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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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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走在暮春的山间小道上,脚下是混合着腐叶与细草的松软泥土,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受到草根的韧劲从鞋底反冲上来。阳光在头顶的枝叶间游走,起初是细碎的金斑,随着日头升高,渐渐铺成大片的暖光,晃得人眼睫轻颤。
空气里浮着三层气味:底层是山林特有的腐殖土腥甜,中层是方青水桶中山泉的清冽,表层偶尔飘来李大刀怀里粗面馒头的淡麦香。李大刀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木棍敲着路边石子,“嗒、嗒” 的声响在林间轻轻回荡,嘴里不停嘟囔:“这山路绕来绕去,拐了七八个弯了,啥时候能到头啊?再走下去,我这腿都要磨出茧子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陈家佳的声音。陈家佳走在中间,安安静静,作为队伍里的老二,语气沉稳又温和:“老三,你慢点儿,别着急。”
李大刀脚步一顿,只能无奈停住,把木棍往肩上一扛,瓮声瓮气:“好好好,慢点儿,反正大叔也没说急着赶路。”
方青水拎着木桶走在最后,灵动轻快,正是自封大姐的方青水。桶里的水晃出细碎涟漪,沾在桶沿的水珠顺着木壁滑下,砸在青石板路上,“嗒” 一声碎成小水花。她一边走,一边竖着耳朵听前面两人说话,嘴角偷偷弯起,眼底藏着几分调皮狡黠,却故意绷着一张小大人的脸。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身影从右侧密林里缓步走出。
那身影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像一片飘在风里的枯叶。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衣角沾着几片新鲜草屑,裤脚卷到脚踝,露出的皮肤沾着细碎泥点 —— 显然刚翻过山涧。墨发用一根简单木簪束着,发梢垂在颈后,随脚步轻轻晃动,眉眼间凝着几分疏离淡漠,唯有那双漆黑眸子落在前方身影上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正是鹿鸣涧。
大叔陈大友脚步猛地一顿,手里把玩的紫砂小壶 “啪” 一声差点从掌心滑落。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攥紧壶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那速度,比当年被师父追着罚跪时还要快。他一把攥住鹿鸣涧胳膊,掌心老茧蹭过对方微凉衣袖,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刻意憋出来的哽咽,眼眶以肉眼可见速度泛红:
“兄弟!是你!真的是你吗?!”
他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泪珠砸在鹿鸣涧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嘴里还不停念叨:“你可算来了!这三年,我想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夜难寐、寝难安,每天睁眼闭眼都是你的影子,连做梦都在喊你的名字!”
鹿鸣涧垂眸,先看了看衣袖上的泪渍,又抬眼扫过大叔那张红扑扑的脸 —— 那脸上泛着油光,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模样,连眼角笑纹都藏不住。他眉头微蹙,声音清冽,带着点冰碴:“哦?那你还红光满面,气色比三年前在渡口见时,还要红润三分?”
大叔哭腔瞬间卡壳,攥着鹿鸣涧胳膊的手僵了僵。他飞快抹了把脸,把泪痕擦得乱七八糟,又背手挺直腰板,试图装出几分高深莫测,喉结滚动两下,硬着头皮狡辩:“这…… 这不是忙的嘛!我这几年忙着教导后辈,忙着打理山林,忙着…… 忙着修行!忙得连憔悴的时间都没有!”
“呸!”
鹿鸣涧直接放大舌头弹跳力道,话音带着劲风,一口唾沫星子精准喷在大叔鼻尖上。他往前一步,眼神锐利,一字一顿:“你放屁!你那点心思,我还不了解?当年在宗门,你连早课都能翘,现在能忙着修行?鬼才信!”
大叔僵在原地,鼻尖上唾沫星子亮晶晶的,他轻轻地擦着脸上的唾沫星子,眨着眼睛,咧嘴赔笑,那模样,活像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他能清晰感受到周围目光 —— 方青水捂着嘴,李大刀瞪大眼,陈家佳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也忍不住微微弯起眼角。
鹿鸣涧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闷气散了些,却还是板着脸,只是声音冰碴少了点:
“我跟你说,这三年,在旁人面前,我都不敢说我认识你。”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大叔胳膊,语气里带着点复杂委屈:“他们要是知道,我认识的的好兄弟,当年请我吃两个没馅的烧饼,非得笑话死我不可。”
这话一出,大叔还没反应,鹿鸣涧自己先红了耳根。他猛地别过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三分羞恼,七分怒气:“尤其是那两个烧饼!硬得像块石头,我咬一口,硌得牙疼三天!咽下去的时候,还刮得嗓子生疼!大叔,这事我记了你整整三年!一天都没忘!”
