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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哭的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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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回是他在下乡途中认识的。
当时齐越连被分配的人排挤,就被安排了个病恹恹的婆子屋头,他心里不服气,也不愿意同人服软,想着不就是个破屋子,就算是狗笼子他也一样住得!
憋着一股气拎着一袋行李走进屋头的时候,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人,是个裹着一件破棉袄的年轻人,齐越连当时看见粟回就觉得他长得小,一问年纪,居然还只有十六岁,说是上学的时候早上了一年,结果等马上要毕业了,高考取消了。
少年还在长身体的阶段,身子瘦瘦一条,大半截腕骨露在外面,穿的棉袄皱皱巴巴的都看不出颜色,冷风一吹,人就直打哆嗦。
齐越连当时生出了点照顾的心思,满心戾气也被寒风吹散不少,朝躺在床上说话直呜呜的柳姨借了针线,把人带到炕上,脱了棉袄让少年穿上,再接过他换下来了破口子棉袄开始缝。
仔细将那线头穿入针眼的时候,换上新棉袄的人就跪坐再一旁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看,齐越连心里生出点好笑,逗他:“衣裳破了也不知道补,都是十六岁的人了,怎么这样傻?是不是成绩也不怎么样?”
少年直起身子,换上齐越连厚厚的棉袄后他整个身体都变得暖烘烘起来,也不发抖了,听见齐越连调笑一样的话,眼睛瞪得猫一样圆:“我不傻!”
“不傻?”齐越连很快把线头穿了过去,在尾部绑了个结后开始将那些飞出来的棉花往里面塞:“你说不傻就不傻?那我问你,你数学能考多少分?”
少年明显嗫嚅了一下,像是想不到眼前帮他补衣服的人问的问题这样扎心,做不出反击的动作,只能用拒绝别人的好意来当做反抗,他攥着棉袄的袖子就要往回扯:“我...我不要你补了。”
齐越连非但没有戳人心窝子的自觉,见人是个软柿子,甚至变本加厉,仗着自己力气大,故意往回拽,一边拽还一边说:“哎、哎...再扯你衣服要破了!到时候没衣服了就要和柳姨一样躺被窝里起不来了!”
少年皱起眉,眼眶瞬间红了:“柳姨是因为生病才这样的,你不能这样说。”
齐越连没见过有人情绪来得这样快,那眼眶红红的样子简直要让人以为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齐越连怔愣了一瞬,然后开始在心里反刍自己刚刚说的话,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眼前这人真是一点玩笑都开不了,真不知道是笨得听不出来玩笑,还是故意演戏来做给他看的。
这样一想,他瞬间没了帮人缝补棉袄的心情,草草在上面打了个结,用牙咬断线后把补好的棉袄丢向少年怀里,一偏头:“棉袄脱下来。”
少年愣愣一点头,像是才反应过来,然后手忙脚乱把齐越连的袄子还回去,冻得红白的脸上露出点笑容,真挚而动人:“谢谢你帮我补衣服,对了,我叫粟回,你叫什么名字?”
“齐越连。”他回答得很简略,一看到粟回又这样一副傻不愣登的样子,心里气不打一处,拎起自己的棉袄就要往外面走。
粟回见人要走,连忙扯住一点衣袖:“马上要吃完饭了。”
齐越连神情不耐,已经在极力遏制自己不要发火:“哦,难道还要我来做饭?那我没来之前你怎么活的?”
粟回有点委屈,不想让齐越连误会自己,解释的声音到最后带了点哭腔:“不是、不是,今天是轮到我们家做饭,柳姨行动不方便,你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帮帮我?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齐越连有些尴尬,他知道自己脾气暴躁,但这还是头一次生出点愧疚的心理,他没再往外面走:“行吧,几点开始做?”
粟回松开了扯住齐越连衣服的手,低着头,声音很小:“谢谢你,我们一、一会就走,可以吗?”
“一会是什么时候?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一点?你这样讲我怎么知道一会是什么时候?”齐越连感觉自己和眼前的人真是八字不合,这人的样子好像自己怎么他了一样:“还有,你能不能说话说清楚一点不要结巴?”
粟回还是低着头,声音更小了:“对、不起,我就是有点紧张......”
齐越连翻了个白眼,语气是明显的不耐烦:“你说话正常一点不行吗?到底是怎么考上高中的?我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说句话都这么难?”
天哪,被分配到这个瘫痪家就算了,里面和他一起的知青还这么脆弱,真是一想就烦死。
一时半会没听到回应,齐越连转头去看,床垫上几个圆圆的水印子,粟回还不住地颤抖肩膀,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齐越连无奈地掰起对方的头,果不其然在对方脸上看到两汪泪盈盈的眼珠。
齐越连简直无奈了:“我也没说什么很过分的话吧?你哭什么呀?”
