝烟淡了,炮声小了,直升机在平坦的女王后花园草坪上落地。

      魏军和袁祝战服溅上了血迹,先后汇报:“宫殿全部搜过,没有发现女王的踪迹!”
      “室外全部搜过,也没有!”

      王宫早已经围成铁桶,基本没有任何逃出去的可能。
      许明时皱眉,可他对女王可能去哪毫无头绪。
      如果战败已成定局,在最后的时刻,年轻的女王会去哪里呢?

      牧云客也在思索。良久,他才问袁祝:
      “花园东南有一件塔楼,应该废弃许久了——有没有找过?”
      “找过!那锁都生锈了,门一踹就开,全是灰尘,兄弟们去过,没有人在。”

      “地下室呢?”
      袁祝一愣:“您是说塔楼的地下室?”
      他与魏军面面相觑:“我们搜查的时候,没有发现塔楼有地下室。”

      牧云客与许明时来到塔楼时,日过黄昏。
      关慬原本在帮忙处理王宫剩余的事务,也被牧云客叫来了。

      “我还是很小的时候见过瑛蕾公主。”牧云客搬开杂物间的一个箱子,立即有人上来接手。
      瑛蕾公主,嫁给了牧云客的伯父。

      “我那时还跟她有点生疏,她就跟我说小时候跟妹妹捉迷藏的事。”
      “我们第一次说话,也是最后一次。”牧云客看着地上露出的地窖入口,也有些恍惚。

      时过境迁,不知牧云客该惊诧于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还是瑛蕾公主真不是在哄孩子玩——
      她们真的曾在这里躲藏过,在某个风平浪静的下午。

      地窖遮盖板抬起时,有微弱的光透了出来。
      里面其实已经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女王穿着裙摆有些脏了的白裙,只坐在一把很旧的木椅子上,靠着发灰的墙,静静地看着牧云客,似乎在等待自己的结局。
      她手里什么也没有,身旁空无一物。

      她看见牧云客、许明时,又扫过关慬,问他:“小雪人今天没来?”
      “她还要上学,不应该参与到这些事里。”

      关慬和牧云客走进室内,许明时和莫青屿自动自觉留在门边。
      他本来想出去的,可牧云客留着许明时,说没事。

      牧云客把枪卸了,半蹲在女王面前,像是行了个礼。他抬头看瑞丝槿,问她:
      “陛下,臣还是想问为什么。”

      在牧云客心里,瑞丝槿一向是极其严厉的女王。
      从来忧国忧民,生活也不曾奢靡挥霍。是以看到铁证时,连牧云客的第一反应都是不信。

      “小棵,你还会背‘王宫公民权益法誓言’吧?”
      “当然。”牧云客不知道女王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将为王国公民权利奋斗到底。

      我将保护王国公民的生命财产权利不受侵犯;
      捍卫王国公民的信仰选择权与政治选举权不被剥夺;
      保证其永远拥有追求更美好生活的权利。

      我志愿随时接受王国公民的监督;
      祝福王国公民永远不被束缚,享有无边自由。”

      女王十分平静地背完了整段,然后告诉他:
      “这段誓词是开国皇帝在即位仪式上的宣誓。但现在的版本,删了一句话——”

      室内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女王身上:

      “我将保护王国公民的生命财产权利不受侵犯;
      捍卫王国公民的信仰选择权与政治选举权不被剥夺、

      【人人平等,不至因身份阶级产生任何不公正;】

      保证其永远拥有追求更美好生活的权利。”

      “不知传到哪一代,或者根本就是开国皇帝本人反悔了,将这一句删去。从此廷馥的公民阶级形成,贵族世代食厚禄,平民不曾见青天。”

      “所以十年前的罗家和各贵族;五年前的关家,如今的牧家……都在你的计划之中,是吗?”
      关慬问瑞丝槿。对方看了关慬一眼,垂首默认。

      “为什么要这么做?”开口的却是呆在门边的许明时。

      他实在有些不明白。按照旧有的贵族惯例,所有富贵都是皇族贵族享的,女王完全没必要做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何必自毁家园呢?

      “可能是厌倦了吧。”瑞丝槿淡淡回答。

      “百年来,菡利德家族一直被人诟病。”
      ——通过婚姻来得到所有。

      “甚至有人说过,菡利德家族的家训是‘把战争留给他人,嫁给最伟大不朽的家族并占有它吧!’——说的倒没错,很形象。”

      “我的姑姑嫁给了罗家,姐姐嫁给了牧家。爷爷的妹妹——姑奶奶嫁到了天驰。”
      “千百年来,廷馥一向如此扩张领土、占有财富。”
      “直到我这一代。”

      “我不想结婚,也不想生孩子。我不想拥有无法操控的人生,嫁给一个完全不爱的人,生下一个怎么也甩不掉的道德累赘。”

      “姐姐订婚那天,我们就是一起躲到了这里。”
      “当时我们以为,只要牧家人走了,我们就可以一直自由下去。”

      “可是没有,他们第二天还会再来。一次两次、没完没了。他们毫不顾忌地谈论着,第一胎生男生女、让我姐姐多少年再生第二胎。我的父母、我的两个哥哥,都是这样。”

      “原来从皇室自身开始,就没有任何‘平等’之说了。”
      “我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烦。我对这不能掌控的人生感到厌烦。”

      “所以当年与天驰的战争……”
      “是我做的。”女王看着牧云客,“这件事的后续让你受了很多伤,是我对不起你。但菡利德王室不能再留下任何血脉。”