大叔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过一遍过往画面 —— 渡口的风、江里的船、手里的烧饼…… 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这茬。他暗自嘀咕:“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当年太穷,真抠门到只买了没馅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赶紧搓手凑上前,一脸诚恳,语气带着讨好:“兄弟,这真不怪我!当年…… 当年不是内人管得严嘛!我那点私房钱,全被她收走了,就剩几个铜板,只能买得起没馅的烧饼!”
“你成亲了?” 鹿鸣涧眼睛倏地瞪大,眼底满是错愕,连攥紧的拳头都松了松。
大叔脑袋像被敲一棍子,瞬间清醒。他眨眨眼,脸上诚恳僵住,随即一拍大腿,声音拔高八度,带着点自我吐槽的无奈:“哦,对哦!我还没有成亲!”
周围瞬间安静三息。
风卷着紫藤花瓣飘过,落在大叔头顶,方青水终于忍不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鹿鸣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看着大叔这副没心没肺模样,心里怨气,竟像被风吹散的烟,淡了大半。
他想起当年在宗门,两人一起被罚在祠堂跪雪,大叔把自己棉袍披在他身上;想起师兄弟几人一起偷喝师父桂花酒,被师父追着打,大叔挡在他身前…… 那些画面,和眼前这张嬉皮笑脸的脸重叠,让他又气又暖。
“行了,” 鹿鸣涧别过头,语气缓和些,“这次来,还是真的有事找你。”
大叔立刻精神起来,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鹿鸣涧额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草药味。“兄弟你说!上刀山下火海,我要是皱一下眉,我就不姓陈!”
鹿鸣涧瞥他一眼,刚想说话,就见大叔突然脸色一变手往怀里一掏,心道:“老毛病犯了吗?”。
他想起鹿鸣涧刚才说的 “困难”,心里瞬间脑补出当年鹿鸣涧闹肚子糗事 —— 那时候鹿鸣涧身体就有点小恙,蹲茅房里出不来,脸都憋绿了。大叔越想越觉得对,飞快掏出一叠草纸,递到鹿鸣涧面前。
那草纸是他早上刚晒好的,带着阳光干燥气息,还有点草木灰涩味。他一脸郑重:“兄弟,拿着!这草纸韧性好,我试过,擦着不硌皮肤!”
鹿鸣涧看着那叠草纸,整个人都僵住。他能感受到草纸粗糙触感透过空气传来,脸颊瞬间涨红,从耳根到脖颈,都泛着粉色。他慌忙摆手,声音都变调:“不是!我不是要这个!你想什么呢!”
大叔眨眨眼,看着他泛红的脸,突然露出一抹 “我懂了” 的坏笑。他背手退两步,手往身后一摸,“啪” 一声,抽出一根牛皮鞭子。
鞭子在他手里转两圈,带着皮革腥膻味,他手腕一甩,鞭子带着破空声,“啪” 一声抽在地上,溅起细小泥点。
“我懂了,” 大叔压低声音,一脸暧昧,“你是想要这个!当年你练鞭法,最喜欢用我这根鞭子!”
“你!” 鹿鸣涧气得额头青筋都跳起来,他冲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抢鞭子,“你别胡说八道!败坏我的名声!”
两人拉扯间,河边传来方青水声音。
“大叔!” 方青水拎着木桶跑过来,桶里水晃出大半,洒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片湿痕。她跑到近前,目光落在鹿鸣涧身上,又转向大叔,眉头皱得紧紧的,“陈家佳的伤,真的没办法治吗?”