粟回咬着嘴唇摇头,因为仰着脸眼泪便从眼角顺着脸颊流下来,眼眶红通通的。
“说话。”
“呜...”粟回被吓得松开了牙齿,一出声就是呜咽,他说话时带着哭腔,结巴也没好:“我、我刚刚就是腿麻了,想要等一会儿再去做饭,不行吗?”
哭得更凶了。
手掌上的脸是冰的,可流下的眼泪却是温暖的,齐越连有心让他哭得再久一点:“那你连话都不会说了吗?刚刚不是让你解释了,非得闹到现在两人都不开心。”
粟回又窝窝囊囊地道歉,泪水和不要钱一样流:“对不起......”
齐越连满意地帮人擦干了眼泪,把那点热意窝到手心:“行了,不要哭了,你现在还腿麻吗?赶紧去做饭吧。”
粟回乖乖回答:“不麻了。”然后从炕上慢吞吞蹭了下来,很不情愿的样子。
齐越连打开门,外面凌冽的寒意让他没忍住打了个哆嗦,手心那点微弱的温暖瞬间在寒风中化为冰冷,那只藏着粟回泪水的手心瞬间像结了冰一样,齐越连啧了一声,把手揣回口袋。
要开始做饭,先得把锅烧热,粟回自告奋勇去点火折子,那火燃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粟回吓得浑身一抖,几乎是丢进柴堆里的。
齐越连心里暗暗发笑,这人话不会说,火不敢烧,大概成绩也不算太好,到底是怎么上到高中,又活到现在的?
粟回拿着火钳,把火折子放在堆起来的柴上,试图让火烧得旺一些,火势逐渐变大后,他便放下了火钳,两只手放在前面烘。
火光映着他的脸,暖金的色泽中,粟回的眼眸微微弯起,看不出刚刚哭过的痕迹,简直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娃娃。
齐越连一时间看呆了,甚至忘记了动作,直到粟回转过头望向他,浑圆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火我已经烧好了,你是不是不想烧饭?那你在这里看火,嗯......做饭就我来吧。”
齐越连看了眼满脸都写着不情愿的人,心里冷笑一声:“不用,你自己坐着看火就行。”让粟回做饭?做出来的东西指不定能不能吃呢。
粟回果然在唇角抿出点不明显的笑意,眼睛亮亮的:“我会好好看火的!”
“菜呢?”
粟回本来就伸手烤着火,闻言用手指向角落:“都在那里。”
齐越连把菜叶子在凉水里过了一遍,然后就开始切菜,切完菜后锅也热得刚好,把菜放进去,随意翻炒几下后盖上锅盖,等时间差不多了放上几搓盐,水也烧得快干了,再挖上一小勺猪油放上去化开,这个菜就不算没有荤腥,看起来也是又绿又油亮。
主食只有一些番薯,齐越连算着每人一个,放在锅上蒸。
晚饭就算这样完成了。
“这么快!”听见齐越连说晚饭已经做完后,粟回手心和脸颊都被烤得红扑扑的,弯起的嘴角边上有不明显的梨涡,齐越连盯着那里,缓缓点头。
其他知青还没来,番薯和菜就先放在锅里温着,粟回先拿了一份给躺在屋头的柳姨吃。
粟回回来后,齐越连状似不经意问柳姨生的什么病,粟回情绪似乎一下子就低落了,齐越连幻视他身后耷拉下来的尾巴:“我也不知道,柳姨总说她心口疼,晚上也疼的睡不着觉,可是柳姨还年轻呢,才四十岁,隔壁村头和她一样大的每天都能下地去挣工分呢。”
齐越连不解:“那柳姨的丈夫孩子呢?都死了?”
“丈夫跑了,他们没有孩子。”
齐越连点点头:“那柳姨现在只能等死了?”
听到这话粟回猛地抬头,似乎被他的这句话震惊了,看向齐越连的眼神惊疑不定,眼神仿佛在说:怎么会有你这样冷血无情的人?
齐越连对粟回的想法不甚在意,不过面对眼前的人还是有点分析的意愿:“你看,柳姨家里没钱没劳动力,更没有药吃,要不是人家分配了你来这里,帮她做饭,估计柳姨早就死床上了。”
粟回闻言嘴唇嗫嚅着,指向齐越连的的手也颤抖:“你、你怎么能这样说!”
话音未落,院口的门就被扣响,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人,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