      这一片土地,瑞丝槿要将它要还给自由。
      哪怕现在还很困难,但从一个人开始、从两个人开始,日转星移、寸土成山,总有一天能做到的。
      虽然她可能看不到了。

      瑞丝槿亲自操纵着这艘腐朽的大船驶向冰山,从没想过攀附其上、吸血数载的自己能苟活。
      她把一切人都算计了进去,让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发展,没有给自己的私心留寸余之地。

      “许明时,”女王忽然朝他开口,“你爸妈的事,我自始至终都知道。”
      许明时愣住了,他下意识顺着女王的示意往前两步,站在牧云客身边。

      “我没有亲自动手杀人,但这一切确实是在我的纵容和默许下,成了今天这副样子。还有你妹妹……她给你留了信,原件在她自己那里,电子版保存在U盘里。你们去找,应该能找到。”

      “小慬。”瑞丝槿看向关慬的眼神很柔和,“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关慬居然也哽咽,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但他想着,即使是囚禁起来,以后也有见面的机会。
      等眼前的境况过去,或许他们还能一起赏花。

      毕竟已是寒冬——春天马上就要来了。有什么是他们等不到的呢?

      瑞丝槿最后看向了莫青屿。
      莫青屿颇有些莫名其妙,不明所以地与许明时对视一眼,确认女王是在看自己,才走近两步。

      总不会女王也知道自己的家世吧……跟许明时不同,她可是出生就没见过自己的爸妈。
      照虞岭的说法,她出生时很大可能还没足月,身体比一般孩子更虚弱。

      不过到现在,她也不是很在乎自己的父母是谁了。
      牧云客给她让了位置,瑞丝槿朝她伸出手。莫青屿就照着牧云客的样子靠近,牵住了女王的手。

      瑞丝槿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仔细地看着她,一寸寸描过眼眉。
      时间很长,久到莫青屿开始忐忑,瑞丝槿才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放开了她的手。

      不知是不是莫青雨的错觉。瑞丝槿似乎很疲惫,疲惫到眼睛已经开始无神、几乎要坐不住了。
      女王扭过头去,眼角有泪:“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却还是要你们面对这种场面。”

      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的手指已然在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喉间爆发的灼痛如同燃烧的玻璃渣,再也忍不住痉挛性的吞咽。
      痛楚一路蔓延入腹,同心底原有的阵痛连成一片。

      她的瞳孔在剧烈收缩与扩散间反复拉锯,其中倒映着的,却是幼时与姐姐一同看过的那片晚霞。

      她已经很努力地呼吸了,氧气却像被无形的手扼在气管之外。
      瑞丝槿似乎闻到杏仁的甜腻气息,如同仲春的花香,最后看见的,却是蒲公英种子在逆光中缓慢飘散的金色轨迹。
      飘散了……可以归去。

      在所有人之前,莫青雨即刻反应过来,站起来查看瑞丝槿的状态。
      明显是中了什么毒,但没有人知道瑞丝槿究竟是吞了什么毒药、什么时候吞的。
      莫青屿立刻抵开瑞丝槿的唇齿看,却只能接到对方口中不住涌出的血。

      莫青屿显然有些慌乱,试图做急救措施、叫医护人员。
      可是没用的,瑞丝槿知道,她不曾给任何人留余地,包括自己。

      瑞丝槿的目光最后缓缓落在几人面上,她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手,却像是挨个揉了揉几个孩子。
      廷馥最后的女王笑了笑,安然合上了双眼。

      几人从塔楼中出来,已是残月高挂。
      路灯幽黄,洒在青旧的石板路上。牧云客给忙里忙出的现场处理人员让路,站在灯光下,不经意抬头,接住了一片雪花。

      很小的一片融在指尖,寒意直达心底。
      牧云客站在人群中,时不时有人来问他或关慬如何处置事宜。他冷静理智,一切得当。

      许明时看他、看月亮,也看飘散的雪花。
      在繁冗的嘈杂中,许明时牵住了对方的手。

      牧云客一顿,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顿了两秒,手在发颤。

      皎皎如泄的月光,缓缓如叶的絮雪。在两人的对视中,世界只剩一片莹白。

      牧云客只来得及与关慬示意,便匆匆拉着许明时逃离。
      漫天飘雪,地上却还没到能积雪的时候,跑起来也不会摔。

      牧云客一路带着许明时东穿西过,停在后花园中的某个角落,旁边是松柏林。

      此处没有灯光,牧云客根本没来得及说任何话,就抱住了许明时。
      可能是因为今夜初雪,气温骤降。
      他太冷了,到现在身体还在发颤。

      两人身上都没带纸巾手帕一类,身上或许还沾着别人的血。
      许明时替牧云客擦泪。落在手上是湿热的,却顷刻反寒。

      许明时自己也忍不住掉眼泪,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如果可以,他会把牧云客藏在自己的口袋里。
      可他的口袋如今装满了枪弹匕首。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眼前忽然亮起彩灯。缠绕在松柏上,姹紫嫣红、像是极盛的春花。
      昏幽的小树林顿时七彩一片,轰轰烈烈地闪烁着。

      牧云客愣住很久,恍然想起——再过两日,就是廷馥的万民节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旧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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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求求大家多多收藏,多多评论呀! 还是决定用这个名字……既然改名也吸引不到读者,不改名也吸引不到读者……那还是用我最开始就想好的名字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