鹿鸣涧动作一顿,松开攥着鞭子的手。他看向不远处的陈家佳 —— 那孩子安静站着,神色温和,额角伤口结着痂,气质干净内敛。
“这孩子怎么了?” 鹿鸣涧声音瞬间软下来,上前几步,目光落在陈家佳身上。
大叔在一旁叹气,接过方青水手里木桶,放在地上,这才缓缓开口。他声音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心疼:“这孩子情况,比你当年还复杂。武道根基不固,灵脉淤堵,根骨受损,连丹田都有裂痕 —— 说是废中之废,都不为过。”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陈家佳的肩膀,陈家佳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要想救他,得先稳住伤情,再从头练起。” 大叔道,“可稳住伤情的天材地宝,哪那么好找?”
“你有!” 鹿鸣涧突然拍了拍大叔肩膀,眼神笃定,“当年我重伤,你给我吃的那药,不是能脱胎换骨吗?”
大叔刚想否认,就见鹿鸣涧眯起眼,那眼神,和当年在宗门里逼他认错时一模一样。
三叔鹿鸣涧立刻精神起来,他往前一步,摸着下巴,一脸陶醉回味:“那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入口是苦的,咽下去是热的,第二天起来,浑身伤都好了!一个字 ——
强!”
方青水眼睛瞬间亮了,像点燃的小灯笼。她立刻伸出小手,掌心朝上,对着大叔,一字一顿,干脆利落:“拿出来!”
大叔笑容僵在脸上。他背着手,往后退半步,装作看天边云:“什么药?我怎么不知道?”
方青水往前凑两步,小手又往前递递,声音拔高两分:“拿出来啊!”
大叔依旧背着手,脑袋扭向一边,装作看树上鸟。
方青水气鼓鼓噘着嘴,腮帮子鼓得像小皮球。她盯着大叔侧脸,小声嘟囔:“真小气!”
李大刀扛着木棍,凑到方青水身边,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大姐,你这模样,跟村口王奶奶家小孙子讨糖吃被拒,一模一样。”
方青水侧头,瞥他一眼。她眼神里带着点凌厉,却又藏着点俏皮,只小声道:“你还是闭嘴好点。”
话音刚落,她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来,像春风里刚绽开的桃花。
李大刀瞬间僵住。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滚,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他挠了挠后脑勺,指尖蹭过粗糙头皮,耳朵悄悄泛红,只能耷拉着脑袋,退到一旁,手里木棍都不敢再晃。
三叔在一旁看得清楚,立刻上前帮腔,对着大叔拱拱手,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还有点撒娇:“大叔!就算这药举世难求,你拿出来让我们看一眼,总可以吧?就一眼!我保证,只看,不碰!”
大叔像座山,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三叔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样子,心里暗暗盘算起来。他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笑:哼,你不给,我还不能自己偷偷去拿吗?当年你藏酒地方,我都能找到,何况一瓶药?
夜色渐浓,山林被漆黑的夜幕笼罩,只有细碎的月光透过树枝,剪碎成斑驳的银鳞,洒在青石板路上,也落在大叔陈大友卧房的木窗上。窗纸泛着淡淡的灰白,屋内烛火早已掐灭,唯有墙角的铜炉还余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混着山林夜间的清润潮气,在空气里静静流淌。
营地早已沉入寂静,唯有虫鸣此起彼伏 —— 蟋蟀在阶前草根处低吟,纺织娘在枝头扯着绵长的调子,偶尔还有几声蛙鸣从远处山涧传来,衬得这夜色愈发幽深。方青水、陈家佳和李大刀的营帐里,已没了动静:李大刀的呼噜声隔着帆布飘出来,粗重却规律;陈家佳始终安静,营帐里只有偶尔翻身的轻响;方青水睡前还攥着块桂花糕,此刻许是睡熟了,营帐里连细微的咀嚼声都消失了。
唯有一道清瘦的身影,借着树影的掩护,像一抹烟似的飘向大叔的卧房。
正是三叔鹿鸣涧。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只是此刻将袖口裤脚都仔细扎紧,墨发用木簪束得更利落,发梢贴在颈后,连一点晃动的弧度都没有。他脚步放得极轻,踩在落满枯叶的地面上,竟真的像一片枯叶飘拂,只发出微不可闻的 “沙沙” 声,远不及虫鸣响亮。
来到卧房门口,鹿鸣涧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贴着冰凉的木门站定,脊背绷得笔直,耳廓紧紧贴在门板上。
下一秒,震天的呼噜声便透过门板传了出来。
那呼噜声极具层次感,起初是低沉的 “轰隆” 声,像远处滚过的闷雷,紧接着陡然拔高,变成尖锐的 “咻 ——” 声,末了又重重落下,带着床板被震得 “咯吱” 一响。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大叔至少翻了三次身,每次翻身都伴随着床板的吱呀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屋内回荡。
鹿鸣涧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眼底闪过一丝嫌弃,心里暗自腹诽:果然是越来越退步了!想当年在宗门,师父夜里查寝,他就算睡得再沉,也能屏住呼吸装睡,半点声响都没有。如今倒好,鼾声如雷,翻身翻得床板都要散架,哪里还有半分修为高深之人的气度?连我这几年潜心修行,都能做到呼吸绵长、夜不翻身,他倒好,越活越回去了。
腹诽归腹诽,他的注意力却丝毫没有松懈,一双漆黑的眸子借着门缝透出来的月光,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屋内的动静。他没有急着看陈设,而是先将目光锁在床榻上的身影上 —— 大叔侧身躺着,背对着门口,一只胳膊搭在床沿,另一只手枕在头下,从轮廓看,睡得格外沉实。
鹿鸣涧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大叔的全身,从搭在床沿的手腕,到腰间束带,再到枕下的空隙,甚至连他塞在床头的旧布鞋都没放过。作为偷过他桂花酒、偷过他秘制糕点的 “老手”,鹿鸣涧太清楚大叔的性子了 —— 越是珍贵的东西,越不会藏在隐秘的暗格,反倒喜欢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看似随意,实则最安全。
片刻后,他的目光终于定格在床头内侧。
那里摆着一个巴掌大的青花瓷瓶,瓶身绘着缠枝莲纹,釉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瓶塞是用深红色的软木做的,还缠着一圈细细的棉线。这瓷瓶不大,半掩在大叔的枕边,若不仔细看,竟会以为是寻常的漱口瓶。
可鹿鸣涧一眼就认出来了。
当年他重伤垂危,大叔偷偷给他喂药时,用的就是这个瓷瓶。那时候瓶身还沾着大叔指尖的温度,药香混着软木塞的清香,成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记忆。
他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狡黠的亮光,心中已然笃定:就是这个!
鹿鸣涧深吸一口气,将周身气息压到最低,这才缓缓伸出手,指尖搭在木门的门闩上。那门闩是木质的,因常年使用,早已磨得光滑,他指尖轻轻一挑,门闩便悄无声息地滑开。紧接着,他掌心抵在门板上,缓缓发力,门板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 “吱呀” 声,细得像虫儿的低鸣,瞬间被大叔的呼噜声盖了过去。
他猫着腰,像只训练有素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进屋内。
屋内的月光比门外更淡,刚好能照亮脚下的地面,却不会暴露他的身影。鹿鸣涧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挪向床榻,鞋底擦过地面的木地板,连一点摩擦声都没有。他能清晰地闻到屋内的气息 —— 除了淡淡的檀香,还有大叔身上的草木味,以及…… 从床头瓷瓶里飘出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
越靠近,那药香越清晰。
他终于走到床头,目光再次确认大叔的状态 —— 依旧鼾声如雷,眉头舒展,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美梦。鹿鸣涧屏住呼吸,缓缓伸出手,指尖离瓷瓶还有一寸时,大叔突然翻了个身,床板 “咯吱” 一响,搭在床沿的胳膊猛地晃了一下。
鹿鸣涧的动作瞬间定格,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指尖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停住了。
好在大叔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屋顶,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鼾声,甚至还砸了砸嘴,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 烧饼…… 要带馅的……”
鹿鸣涧暗自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哭笑不得,随即不再迟疑,指尖轻轻扣住瓷瓶的瓶身。
冰凉的釉面触到指尖的瞬间,熟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喜。他小心翼翼地捏住瓷瓶,生怕弄出半点声响,连拔瓶塞的动作都放得极慢 —— 先轻轻转动软木塞,待棉线松开,再一点点将塞子拔出来。
“嗤 ——”
一声极细的气流声后,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扑面而来。
那药香不似寻常草药的苦涩刺鼻,而是清苦中带着淡淡的蜜香,还混着一丝晨露的清冽,正是当年他吃过的脱胎换骨药的味道!清苦是主药的气息,蜜香是调和药性的蜂蜜,晨露则是大叔当年特意去山巅取的无根水 —— 这味道,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鹿鸣涧的眼底瞬间迸发出浓烈的喜悦,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却又怕发出声响,赶紧用手背捂住嘴。他快速将软木塞塞回瓶口,又用棉线重新缠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揣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瓷瓶的冰凉透过衣衫传过来,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他没有丝毫逗留,按原路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口,又轻轻将门板拉上,门闩归位时,只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 “咔哒” 声。做完这一切,他才借着树影的掩护,快速溜回自己的住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练得像个做了千百次的惯犯,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半点会惊动旁人的声响。
直到鹿鸣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大叔陈大友卧房里的鼾声,才骤然停了。
原本睡得沉实的大叔,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起身,依旧面朝屋顶,只是那双眸子在月光下格外清明,哪里还有半分睡眼惺忪的模样?方才翻身后的梦话,枕边瓷瓶被拿走时的细微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静静地躺着,目光望向窗棂外的月亮,那轮圆月挂在树梢,银辉洒了满室。他的眉头缓缓皱起,又缓缓舒展,眼底藏着几分复杂的心思 —— 有狡黠,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笨是笨了点,” 大叔轻轻开口,声音极轻,像夜风拂过树叶,“这么多年了,还是只认这个瓶子,只记着这个味道。”
他顿了顿,眼底的复杂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坚定。
天光大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山林。东方的天际,渐渐染上了一抹橘红色的朝霞,阳光穿透晨雾,洒在营地上,将帐篷的帆布照得暖洋洋的。
虫鸣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清脆的鸟鸣。
营地的众人,陆续醒了过来。
李大刀第一个钻出帐篷,手里攥着木棍,一边伸懒腰,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洪亮:“大姐!老二!起床赶路咯!”
方青水很快也从帐篷里出来了。她梳着双丫髻,发梢还沾着一点晨露,手里拎着空木桶,依旧是那副自封大姐的小大人模样,只是眼底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她先看了看陈家佳的帐篷,扬声道:“老二,快收拾!别磨磨蹭蹭的!”
陈家佳应声从帐篷里走出,依旧安安静静,身上的衣衫整理得整整齐齐,作为老二,他早已将自己的行囊收拾妥当,正站在一旁,等着众人集合。
三人凑到一起,收拾着营地的东西 —— 李大刀捡着地上的枯枝,陈家佳叠着帐篷,方青水则去溪边打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井然有序,没有半点异常。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升高,晨雾彻底散去,营地内外都收拾妥当了,方青水却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她拎着满满一桶水,走到营地中央,目光扫过四周,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看了看陈家佳,又看了看李大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奇怪,大叔呢?你们早上起来,看到大叔了吗?”
陈家佳闻言,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缓缓扫过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 帐篷、灶台、溪边、树下,凡是大叔可能在的地方,都看了一遍,最后摇了摇头,神色依旧稳重,却多了几分不解:“没有,我醒过来就没见着大叔。”
李大刀也挠了挠后脑勺,放下手里的枯枝,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我也没见着啊!早上起来就我一个人在外面,还以为大叔先去前面探路了,可这都收拾完了,怎么还不见人?”
两人说着,已经开始在营地附近寻找。陈家佳走到大叔的卧房门口,推开门,屋内空荡荡的,床榻整理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紫砂小壶不见了,连大叔常穿的那件粗布外衣,也消失了。李大刀则绕着营地跑了一圈,连远处的灌木丛都找了,依旧没有看到大叔的身影。
两人回到营地中央,对着方青水摇了摇头。
方青水将木桶放在地上,腮帮子微微鼓着,眼底满是困惑,小声嘟囔着:“大叔到底去哪了?怎么一声不吭就不见了?”
不远处,鹿鸣涧也从自己的住处走了过来。他依旧穿着那件灰布长衫,只是当他听到方青水的话,看到众人四处寻找的模样时,揣在怀里的瓷瓶,也没有想太多。
那里的草木郁郁葱葱,晨风吹过,枝叶晃动,仿佛有一道身影,正朝着远方走去,再也没有回头。